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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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收卷官呢?”

一名粗手大腳的吏員走出來,“小人收卷收到玄字四號,發現該生合撲在試卷上,白發散在肩頭,怎麽喊都不起來。強行拉起來一看,雙眼緊閉,已然氣絕。”

“他腦後有沒有傷口?”

那人雙眼望天,竭力回想,“似乎是有的……”

陸冰吼道,“到底有沒有?”

“夠了!”陸校喝道,“考場內吏員眾多,各司其職,這麽多雙眼睛盯著,還能弄鬼不成?“

陸冰煩躁地來回踱步,“會不會是左右號舍的考生偷偷溜出來,將他毆打致死?”

好幾個人同時答道,“不可能!”

“號舍沒有門板,一舉一動全暴露在巡檢官眼中。”

“若有人出號舍,對面的人一定會註意到。”

“考場絕不可能帶入兇器,任何尖銳之物都會被搜檢官沒收。”

陸冰瞪著眼睛,看起來甚是憋屈,“他怎麽能就這麽死了……”

葉青嵐忽感奇怪,陸冰為何對陳思賢如此關心?難道兩人是好友故交?不對啊,他上一案中還狠狠抽人家鞭子呢。

陸校沈吟片刻,“如此看來,該生是在重壓之下,殫精竭慮,以至一日白頭,憂郁而死。其情可憫,然其所為不足為訓。”

“待我問過三號和五號的考生後……”

“不必問了,結案吧。”

陸校的語氣不容置疑,站起身便走出帳篷,沒多看兒子一眼。身後眾人都如釋重負,齊聲道,“恭送陸大人。”

陸冰站在原地沒動。燭光下,葉青嵐分明看到他暗暗握緊了拳頭。

陳思賢生前居住的會館就建在太學對面,離貢院只隔了三條街。

考試結束,會館內外一片歡騰。離放榜還有十幾日,屆時魚躍龍門、名落孫山,幾家歡喜幾家愁,但今夜大可縱情暢懷,疏解十年寒窗的辛苦。

葉青嵐在會館門外溜達一圈,遇到三個醉酒嘔吐的,兩個引吭高歌的,還有一個當街摟著女子求歡的。同科舉子暴斃於號舍,於他們而言不過是一則奇聞軼事,恰似耳畔清風,風過無痕。

回想陳思賢生前種種:深受情傷,傾家蕩產,下毒未遂,爬樓墜湖……似乎沒一件事順遂。求愛固然不成,連壞事也做不成。難道他也得罪了老天,被詛咒了?若說是他殺,害死這麽一個可憐蟲,又能得到什麽好處?

門口的知客看起來已喝了不少,靠在櫃臺邊,搖頭晃腦吟一首酸詩,“無邊風月惹人憐……”

葉青嵐敲敲櫃臺,“借問,陳思賢陳公子住在哪間房?”

知客睜著迷離的眼上下打量他一番,大著舌頭道,“這兒有好幾個陳公子呢,讓我想一想。”

葉青嵐冷冰冰道,“今日死在考場那個。”

知客一個激靈,酒醒了幾分,“那個陳思賢呀,提刑司的差爺剛剛來問過。他與鄭錄鄭公子、許觀許公子合住在井字一號房。”

葉青嵐回想起陳思賢在山道上所說的話,“……我痛苦得吃不下飯,幸得鄭兄、許兄兩位兄臺高義,一直在照料我,還拿銀子出來接濟我……”

“這兩位人在何處?是不是已被提刑司抓去了?”

知客目光游移,“沒呢。這不還坐在那兒喝酒麽?”

葉青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天井之中有一張圓桌,兩個書生相對而坐。會館內燈燭明亮,照出東首那人皮膚黝黑,西首那人皮膚雪白,恰如圍棋的黑白子,倒也相映成趣。

過了一會兒,黑臉人端起酒杯,灑在地上。白臉人擡袖抹了抹眼淚。

葉青嵐走過去,“人死不能覆生,兩位節哀順變。”

兩人同時一驚,“這位兄臺是?”

“在下葉青嵐,浮世一閑人,曾於陳思賢陳兄有過一面之緣。”

黑臉人遲疑,“未曾聽思賢提起……”

葉青嵐大剌剌地坐下來,“不瞞兩位說,數月前小弟突遭變故,家財散盡,陳兄在滴翠湖畔於我有一飯之恩。”

二人一聽滴翠湖,頓時了然,這姓葉的定是陳思賢在歡場認識的酒友。

葉青嵐悵然道,“陳兄為人高風亮節,施恩不圖報。小弟如今境遇好轉,今日路過貢院時突聞噩耗,實在不敢相信,故來此求證。”

那黑臉人重重嘆了口氣,“在下鄭錄,這位是許觀許兄,我們與思賢是同鄉,一起上的縣學,一起中的舉,情同手足,他就這樣撒手人寰,我二人如聞晴天霹靂,悲痛不能自己。”

那白臉的許觀道,“明明同去考場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會突然暴斃,而且……”

他說到這裏,突然哽住。

葉青嵐盯著他,“許兄覺得事有蹊蹺?”

