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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是觀是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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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是觀是演

“走!”

薛曉芝反應極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不由分說地拉著我向側面人少的陰影處退去,避開了沖向主要通道的人流,“通道肯定被堵死了,去那邊!”

方才還維持著表面秩序的暗市,頃刻間陷入混亂。驚呼聲、咒罵聲、桌椅翻倒聲、貨物摔碎聲不絕於耳。人群像無頭蒼蠅般四處奔突,互相推搡踩踏,試圖沖向那幾個已知的出口,也包括我們來時走的那條隱秘通道。

臺上,那紅衣主持臉色劇變,猛地合上紫檀木盒,厲聲喝道:“攔住他們!保護貨物!”那八名黑衣守衛瞬間出動,刀光出鞘,如同鬼影般撲向試圖靠近黑水臺的人,無論是搶奪者還是慌不擇路的逃亡者,皆成了他們刀下亡魂,鮮血瞬間染紅了臺下的地面。

而之前臺下那幾撥明顯有備而來的人,反應更是各異。那隊深藍色勁裝的人馬迅速收攏,結成一個小型戰陣,刀鋒向外,看起來並不急於搶奪木盒,反倒更像在戒備和觀察。而那幾名灰袍人則如同蝙蝠般悄無聲息地散開,其中兩人從中倏地飛出,竟直直迎向了從通道方向沖來的官兵們。

我側目看去,這兩人的撲襲打法,瞧著竟有幾分眼熟。

官府的兵丁顯然也沒料到暗市內部如此混亂且抵抗激烈,一時間被灰袍人和其他一些兇悍之徒擋住,無法繼續突襲。

“砰!噗嗤!”

兵刃交擊聲、慘叫聲、靈力碰撞的悶響交織在一處,整個溶洞當即陷入人間煉獄般的可怖。

我被薛曉芝拉著,在混亂的人流和飛濺的血光中穿梭。她的步伐極其靈巧,總能間不容發地避開致命的沖突和揮來的刀劍。我緊隨其後,體內靈力運轉,隨時準備出手。

官軍的腳步聲和吶喊聲越來越近,已經開始有持刀甲士沖入這片核心區域,見人就抓,反抗者格殺勿論,慘叫聲此起彼伏。

就在我們即將沖到那堆雜物前時,斜刺裏突然沖出兩個慌不擇路的亡命徒,手持匕首,眼神瘋狂,顯然是想搶在我們前面占據這個看似可以藏身的角落。

“滾開!”其中一人惡狠狠地揮匕刺向薛曉芝。

薛曉芝眼中寒光一閃,並未松開拉著我的手,另一只手在腰間一抹,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銀絲倏地彈出,如同擁有生命般纏上那人的手腕,猛地一絞!

“哢嚓!”腕骨斷裂聲與慘叫聲同時響起,匕首當啷落地。

另一人見狀,楞了一下,薛曉芝已如旋風般欺近,足下巧勁一使狠蹬在他膝窩。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整個過程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幹凈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我挑了挑眉,薛曉芝這身手,定非繡娘所能。

她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兩人,一腳踢開幾個破爛木箱,後面露出一個狹窄縫隙,似乎是巖壁的自然裂痕,被雜物巧妙遮掩。

“進去!”她推了我一把。

我迅速俯身鉆入,薛曉芝緊隨其後,又將外面的箱子挪回原位,擋住了入口。

縫隙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屏住呼吸,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喊殺聲、打鬥聲、官軍的命令聲、物品被砸爛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越來越近,仿佛就在咫尺之外。

“這不是出路。”我在寂靜之中用氣聲說道。

這縫隙太窄,而且似乎並無通向其他地方的跡象,更像一個絕路。

“我知道。”薛曉芝的聲音同樣放低,語氣微喘,“但這裏暫時安全。等外面亂局稍定,我們再找機會混出去。”

她話音剛落,我們前方不遠處的黑暗中,突然傳來“沙沙”的腳步聲,以及金屬甲片輕微碰撞的聲響。

有人過來了,而且聽聲音,是穿著制式盔甲的兵丁。

我和薛曉芝瞬間屏住呼吸,身體緊貼冰冷的巖壁。

“頭兒,這邊好像有條縫!”一個年輕的聲音響起。

“進去看看!媽的,這幫地老鼠,真能鉆!”另一個粗獷的聲音罵道。

腳步聲朝著我們藏身的縫隙而來,火光也開始在拐角處晃動。

此時根本無路可退!

