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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重重機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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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重重機關

離城路途遙遠,我同阿七在一間茶鋪匯合,花了點碎銀截了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再上路。進入官道車輪轆轆,我靜坐著摩挲手中的玉佩,開始覆盤近日所見所聞。

“哥。”我在靈識中輕聲道,“方才那人說的……那些傀儡,你見過嗎?”

應解思忖片刻,道:“在冷竈地宮外,那四個影梭便是,但那人說的,或許是更早的。”

“更早?”

“十年前。”應解的聲音沈了下去,“蕭家出事那夜,圍攻府邸的人中也有這樣的存在。”

我心頭一跳。

應解:“當時我突圍出去尋你,身後追兵不絕。其中幾人,刀砍在身上不吭一聲,中箭後仍能追出數丈。我當時只當是死士,如今想來……”

“那些也是傀儡。”我接過話,攥緊了手中的物什。

應解沒有再說什麽,但靈臺中傳來的魂息波動已然表明他此刻的心緒。

十年前,那些人就已經在用傀儡對付蕭家。

……這根本不是什麽普通的滅門案,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圍剿。

而獵物,不止蕭家滿門,還有應解的魂魄,與能和陽佩結契的我。

-

馬車從白日行至黑夜,最終在西郊一處廢棄的山神廟前停下。

阿七跳下車轅,低聲道:“公子,前面就是煉魂窟的範圍,馬車不能再往裏進了。師父讓我送到這裏,剩下的路……只能靠公子自己走了。”

我點點頭,躍下馬車。

阿七從車轅下取出一個包袱遞給我,裏面是幹糧和清水,和他們提前備好的丹藥。

“公子保重。”他抱拳一禮。

我接過包袱,也抱拳還禮:“多謝。”

阿七不再多言,調轉馬車,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我獨自站在山神廟前,望著前方那片連綿的山巒,長呼一口氣。

煉魂窟,就在這山巒深處。

……

-

山路崎嶇,林木森森。我循著記憶中地圖所示方向,在暗夜中小心穿行。此處昨夜才遭大雨,踏上的泥地粘著腐葉,濕黏潮氣拂上鼻息,不時還有亂枝破石擋路,令人隱感不適。

實在不堪其擾,我索性俯身跑了幾步彈上樹,開始在上方行動。樹上果真比地下視野開闊許多,我邊踏躍邊給陽佩下了匿息術,只讓應解在靈契中留了一點感知,將警惕範圍擴大。

奔走了近一個時辰,前方漸漸沒了可落腳的大樹粗枝,我瞇眼一看,發現了一片開闊地。

那是一片被砍伐殆盡的空地,寸草不生,地面散著一灘灘詭異的暗紅。空地盡頭有一座巨大的石門嵌在山壁之中,熟悉的扭曲符文遍布其上,還有紅光在不斷閃動。

這便是煉魂窟的入口了。我屏住呼吸,繞過空地貼著山壁緩緩靠近。只見石門兩側還立著四尊石像,雕的是猙獰鬼面,雙目處嵌著幽綠的珠子,在黑暗中幽幽發光,可怖非常。

“是傀儡。”應解在靈識中警惕道,“石像裏有魂氣。”

我凝神感知,果然察覺到那四尊石像內部有極其微弱的魂力波動。它們此刻似正處於休眠狀態,若是觸動什麽機關,定然會立刻驚動它們引起動亂,如此更該謹慎行事。

我取出馮諒給的暗紅令牌,動作慎之又慎地靠近石門,那四尊石像一動不動,見狀毫無反應。我很快尋到石門上的符文中央,迅速往裏一扣——

“哢。”

一聲輕響後,石門慢慢上移,將內裏的長徑徐徐鋪開,四周有螢火飄著,更顯此處詭譎森然。

我踏入其中,石門便在身後降下,發出轟隆響動。

還未走幾步,熟悉的味道便蔓了過來。我蹙眉貼了數張斂息符仍然不管用,只得作罷。應解似是察覺出我的不適,旋即便有一陣清涼拂過我的鼻前,將那股惡劣的花香強壓了下去。

我松了一口氣,繼續行走。腳下踩的並非尋常石地,是一種略帶彈性的詭異質地,我盡力分辨了一陣,察出這似乎是被血浸透又風幹多年的泥土,著實令人作嘔。

再行數裏,終於尋到這條長徑的出口。口外是一個巨大的洞窟,比觀星臺地宮還要大上數倍。四下布滿了粗壯的鐵鏈,其上懸掛著和先前所見類同的鐵籠。大部分籠子是空的,少部分隱約可見人形輪廓晃動,還在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

洞窟中央亦有血紅符文篆刻,符文間流動著暗紅的光,如活物般不斷蠕動。在這周圍立著數十個灰衣人……不,那不是人。

是傀儡。

他們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臉是灰白的,眼睛是空洞的,和那個押運校尉描述得完全一致。

“小心。”應解的聲音在靈識中響起,“它們在沈睡,但魂力很強。”

我點點頭,屏住呼吸貼著洞窟邊緣小心挪動步子。那些傀儡的感知大抵不如被攝魂的影梭敏銳,只要不靠得太近,它們便不會有反應。

繞過它們圍著的那塊地,洞窟深處出現了一排排長架。架上整齊擺放著無數瓶罐,我快步走近,目光掃過罐身所標的編號。

【甲子一】【甲子二】【甲子三】【甲子四】……

【庚九殘源 壹】【庚九殘源 貳】【庚九殘源 叁】……

看到庚九殘源,我神思瞬間緊繃,應解低聲道:“游昀,冷靜,這裏面不是。”