許觀別過頭,舉袖拭淚。

鄭錄又倒了滿滿一杯酒,灑在地上,“思賢進京以來先歷情劫,後遭刑獄,受盡了痛苦折磨,想是如今功德圓滿,脫離塵世之苦,登仙去了。”

“哦?”葉青嵐來了興致,“鄭兄相信幽冥之事?”

鄭、許二人對視一眼,欲言又止。

“不瞞二位,小弟對怪力亂神之說一向深信不疑。”

許觀突然打了個哆嗦,“只怕不是接引登仙,而冤魂索命哪。”

葉青嵐雙眼放光,斟滿一杯酒,推到許觀面前,“願聞其詳。”

第二日

一只無頭蒼蠅在耳邊嗡嗡亂飛。一會兒鉆進床底,一會兒繞過被褥,在榻上來回打轉。

榻上的氣味確實難聞,昨晚殘留的酒氣、嘔吐物的穢氣再加上嘴裏發出的酸臭氣,對這蒼蠅來說,堪比一場盛宴。

因此它興奮不已,遲遲不肯離去。

葉青嵐狠狠瞪視著它。之所以沒能揮手趕開,全是因為上半身被鄭錄和許觀壓得死死的。

鄭錄的右手橫過來擱在他胸口,黝黑的手背上長著幾撮毛。許觀的左腿斜過來壓在他肚子上,白皙的腳腕露在外面。

一個仰面躺著,嘴張得老大,鼾聲如雷。一個半張臉埋在臂彎裏,睡得像個嬰兒。

葉青嵐扭動一下,試圖擺脫束縛,不料鄭錄翻了個身,把左手也甩了上來,成了個摟抱的姿勢。

葉青嵐嘆了口氣。他不是沒有與男人同床共寢過,只是,這二位的心也未免太大了。

他聽了半晚的鬼故事,嚇得一夜沒睡好覺,那兩個說故事的,倒睡得像死豬一樣,敢情是把心中的驚懼都發洩完了,連同鄉暴斃的慘事也拋到腦後了。

這間井字一號房是會館最便宜的房間,裝幀簡單,地方不大,放了四張桌子,一個大通鋪,就擠得滿滿當當了。陳思賢生前和鄭錄、許觀同住此處,想必也是同榻而眠。

不知他睡在左邊、右邊,還是中間?

砰地一聲,大門被人踢開,一隊提刑司的差役魚貫而入。

葉青嵐一眼就認出領頭的那個大胡子。上一案抓人、拷打、抄家時,他可出過不少力。大胡子看了一眼床榻,瞪大眼睛,喝道,“哪個是鄭錄?哪個是許觀?”

葉青嵐擠眉弄眼,“就是我身旁這兩位。”

差役一伸手將鄭、許二人提了起來。兩人從宿醉中驚醒,皆是睡眼惺忪,一臉呆滯。

葉青嵐揉著麻木的胸口,“差爺找我兩位兄弟何事?”

“你是誰?”

“在下葉青嵐,浮世一閑人。”

鄭錄轉頭看到葉青嵐,驚得跳起來,“你是誰?何時進來的?”

葉青嵐作受傷狀,“鄭公子怎麽忘了?昨晚我們三人徹夜喝酒談心,甚是投緣,已結為異姓兄弟。”

許觀驚愕,“有這樣的事?”

鄭錄道,“我怎麽全不記得了。”

三個人看過來看過去,看得那差役不耐煩了,“鄭公子、許公子,我們陸捕頭有請。”

鄭錄惶恐道,“昨晚已問過話了,為何又來傳喚?”

“陸捕頭言道,兩位和此案有重大幹系。”

葉青嵐伸出雙手各拽住一條胳膊,“我與兩位義兄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案子一同審,有鞭子一起挨。煩請差爺把我也帶去吧!”

差役大奇。提刑司所到之處人人避之不及,上趕著被抓的還是頭一個。

“穿好衣服,趕緊走吧。”

審訊室裏,鄭錄在左,許觀在右,葉青嵐跪在中間。

陸冰放下厚厚一沓卷宗,陰沈的目光掠過三人,眉毛微微揚起,“差役說你們三人衣衫不整,睡在一張床上?”

葉青嵐未及開口,鄭錄與許觀爭先恐後道,“陸捕頭明鑒,我們昨晚喝了太多的酒,發生什麽事都不記得了。”

葉青嵐幽幽道,“兩位放心,你們並沒有占到葉某的便宜。”

鄭、許二人見到他的神情,皆是一怔,默契地往兩邊挪開幾寸。

陸冰問,“你們三人為何同飲?”

“實不相瞞,小人曾受過陳公子一飯之恩,聽聞噩耗,便去會館求證,正好遇上鄭兄和許兄在為故友灑淚。小人上前攀談,竟聽到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說到這裏,故意停了下來。

“何事?”

“還是讓鄭兄和許兄自己說吧。 ”

鄭、許二人隔著他面面相覷。鄭錄清了清嗓子,“多半是酒後之言,不可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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