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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所謂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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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所謂私心

見我狀態不對,應解按住我的肩,魂力循循渡來,有如一捧冷水澆在灼紅熱鐵上,“別中了他們的計。”

我深吸一口氣,將那團燒得人神智發昏的怒火壓下去。應解說得對,殷來留這些在這裏,非是為存放記錄,是為了激怒我。

等我亂了方寸,應解心神動蕩,等我們之間的靈契出現裂隙,便真落了他的陷阱。

“我沒事。”我反手覆上他搭在我肩頭的手背,“繼續看吧。”

說完,我又書架上抽出一卷竹簡,這一卷記載的,是蕭家。

【蕭安山,原北疆軍統帥,因功勳卓著調入中樞,掌兵部軍械調配之權。此人性情剛正不阿,難以收買,需設法除去。其子蕭靖雲,天生靈脈,魂質通透,適合作陽佩育器。其侍衛應解,將星戰魂,適合作陰佩基材。蕭府必除,一石二鳥,不可失此良機。】

【丁亥年春,遣人往蕭府送引魂幽曇所配安神香,試探其子魂質。反饋甚佳,靈脈確為天生,與陽佩契合度極高。可著手布局。】

【戊子年秋,以軍械案構陷蕭安山,罪名人證物證俱備。同時調派傀儡圍剿蕭府,務必生擒應解與蕭靖雲。二者皆有重用。】

【己醜年臘月,蕭府滅門。應解突圍時受重傷,後經追捕擒於城郊亂葬崗。蕭靖雲逃脫,下落不明。】

【庚寅年元月,開始剝離應解魂魄。將星戰魂,執念深重,剝離過程極為艱難。需反覆試煉,方能取得純凈魂源。】

這卷竹簡的最後還有一行小字,墨跡與前面個不同,像是後來添上去的:

【庚九的主魂逃脫後,蕭靖雲仍下落不明。陽佩隨蕭靖雲失蹤,重塑陰佩因缺少主魂溫養,魂力逐年衰減。重點追捕庚九主魂,尋得蕭氏嫡子下落,方可完成魂鑄。】

【此二人,缺一不可。】

我慢慢放下竹簡,轉過身看向應解,低聲道:“……哥。”

應解松開我,道:“無事。”

“可是……”

“我如今是已死之人,傷痛不會覆發。”他淡聲道,“魂識相融,殘片回籠時便能感知到些許,都過去了。”

我啞然。勸慰之語太單薄,也知曉時間已將這些肉體上的痛苦剝離,現下再提起,形如作繭自縛。

“走吧。”我低嘆一聲,取下方才看過的那幾卷竹簡,“我想,我知道最後的殘源在哪裏了。”

-

我們再度來到鐵樹前,用陽佩加之應解的魂息感知,最終在樹上最頂端的枝條尋到了三個陶罐。那處距離裏面足有兩丈,我正欲攀上去,應解卻拉住了我。

“我來。”他身形一閃,魂體瞬間浮現在陶罐前。

然就在他指尖觸碰到陶罐的瞬間,異變陡生!

“砰——!”

“哥!”

只見那三個陶罐同時炸開,碎片四濺,從罐中湧出的卻非是先前所見的白光魂源,而是數團濃稠漆黑的霧氣,它在空中不斷翻湧、凝聚,漸漸化出人形,還不止一個。

他們站在鐵樹的枝條上,棧道上,石壁的凹陷處,每一個都身著一套令人極為眼熟的玄色勁裝,每個人的面容亦為我所熟悉的——

都是應解的臉。

而他們的視線,皆落於我身上。

“游昀……”他們同時開口,聲音匯成一片,“少爺……”

我一驚,不忍後退一步,應解從半空中落下來,擋在我身前。

“別怕。”他低聲說。

“我沒怕。”我甩出袖中的魂鎖針,“這些是……”

“殘影。”應解道,“是我被剝離魂魄時留下的殘影,也有一小部分是殘源。沒有記憶,沒有意識,只有……”

他沒有說下去,那些殘影開始動了。他們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圍攏,有的順著棧道走來,有的踩著鐵鏈,有的直接從凹陷處飄下來。每一個的動作都不一樣,有的快有的慢,有的走有的飄,但他們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我。

“游昀。”離我最近的那個殘影說話了。他的面容與應解一模一樣,只是略微模糊,形似被水浸透的紙。他湊近我,伸出手,想要觸碰我的臉。

應解冷著臉擡手擋住他動作:“別碰他。”