我註意到薛曉芝的手無聲地摸向了腰間,蓄勢待發。我亦暗中扣住了黃符,準備動用靈力。

若不得已,只能硬闖。

“別動。”應解忽然在靈識中同我低語道。

旋即,一股陰寒之氣當即以我為中心擴散開來,覆有警告意味的魂力威壓成功迫使不斷逼近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嘶……好冷!”年輕兵丁倒吸一口涼氣。

“怎麽回事?這鬼地方怎麽陰風陣陣的……”粗獷聲音也染上了驚疑,“媽的,感覺像被什麽東西盯上了……”

火光在拐角處晃動,卻遲遲不敢再向前。

“頭兒……要不,算了?這條縫看著也不像能藏人,別是撞上什麽不幹凈的東西……”年輕兵丁的聲音變得顫抖。

“……就你膽子小!撤!”那領頭沈默片刻,終究被這莫名的陰寒和心悸嚇退,腳步聲伴隨著嘟囔聲迅速遠去。

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那股陰寒的魂力威壓才如同潮水般退去。

我松了口氣,後背衣襟已被冷汗洇濕一片。方才若動起手來,雖不懼這幾個兵丁,但必然暴露行蹤,後續麻煩無窮。

“沒事吧?”我在靈識中問道。

“……無事。”應解語氣平淡,卻難掩其中幾分疲憊意味。強行釋放如此範圍的魂壓,對他消耗定然不小。

真是……損己救人的事情到底還要做多少次?問有沒有事肯定只會答無事。

自知此刻同他理論毫無意義,但我心裏還是難免煩悶。

我偏頭看向薛曉芝,狀似懵然道:“真神奇,剛剛發生什麽了?”

薛曉芝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覆雜,低聲道:“你不知我更不知。走吧,外面聲音小了,我們準備出去。記住,裝作被抓的普通交易者,見機行事。”

我們小心地挪開遮擋物,重新鉆出縫隙。溶洞內一片狼藉,貨物散落一地,血跡斑斑,不少人或被抓或倒地不起。官軍正在清理現場,押解著俘虜。黑水臺上空無一人,那個紫檀木盒也不知所蹤,不知是被官軍繳獲,還是被那兩撥人趁亂奪走。

我和薛曉芝迅速混進一群垂頭喪氣、被官軍驅趕著的倒黴蛋中,低著頭,盡量收斂氣息。

“站住!你們倆!”

一名帶隊的小旗官註意到了我們,厲聲喝道:“幹什麽的?”

薛曉芝立刻半解面紗,換上了一副驚惶無助的表情,帶著哭腔道:“軍爺,小女子只是、只是跟著叔父來見見世面,買點胭脂水粉,不知這裏是犯法的啊……”她一邊說,一邊悄悄將一小錠銀子塞了過去。

那小旗官掂了掂銀子,臉色稍霽,但目光依舊故作兇狠地瞪著我們,還在薛曉芝故意弄臟卻依舊難掩清麗的臉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我:“你呢?”

我正要編個說辭,眼角餘光卻恰巧瞥見不遠處一群被繩索捆綁的俘虜中,有一個熟悉的身影——是那個賣蘊神石的鬼眼老三。

他低著頭,渾身黑袍破了幾處,顯得更加狼狽,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卻似乎有意無意地朝我們這邊瞥了一眼。

我心念一動,這老者絕不簡單,要是能再拖點時間觀察就好了。

我支支吾吾了一會,開始模仿市井小民的惶恐,不斷躬身道:“軍爺明鑒,小的是……是跟著這位小姐的家仆,護著她來的……小的什麽都不知道啊!”

