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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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認親宴的地點在嘉陽市最大的酒店的宴會廳,沈不辭為了表示重視,什麽配置都拉到了最高一檔,還親自盯了不少細節。宴會開始前,她還在和酒店經理核對流程,做出更細致的安排。

當天晚上,高喬先去接了高凜,才去酒店宴會廳。高瑞庭、陳常悅不習慣這樣的場合,所以沒來。高喬到達的時候,宴會廳裏的人尚稀稀落落,只有幾個人在裏面聊天說笑。

沈雲馳看見他們進來,連忙帶著他們去了後面的休息室。

穿著禮服的高喬比平時多了一份嚴肅,但剪裁得當的結果就是挺拔的身姿徹底顯露出來,衣服上隨著燈光明暗而變幻的細微閃光也像是挑逗的雨點,落在沈雲馳眼裏,就像是珍藏的寶石被人擦洗幹凈,露出了最絢爛的美。

沈雲馳拉住高喬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高喬的嘴唇,眼神逐漸帶上了侵略性。但礙於休息室裏還有其他人,他只能按捺下心思,安頓好高喬後就出去待客了。

不知為何,高喬突然心中一動,看了眼沈雲馳離開的背影。他頭一次感受到沈雲馳身上極度的游刃有餘,像一個武裝到腳的戰士,即將奔赴腥風血雨的戰場。

高凜看到高喬沈思,走過去在他面前用手晃了晃,調侃起來:“怎麽,這麽一會兒的分開都舍不得?”他算是知道了,高喬根本就是陷進去了啊。

高喬把他的手打下去,露出莫可奈何的笑臉,“哥,你就別打趣我了,我只是有點慌,總感覺有哪兒不對。”沈雲馳離開前的那一眼太過冷靜,令他心中惴惴。

這時,休息室裏突然闖入一個容貌清麗的二十來歲的女子,她自帶一股冷氣,卻又並不顯得拒人於千裏之外。只是她的眼睛總是微微上移著,似乎看不起目光所及的任何一個人。她精準地在兩人中找到了高喬,幾乎沒有任何禮貌地端詳著他的臉,接著冷冷地說:“你忘記我了嗎?”

高喬一臉的莫名其妙,他根本沒見過這個人,“我沒見過你,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吳曠葉突然笑了,好似冰山撞上了落入人間的太陽,“咱們可是在酒店有過一面之緣的,你那時候,對人家——可兇了。”說著說著,她居然含羞帶嗔起來,但在那張臉上,這樣的表情卻並不顯得誇張,反而增添了幾分顏色。

高喬似乎被冷氣襲擊了,他忍不住拿雙手纏上胳膊,渾身抖了抖,“你別這樣,瘆人。我想起來了,我當時,壞了你的事。”他還記得,當初攙著沈雲馳回酒店房間時,裏面走出來的一個身著紅裙的艷麗女子。雖然裝扮不同,但細看還是有幾分相似的。

吳曠葉立刻改變了態度,冷嗤一聲,“原來你還記得壞了我的事啊?那你打算怎麽賠給我?”她的目光帶上了壓迫性,像是黑夜中巡行的狼眸。

高喬放下手,定了定心神,問道:“你希望我怎麽賠給你?你當初想做的事可是違法的,你是希望我賠你一副銀手鐲嗎?”

吳曠葉頓時樂了,一只手遮住大笑的嘴,另一只手招呼了一下,朗聲道:“沈不辭,你看戲看夠了沒?出來吧,免得我都要被送進去了,你這個從犯還能在外邊溜達。”

沈不辭從休息室門外進來,隨手又關上了門,沒顧上搭理吳曠葉,走到高喬面前,說:“對這種不請自來的沒禮貌的家夥,你就應該把她趕出去,哪裏容得下她大放厥詞。”

接著,沈不辭看向了高凜,果然照片和本人還是有點差距,照片沒能充分顯露出高凜的美。沈不辭不願意用帥氣來形容眼前見到的高凜,他身上有一種超越性別的美,讓她越看越舒服。

“高凜,歡迎來到沈家。”作為本次認親宴的主策劃,她很清楚高凜會成為沈家的一份子。

高凜正要回話,吳曠葉卻早已受夠了沈不辭對她的忽視,拉著沈不辭到她身邊,說:“表姐,見色忘義也不用到這種地步吧?放我進來的是你,把我用完就丟的也是你,你信不信我告狀告到沈雲馳那裏去?”

沈不辭壓根不吃她這一套,把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撕下去,說:“你今晚老實一點,拿了演出費就別發瘋。”

吳曠葉伸出右手,手心向上,看著沈不辭,十分臭屁地說:“演出費是馮棲梧給的,你的又沒給我。要是你不給,我就帶上沈含弘,大鬧一出。你也別指望能攔著我,我要讓你知道請我來就是最大的錯誤。”

沈不辭直接給了吳曠葉一個爆栗,她向來把吳曠葉當做皮實的猴子看,“改天我去你那馬場上玩一玩,行了吧?”

