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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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這話不知為何刺痛了陸冰,他怒吼,“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我要什麽勞什子的惻隱之心!”

吼聲在狹小的通道裏回蕩,震得耳朵嗡嗡作響。從回聲判斷,身後不遠處就是通道的盡頭。

他退無可退。

葉青嵐一邊說話,一邊思索脫身之策。

“老天爺懲罰人,有的是讓人生不如死的辦法,用不著在泉水裏下毒。”

陸冰一呆,“……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那天什麽都沒入口,只喝了一點泉水,醒來後七竅流血。若不是天賦異稟,我也已經被你毒死了。”

陸冰脫口而出,“不可能!喝了無夢散必死無疑!”

這回輪到葉青嵐楞住了,“無夢散?”

陸冰轉動刀尖,“說實話。你跟蹤我多久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是你一直遮遮掩掩,心裏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陸捕頭,這裏沒有第三個人,我真心誠意地問你一句,做這些究竟是為了什麽?你是提刑司總緝捕,威名鎮京師,父親官至三品,這世上還有什麽了不起的秘寶,讓你不惜為之殺人?”

陸冰雙眉緩緩豎起,“想知道?下輩子吧!”

刀尖前送,瞬間刺入胸膛。

葉青嵐心口劇痛,急往後躍。危急中躍出一丈多遠,砰地摔在地上。

陸冰冷笑,“果然是個練家子。”一手提著刀,一手舉著火,緩步逼近,臉龐半明半暗,宛如修羅。

“慢著!我想起來了!”葉青嵐叫道,“無夢散我以前喝過的!”

過往的種種蛛絲馬跡瞬間在腦中連成一線,清晰無比。

“是你送給陳思賢的毒藥!”

陸冰的腳步停了,嘴角擰成惡毒的笑,“你連這個都知道?看來為了對付我,處心積慮已久啊。”

“也沒有很久,從臘月至今,三個案子而已。”葉青嵐忍痛爬起來,胸口熱熱的,在淌血。“醉春風花魁上吊案中,我一直有兩件事想不通。第一,誰報的案。第二,誰把毒藥給了陳思賢,卻騙他說是昏睡藥。巧得很,那藥的名字就叫無夢散。”

陸冰臉上竟有讚許之色,“不錯,是我做的。”

“你倒不是恨那個花魁,而是要制造一起案子,以下毒殺人的罪名抓捕陳思賢。案發後,你不惜得罪禮部也要把舉子們全抓來,把他們的住所搜查個遍,也不是為了抓兇手。”葉青嵐越說越響,“你是在找一件東西。”

回聲悶悶的。離通道盡頭很近了。

“後來白發書生案發,你興師動眾去陳思賢的家鄉查案,終於找到了那件東西。”

他想起當晚在喬陵縣衙所見,“陸冰,那本《陳侍郎竊玉偷香記》裏到底寫了什麽?”

陸冰手中火苗劇烈地抖了一下,語氣中竟有一絲敬佩,“好啊,查得真夠仔細的。不愧是飛雁門。”

葉青嵐搖搖頭,“我可不是什麽密探。是你當時太激動,失手把書掉在了地上。”

“那書牽扯著幾萬條人命,能不沈嗎……”

“是麽?我還以為是前朝傳下來的艷情話本。”

“你們飛雁門到處查人陰私,向小皇帝告密……也罷,今天就把真相告訴你,讓小皇帝知道自己祖先是個什麽德行。”

葉青嵐心頭一震。

陸冰舉著火走近,他退後一步,後背驀地貼上硬邦邦的石頭。

原來身後是一道石墻。

陸冰眼睛一亮,把葉青嵐扒拉到一邊,舉著火上上下下地打量。

墻面光滑無比,沒有一絲縫隙,用刀尖敲擊,聲如玉振。

“在這裏了。”他顫聲低語,“先祖留下來的寶藏,就在這道門後面!”

“先祖?”葉青嵐潛心回想。前朝末年逐鹿中原的軍閥之中,並沒有姓陸的呀。

“敢問令祖尊姓大名?”

陸冰湊近墻面,一寸一寸摸索,“父親從小就告訴我,先祖的名字是禁忌,不能提。即便後來他考中武舉,官至三品,也始終小心謹慎,守口如瓶。我起初不明所以,直到去年中秋,父親從醉春風回來,大病一場。”

“想是令尊在青樓操勞過度了。”

陸冰沒理會他的嘲諷,“他在病榻上拿給我一本書:《陳侍郎竊玉偷香記下冊》,說那是我家真正的祖先留下的唯一遺物。書裏有個很古怪的人名,一般人絕不會想到的。可醉春風新任的花魁忽然改叫這個名字,一字不差。世上哪有這樣巧的事!”

“照夜妃?”葉青嵐思忖道,“確實很巧。這話本只有你家有嗎?”