兩個應解就這樣面對面站著,一個凝實,一個虛幻,仿若鏡子的兩面。

“你是誰?”殘影問應解。

應解沒有回答。殘影偏了偏頭,目光在我和應解之間來回游移。須臾,他笑了:“你是應解。你是那個本源……可我才是記得他的人。”

應解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記得他的一切。”殘影繼續道,“是我陪了他一路,是我為護他而死。就算什麽都遺忘了,包括自己是誰,我仍然記得他。”

說著,殘影又試圖碰我,被應解擒住手卻自空中化開,再在另一處重新凝聚。

躲開他擒拿的殘影看著他這般嚴防死守的動作,竟露出一個憐憫的眼神:“你不記得了。”

“你不記得那時候的事。”

應解蹙眉:“什麽?”

“你死的時候。”殘影說,“你替他擋下那些追殺以後,最後倒在地上再起不能時,你心裏想的是……”

我預感這殘影所言是我此前未知的內容,眼見應解在一側悄然凝出了魂劍,便在他準備向前揚起時攔下:“哥,讓他說完。”

殘影低笑出聲:“你看,他舍不得傷我。”

我冷聲道:“你想多了,我只要我身邊的這個應解。”

“是麽?少爺這麽說,可真傷人心啊。”

殘影低嘆一聲,繼續說,“應解死之前想的是,‘還好,死的是我’。”

“他認為少爺必須活著,值得有未來,有喜歡的人,過想過的生活。而自己……”他看向應解,“只是一個侍衛。一個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連名字都沒有的野狗。”

“你死了,不會有人記得。”

“你活著,也不會有別人在乎。”

應解冷喝:“滾。”

殘影沒有住口,他轉向我,又抿起笑:“除了少爺以外,他一直在乎。”

“你死了以後,他一個人流浪了很多年,發燒時喊的是你的名字,受傷時念著的也是你,想你在身邊就好了,想他要是能跟你一起死就好了。”

“你碎了十年,他想了你九年。而在封閉痛苦記憶的這一年,你卻回來了,你憑什麽回來?”

殘影向前一步,離應解近了些,絲縷黑色的霧氣蔓上來,蹭在我們周圍。

“你活著的時候,不敢說,死了以後,不敢認。碎成片了,還要躲著他……怕他看見你那些不堪,怕他嫌棄你,怕他覺得你該入輪回,不該耽於人世。”

“應解,你害怕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有什麽底氣留在少爺身邊?”

“……”

我站在應解身後,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察出他的手在發抖。這雙手,握劍時不曾抖過,擋刀時不曾抖過,此刻竟因為殘影的三言兩語在發抖。

“哥。”我輕聲喚他,伸手握住他冰涼的手指。

“……我沒有怕。”應解道,“我只是不舍得。”

殘影:“不舍得什麽?”

“不舍得他看見那些。”應解說,“他不必知曉我是如何受苦的,也無需感到虧欠,覺得內疚。這一切所為皆出於我心甘情願。”

“呵……你真當自己毫無私心?”殘影輕嗤一聲,我還是初次看到“應解”露出這般嘲諷的情狀,“若真沒有私心,為何只要他身邊出現了新的人,你就要幹涉他們來往?”

……幹涉來往?

我深知殘影的話不可全信,但畢竟這些“魂源”所想大抵也來自於哥,便狐疑地瞥了應解一眼。

果然,應解的魂息隱隱波動了一瞬。

又有一個殘影浮到一旁,低聲道:“應解,你知道我們是什麽嗎?”

應解默然片刻,道:“殘源。”

“不。”殘影搖頭,“我們是你的記憶,也是你不敢想、不敢認、不敢面對的那些東西。”

待他話畢,其他殘影開始接二連三地開口說話:

“你想作為生人活著,想留在蕭府,想陪著蕭靖雲長大,這是你的欲望。”

“你怕蕭府出事,憂將軍遭奸人陷害,怕護不住少爺,這是你的恐懼。”

“而你的忘……”殘影們悠悠道,“便是我們,這些你試圖割舍去的晦暗,不想讓他知道的東西。”

“見所欲,見所懼,見所忘,以彼身還彼道。殷來用你的魂魄鑄成只你二人能進入的幻境,非是為了困住游昀,是為了困住你。”

殘影越靠越近,應解再度凝起魂劍,將我牢牢護在身後。

“你在怕什麽?”殘影問,“少爺那般聰明,知曉一切是遲早的事情。你是在怕……怕他知道了真相,就不喜歡你了?”

“我並未——”

“你有。”殘影打斷他的辯解,“從第一境便跟著他,看著他給那個孩子取名,看著他親那個少年,看著那個失憶的你一遍一遍寫他的名字。你心裏想的是什麽?你敢和他說嗎?”