利益交換才是成年人心照不宣的明碼,吳曠葉的馬場有了沈不辭這個活招牌,生意只會更紅火,這可比演出費要金貴多了。她兩手一拍,高興極了,又拍拍沈不辭的肩膀,“那我就先定下了,你那群迷弟迷妹們可等著你咯!”說完,她蹦蹦跳跳地出去了,那修身的禮服居然半點束縛不到她。

高喬幾乎是目瞪口呆,這短短十來分鐘時間裏,吳曠葉的變臉次數真是驚人!

沈不辭轉身看向高喬,無奈地聳聳肩,“剛才那個叫吳曠葉,疑似精神分裂,你們要是不願意見到她,繞著走就行。要是出了事,知會我一聲,我去收拾她。”

說完,沈不辭把高喬從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帶上了讚賞,“果然人靠衣裝,這件衣服穿在你身上真合適,我當時還擔心太耀眼了。”

高喬還以為他身上的禮服是沈雲馳負責的,詫異道:“這件衣服是你選的?”

沈不辭點點頭,很驕傲地說:“本次宴會的所有安排都是我負責的,咱們一家人的禮服,都是我選的。你們等會幫我盯著一個人,張司義,看看他今晚做了些什麽。”

高喬嗅到了一絲八卦的氣息,眼珠子一轉,問道:“姐,你和他……”他沒有明說,而是兩手舉起,露出兩個大拇指面對面動了動。

沈不辭的眸子卻冷了幾分,嗤笑一聲,說:“他是一個很好玩的人,不是嗎?要是他好玩,我就多陪他玩一玩,僅此而已。”

高凜在一邊垂下了眼睛,他對沈不辭的好印象在這一句話裏消失了。這些所謂的精英人士,最喜歡做的事就是懷疑真心,仿佛所有的一切都要有一個目的。尤其在玩弄人心這一塊,對他人的不在意更是拉高到了極點。

沈不辭似乎註意到了高凜的變化,想到今晚馮棲梧給她哥準備的“禮物”,心底暗笑。高凜太純粹了,以為一顆真心能夠換來所有,卻忘了心計手段配上美才是絕佳。像他們這種人,哪裏敢相信一個無所圖的人,輕信的後果他們承受不起。

高喬想到張司義,不由得為他捏了一把汗,便在沈不辭面前為他說話,“張司義是個很認真的人,他平時的工作完成情況也很好。你要是對他沒有意思,就別關註他了。”

沈不辭對孟西流的針對仍令他記憶猶新,要是張司義也被針對,他沒辦法設想結局。他終於意識到,張司義所說的是為了沈不辭才到沈氏上班是真的,不是口嗨。他見過張司義這些日子的快樂,實在不忍心見到他落寞。

沈不辭卻冷了臉,“高喬,這是我的事,我拜托你幫忙,是希望消了之前的賬。但是,這不代表你可以插手這件事。他是個成年人,好與不好,都是他自己的事。”

高喬想起之前確實欠了沈不辭一個要求,這時候也無話可說。他不得不承認,沈不辭確實是一個極端自我的人,正因如此,才能把她自己武裝成一個穿盔帶甲的將士。他會為她靈魂的高貴而鼓掌,此刻卻也要為她的有原則而喝彩。

當然,如果這個有原則針對的對象不是張司義的話,他會大著膽子高興出來的。

沈不辭沒再多說,只解釋外面還有事情要她處理,便先離開了。

沒過多久,外面有人來叫高喬他們出去。謝自凝和沈清暉已經在宴會廳靠前的位置等著他們,看見他倆就連忙走了過來。一旁的吳臻難得面容舒緩,身邊跟著吳曠葉,沈含弘不知跑去了哪裏。

沈老爺子已經站在最前方的舞臺上,看著下方人員攢動的熱鬧景象。他喜歡熱鬧,看著這麽多人來見證他的小乖孫回到沈家,他笑出了淚光。他已經沒有幾年活頭了,闔家團圓才是他心中所願。小兒子還是和小時候一樣,懂事卻又不乏靈巧。大兒子,雖然愚笨了些,但到底沒有狠心腸。不對,大兒子在哪裏?!

沈老爺子才說完開場白,把高喬和高凜介紹給眾人,享受著所有人的祝賀之時,他驚訝地發現,原本答應要來的沈靈波根本沒出現過。

下了臺,沈老爺子神情恍惚,才在自家人的簇擁下坐下,便拉著不知何時出現的沈含弘問道:“你爸呢?他不是說要來的嗎?”

沈含弘哪裏知道這種事,他不配啊。可是,這會兒沈雲馳和沈不辭都不在,他也找不到人來問,只好說:“爺爺,要不我給大哥和我姐打個電話問問?”

沈老爺子不適地咳嗽了一聲,心裏像是有無數只虱子在爬。他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這件事顯然不對勁起來。他不再喜悅,臉上摻了慘白,“給你姐打電話,我來問。”

沈不辭似乎並不在宴會廳裏,她接電話的地方十分安靜,“沈含弘,有屁快放!”