“是孤本。上冊早就不知所蹤。父親說,如果上冊重現人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拿到手,因為書中有一樁秘辛,事關我們整個家族的生死存亡。我當天就去了醉春風。可那女人大字不識,還說這名字是她無意中想出來的。”

“她撒謊了。”

“不錯,上冊一直在陳思賢手裏,故事也是他讀給照夜妃聽的。可我當時並不知情。我盯了照夜妃數月,查知陳思賢被她騙光了錢,心懷怨憤,就想推波助瀾,誘他下毒殺人,借機把接觸過照夜妃的讀書人都搜查一遍。”

葉青嵐冷冷道,“為了找一本書,就害死一條人命。陸捕頭的心腸當真歹毒。”

他從前怎麽就沒有看清過他。

陸冰把火折子從墻上移開,沖著他照了照。

“看你身子骨挺硬朗,方才那一刀紮淺了。”

“反正我跑不掉,你隨時可以再補一刀。”

陸冰哼了一聲,又轉回去看墻。

“那些舉子身上什麽都沒搜到,陳思賢嘴裏也問不出有用的,我以為沒希望了。沒想到科考當日,陳思賢滿頭白發死在考場,被人擡了出來。”

“你審問他的同鄉,得知陳思賢真的有一本話本,而且還莫名丟失了。為此,鄭錄與他大吵一架。”

陸冰冷笑,“我當時就覺得這裏面有蹊蹺,話本定是鄭錄偷走的。後來鄭錄認罪伏法,我去他家一搜。果然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定是先祖在天有靈,助我成事!”

葉青嵐見不得他得意的嘴臉,“你家先祖真要助你成事,又何必繞那麽多彎子,不嫌累得慌。莫非他是個出家人,才會把寶藏藏在佛像之中?”

“他是個將軍,遭人暗算,慘死於九霞山,是兩名心腹親兵冒險逃出,將先祖積攢的軍資轉移到十峰山隱泉寺,又把先祖蒙冤的始末和藏寶地點以密文寫在話本夾層之中。可恨仇人手眼通天,趕盡殺絕。上冊幾經輾轉,到了我祖父手中。下冊卻遍尋不見。所以我父親只知先祖蒙冤之實,卻不知寶藏下落。”

葉青嵐的喉嚨口突然被什麽東西堵住了,好半天才喃喃道,“……九霞山?”

陸冰憤怒地往門上拍了一掌,“若非見到那狼頭,我還不知仇人竟如此卑鄙無恥,不但將先祖遺物搜刮一空,還運回皇陵陪葬。”

葉青嵐心下了然。大蕭建國後,吞狼軍主力並入其他軍隊,獨留三千人,駐守皇陵。昔年令人聞風喪膽的軍號如今更像是一個紀念,紀念大蕭開國的輝煌歲月。所以不管是陸冰還是葉青嵐,一見到狼頭,就馬不停蹄地趕往皇陵。

“我明白了。你的仇人是……大蕭開國皇帝。”

“正是!他卑鄙無恥,暗害先祖,竊取他的功績,還在史書上顛倒黑白。若非他如此卑劣,這江山本應由我家來坐!”

葉青嵐沈默半晌,深深地嘆了口氣,好像要把一百年的歲月從胸腔裏送出去。

“你家,他家,又有什麽分別。這天下不是已經姓了徐嗎?”

陸冰轉過頭,陰森森道,“你猜到了。”

“是。你不姓陸,你家先祖姓徐名燦,與太祖皇帝是堂兄弟,祁安八年率部三萬人與敵激戰於九霞山,死於陣前。”

陸冰大吼,“他不是戰死,是被人暗害的!”

葉青嵐不語。

陸冰的眼睛突然瞪大了,手按住門上某處,驚叫,“這裏有機關!”

火光照亮一個圓形的孔洞,寬約三寸。陸冰伸手進去撥了兩下,又舉起刀尖,往裏一捅。

哢的一聲,刀尖卡住不動了。裏面似乎有許多曲裏拐彎的凹槽。

陸冰急向外運勁,又是哢的一聲響,精鋼所制的刀尖竟然折斷。

陸冰被慣性彈開,倒退三步,喘著氣道,“你,過來幫忙。”

葉青嵐指了指自己胸口,“你剛把我捅成這個樣子,還好意思叫我幫忙?”

“開不了這扇門,誰都別想出去。”

“無所謂。葉某今日和你這反賊同歸於盡,死而無憾。”

“反賊?”陸冰臉上肌肉扭曲,“我父親為朝廷效忠幾十年,誰念過他的好?小皇帝乳臭未幹,就知道豢養密探,欲除我們父子而後快。姓徐的子子孫孫都是卑鄙無恥之徒。”

葉青嵐血往上沖,“住嘴!”

陸冰冷笑,“你們飛雁門還真是一群忠心的狗。”

還未看清他如何動作,長鞭已經淩空飛來,卷住葉青嵐的脖子,將他重重地甩到門上。

葉青嵐肩骨劇痛,喉頭湧上來一股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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