“你覺得他喜歡的,是那個幹凈的孩子,是那個明朗的少年,是過去那個沒有記憶,能毫無私心護著他的鬼魂。怎麽會是你?”

靈契中傳來的感知劇烈波動,像被狂風侵攪般紊亂。那些壓了太久的、藏得太深的東西,在這一刻盡數被翻了出來,再無處可藏。

我也忍無可忍了。

“就算真是這樣,”我邁步上前,將應解擋在身後,“那這些又與你們何幹?你們不過是我哥的殘源而已,除了有他的模樣、他的聲音和他的記憶,其他還有什麽?”

應解抓住了我的手臂,但不妨礙我繼續說:“有私心又何妨?他是我哥,有多少私心我都無所謂……他忍了那麽久,為了我付出一切,我巴不得他對我有私心。”

當著另外的哥表明自己的心跡……雖然是假的,可心情難免會有些奇怪。殘影很快便在我幾番對質下被堵得啞口無言,漸漸地,應解松開了我的手臂,卻也不說話,礦坑內便只餘下一片沈寂。

“……”

……為何都不說了?合著這是哥的殘源和本源聯合起來在框我不成?

“咳。”

半晌,某個殘影故作正經地輕咳一聲,打破這莫名的寂靜,“你看吧,我就說了,要挑釁本源才有用。”

我:“……?”

什麽意思?

離我們最近的那個殘影聳了聳肩,“好吧,算你贏。”

“贏什麽?這到底演的是哪一出?”我驚詫,繞到哥面前去,見他仍是一臉不虞的模樣,這才松了口氣。至少真正的哥沒有耍我。

應解垂眸看我,低低道:“他們是故意的,我不知。”

一個殘影聞言冷笑:“你最好是。”

應解:“……”

罷了,當下也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我又看向殘影們,道:“你們要如何才能心甘情願地被收回?現在滯留在外很好受麽?”

幾個殘影齊聲道:“並非我們不願被收覆,是他不想。”

我眉頭一皺,轉向應解:“此為何意?”

應解默然,須臾後才道:“我……擔憂這些記憶全數恢覆以後,會讓我變成另一個應解。”

我茫然不解:“另一個應解?”

應解點頭:“那些年受的苦,被剝離的痛,獨自飄蕩的孤獨……我已通過魂識相融以及先前的殘源回籠感受到了許多。可我總在憂心,這些會把我變成另一個模樣。”

我:“……”

哥這是還在將自己區分成兩個,怕我喜歡的不是他?究竟要解釋幾遍哥才能完全信我所言啊?

唉。不過以我以往那張口就來的調調,換是我估計也沒法全心認下那番在欲望躁動之時吐露的心聲。

如此想來便能諒解一二了。看來我自我安慰的功力也不低。

“哥。”我湊近他,擡手將他往下一帶,當著所有殘影的面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幻境裏,年少時的你我也是親的這塊地方,你感到吃味那就在現世裏也挨我親一次。這樣行不行?”

應解呆呆地看著我,嘴唇翕動了一下,一個字也沒說出來。

我連連搖頭,嘆氣:“看來光靠說真的沒用。不過沒事,往後我會好好補償你的,我們時間不多了,現在聽話,把殘源收回去吧。”

“好不好,哥?”

我知他最難抵禦我用這種輕聲軟調去哄他,果然,應解順從地點了點頭。

殘源黑霧亦隨之開始竄動,一個接一個地化作光塵,匯入應解的魂體。鐵樹上的陶罐應聲碎裂,裏面的其餘殘源湧出來,好似一條銀白色的光流,奔湧著、翻騰著,最後全部沒入應解的魂體之中。

陽佩發出一瞬閃光,最後那個殘影消散前看了我一眼,對著我無聲做了一個口型。

“……”

旋即他也遁入光流,被應解收回。

……早知道親一口就能哄好,我早就親了。

“轟——砰咚——!”

隨著魂源重聚結束,煉魂窟霎時震動起來。棧道崩裂,廊橋坍塌,鐵樹上的枝條一根根斷開。那些刻滿符文的石壁也開始剝落,符文一個接一個熄滅,整座礦坑都在往下塌陷,塵土飛揚,顯是由應解收覆殘源根基促成的。

“走!”

我緊急將應解召回陽佩,沿著崩塌的棧道往上跑。身後,煉魂窟崩塌的聲響不絕於耳,那些鐵鏈、陶罐與符文,全數被吞沒在了黑暗當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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