饒是沈老爺子熟悉沈不辭,也被這樣的問話驚了一下,好一會兒才問道:“不辭,你爸怎麽沒來?”

沈不辭甩了甩剛打完人的手,說:“計劃有變,沈雲馳那個狗東西把我爸給綁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兒。我會去找人的,您放心。”說完她就趕緊掛了電話,生怕多說了一句。

沈雲馳叼著一根煙走到沈不辭面前,隨手把煙扔在了地上,用腳碾滅。這間屋子的窗簾幾乎全拉上了,燈也沒開,顯得十分昏暗,但裝飾擺設與宴會廳是一致的。他們兩個還在酒店。

“你到底要幹嘛?我爸去哪兒了?”沈不辭實在搞不懂沈雲馳了。

沈雲馳擡高腦袋,緩緩吐出一口煙,靠在窗簾留縫的地方,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忽明忽暗,“我要借他的嘴傳個消息,要是沒出問題,就代表他是清白的。要是我出了事,就代表他當年是有意謀害。沈不辭,你要做好準備了。”

沈不辭只恨剛才那一拳打輕了,沈雲馳就是一個瘋子,“再怎麽樣,這件事也輪不到你來解決吧。要是我爸真有問題,我會親自把他送到警察局。你……你又以什麽身份來管這件事?要真是為了高喬,還不如好好活著。”

沈雲馳把窗簾的最後一道縫拉上了,整間屋子都黑了下來。他憑著夜視的本事找到一個位置坐下,神情哀傷,道:“你還記得饒城發生的兩樁慘案嗎?一個是二十幾年前女警被蓄意報覆,奪槍殺了好幾人後,把最後一顆子彈留給了自己。一個是二十年前一家三口被虐殺的滅門慘案,據說還有一個四五歲的孩子存活於世。本來後面的一樁慘案是不該發生的,但是因為我的身份處於被保護狀態,他們找不到報覆對象,就去找了那一家子。至於那個孩子,他們想斬草除根,便到處尋找。但是,你爸卻在那時雇了那群人綁架高喬,那些綁匪誤以為高喬就是那個孩子。我很好奇,他們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誤會。沈不辭,你說呢?”

沈不辭向來沒有聽說過這些事,她以為沈雲馳就是個討厭的闖入她美好世界的人。一個沒有來處的養子,天天跟她較勁,實在惹人嫌。原來沈雲馳不是沒有來處,而是來處不能告於人前,否則那些人的犧牲都不作數了。不過,她眨了眨眼,眼下不是發洩情緒的時候,該想想要怎麽解決問題。

“你的意思是,我爸其實是猜到了你的身份,但礙於你不好惹,高喬又是叔叔的親兒子,年齡又與那個孩子對得上,這才為了報覆叔叔,李代桃僵,把高喬送了過去?”

沈雲馳點點頭,黑暗遮掩了他的所有脆弱,“當年,我和爺爺一直以為,高喬已經死了。那群人,手段殘忍,不可能給他留活路的。他能回來,即使失憶了,也已經彌足珍貴。”

沈不辭很少接觸沈靈波,自從記事以來,她見到的沈靈波都是臉色陰郁的。但在高喬走丟以後,她爸爸反倒過起了悠哉悠哉的安閑生活。她以為他是放下了,原來是覺得計劃成功了。

她一直以為,她爸爸就是個混吃等死的人,沒什麽大志向,人也蠢笨。卻原來,隱藏著這麽驚人的秘密。借刀殺人,卻還能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哭訴自己不可能害了親侄子。實際上呢?明知是讓年幼無助的侄子去送死,卻還是昧著良心做了。難怪母親這些年很少笑出來,原來是早就看清了她爸爸的真面目。

“那你讓他傳的是什麽消息?需要我幫忙嗎?”這是她頭一次心平氣和地說要幫沈雲馳,不帶任何算計。

沈雲馳不打算讓她插手,“你管好沈氏這艘巨輪就好,以後我可能經常不在公司,有什麽難解決的,可以多問問我爸。至於老爺子那邊,你先別告訴他我要做的事,也不用問他的意見,他的心——是偏的。”

沈不辭答應了,卻忍不住問道:“你做這麽冒險的事,高喬知道嗎?”

沈雲馳深吸了一口氣,笑了,說:“我還沒告訴他這件事,走一步算一步吧,免得他日日掛念。他在公司可能並不習慣,要是他想辭職,你別答應他。他身邊的人都不錯,你派人盯著點,偶爾查問一下就行。我會盡快解決這件事,也盡量不給沈氏帶來過多的負面影響。”

沈不辭一一應下,最後試探著問:“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跟我爭?你心裏想的,從來都只有報仇這件事吧?”

沈雲馳沒有回答,只是在暗夜裏又點起了一根煙。在紅色火光的映照下,他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

這一晚,兩個再清白不過的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房間裏說著彼此心知肚明的和解的話。那微弱的火光,不知究竟是火光,還是紅了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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