我咬唇點頭,繼續往裏探去,繞過那排長架後才發覺後方有一處依著山勢搭建的懸空棧道與廊橋,層層疊疊,縱橫交錯,宛若蜂巢內部的結構。那些廊橋以粗大的木樁支撐,也不知在這地下存在了多少年,木料幾乎不見腐朽,反泛著一種詭異的油亮光澤,像常年被什麽液體浸潤過一般。

我踩上棧道,腳下傳來輕微的吱呀聲。向下望去,深不見底,只有星點螢火在下方飄著,照不明半點其中的狀況。

“這是……”我心下驚疑。

“像礦坑。”應解道,“北境有銀礦,礦工便是這樣搭建棧道,層層向下。”

礦坑……煉魂窟竟是一座礦坑改造而成的?

我順著棧道向下走去,每下一層,便能看見新的洞窟。那些洞窟沿著礦脈分布,有的寬如殿堂,有的窄如密道。每個洞窟都擺著不同的東西,寬的大多堆滿鐵器,刀槍劍戟,密密麻麻,大抵都是被掉包的軍械。還有的擺著不少陶罐,罐上貼著符箓,隱約有慟哭聲從中傳出。

而窄的卻空無一物,只有滿壁符文,在螢火幽光中緩慢蠕動,像無數條毒蛇在沿壁爬行,伺機而動。

下到第五層時,我停住了腳步。

這一層的洞窟格外寬敞,四壁被鑿出無數凹槽,每一個凹槽裏都放著一盞疑為特制的長明油燈。此刻內裏燈火齊明,將整個洞窟照得亮如白晝。

洞窟中央,還立著一棵“樹”。

是一棵以鐵鑄成的巨樹,高約三丈,枝幹虬結,每一根枝條的末端都掛著一個陶罐,罐子有大有小,在燈火下發出熒光,仿佛這棵鐵樹結出的果實一般詭異。

鐵樹根部盤繞著無數鐵鏈,鏈子深深紮進地面,好似樹根。我穿過鐵鏈,走到鐵樹前看那些陶罐的編號。

【庚九殘源 捌】【庚九殘源 玖】【庚九殘源 拾】……

就在我準備詢問應解這些是否也是障眼法時,鐵樹的枝條忽然開始擺動,那些陶罐相互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動靜,隱有規律,又像是引動什麽的鈴音。

我心頭一凜,旋身要逃,卻發現來時路已經變了。

那些棧道與廊橋,不知何時開始旋轉、交錯,原本清晰的道路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層層疊疊的木質迷宮,讓人根本無處尋路。

“是機關。”應解道,“看來……這整座礦坑都是一個活動的機關。”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既然是活動的,那必然有一定的規律存在。

我閉上眼,不去看那些不斷變化的棧道,只憑靈識感知。應解亦分了一縷魂息覆在靈契之上,引著我一點一點往前探去。

走錯數次,兩次險些墜入深淵,我終於尋到一處方圓不過丈許的平臺。平臺之上佇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字,是繁密的古篆,我湊近勉強辨認:

【魂歸處——】

【凡入此境者,當見所欲見】

【當見所懼見】

【當見所忘見】

……

【見所欲,見所懼,見所忘。以彼身還彼道。】

我正沈思著,還未解出這謎語所釋為何,腳下的平臺卻突然裂開,直把我吞進底下無盡的黑暗之中——

“游昀!”

視線完全撲入黑暗後我發覺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最後聽到的,是應解在喚我。

……

-

不知墜了多久,我終於落到了一片柔軟之中。向左右摸去,所落之處似是草地,我睜開眼,陽光刺目,擡手遮擋適應了好一會,我才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蕭府……

蕭府?

我怔楞在原地,不敢置信地跑近府門,看到門楣上那塊刻著“蕭府”的匾額嶄新如昨,朱漆大門半掩著,裏面還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這聲音……

是蕭靖雲,九歲時我的笑聲。

我推開門,走了進去。院中一切如舊,那棵我常爬的老樹長勢仍然喜人,那個我練武的小校場還插著不少草人木樁,幼時常鉆的角門也在……一切都是那樣讓人熟悉,令我眼眶發熱。

不遠處,有一個中年男子正在舞劍。劍光如雪,人影如松,一招一式都極蘊沈穩力道,輾轉挑刺都極為老練。

……是父親。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看著那個只在記憶中存在的人,如今卻活生生地在我面前練武耍劍。

“……雲兒。”父親收劍轉身,朝我笑了笑,“怎麽站在那裏發呆?快過來。”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半句話來。父親便走了過來,伸手揉了揉我的發頂。那只手溫熱而有力,是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溫度。

“怎麽了?”他俯身,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臉色這麽難看,不舒服?”

我蜷起手指,感到有些頭暈目眩。看著這張無數次在夢中出現,醒來後又模糊的臉,眼眶酸得發疼,淚意在眼角堆積將溢。

“父親……”我啞聲道。

“怎麽?”

“我……”

我想說很多話,說那年之後發生的事,說蕭家的冤屈,說我這些年究竟是怎麽過來的。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因為這不是真的。

這是幻境,是殷來為我設下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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