小旗官狐疑地打量著我們,似乎在想是否要深究。就在這時,另一名軍官在不遠處喊道:“王旗官,這邊清理完了,收隊!把這些人都帶回去細細審問!”

那王旗官聞言,不再猶豫,大手一揮:“算你們運氣好!都帶走!”

我們就這樣被驅趕著,混在俘虜隊伍中,向著出口方向走去。

我暗自松了口氣,這關暫時是過了。只要不被當場格殺或特殊關註,到了外面,總有脫身的機會。

然而,就在我們即將走出溶洞,踏上通往地面的通道時,通道前方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呵斥聲。

“讓開!統統讓開!”

只見一隊服飾更為精良、氣息更為彪悍的甲士,押解著幾個人,逆著人流,正從外面快步走來。而被他們押解在中間的,赫然是之前那撥藍衣人的首領以及那兩個不要命的灰袍人。他們似乎經歷了激烈的反抗,身上都帶著傷,尤其是藍衣首領,臉色蒼白,嘴角溢血,眼神卻仍然兇狠不屈。

這隊甲士顯然級別更高,他們無視了正在收隊的普通官軍,徑直朝著溶洞深處,疑似是黑水臺後方某個不顯眼的岔路走去。

就在他們與我們這群俘虜擦肩而過的瞬間,被押著的藍衣首領猛地擡起頭,目光狠厲非常,死死盯住了俘虜群中的某人。

“是你——!是你,老匹夫!你出賣我們!”藍衣首領大聲咆哮,掙紮著想撲過來,卻被身後的甲士死死按住。

鬼眼老三擡起頭,渾濁的眼睛裏沒有任何情緒,只是淡淡地看了那藍衣首領一眼,便又重新低下頭,仿佛一切與他無關。

這人果然有鬼。

無人註意之處,我在氣息雜亂的環境中催動幾分靈力,背手悄悄燃了一紙符術,符紙瞬息燃滅化成兩股煙,分別附著在鬼眼老三和那藍衣首領身上。

管你是人是鬼,葫蘆裏賣的什麽藥,容我一瞧便知。

-

隨俘虜人流魚貫而出,趁著天黑人影難辨,我和薛曉芝各使巧技逃脫了官兵的偵查,很快在一處距此地稍偏的山頭重新匯合。

“東西沒拿到。”薛曉芝語氣不甘,面紗下的臉色想必不太好看。官府突如其來的查緝,完全打亂了原來的計劃。

我沈吟片刻,回想黑水臺上的情景:“那木盒裏的冊子,年代和破損程度看起來不像作假。但……官府來得太巧了。”

薛曉芝眼神一凜:“你的意思是?”

“兩種可能,”我分析道,“一,官府早就盯上了暗市這次交易,我們只是恰逢其會。二……”我頓了頓,聲音轉冷,“有人不想那批軍械檔案落入他人之手,故意引來了官府攪渾水,甚至想借官府之手毀掉證據。”

薛曉芝瞇眼,接著問:“你覺得會是誰?”

“不知道。”我望向皇城的方向,“我只知道有人比我們更怕這些東西見光。”

“……不過,薛姑娘。”

“嗯?”

“你的目標,好像不只是那批舊檔吧?”一直作為被問的那一方,我突然反問道。

她方才拉著我一路狂奔只顧逃脫,對原本所求之物放棄得也太過果斷了些。

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覺到她似乎笑了一下,然後低低道:“那批舊檔?不過是誘餌罷了。真的核心,怎麽可能在這種公開場合交易?”

說著,她拍了拍我的肩,“游公子,你果然聰明。事到如今,我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繞來繞去好累的。剛剛才演了一出小姐仆從的戲,差不多該消停了。”

我笑了笑:“在下只是接薛姑娘的戲往下演罷了。”

“你說的誘餌,是怎麽一回事?”

薛曉芝輕笑著頷首,繼續道:“其實我早在這之前就收到消息,今晚暗市有鬼,有人想借官府之手清洗掉一些不聽話的人,或是趁機除掉某些目標。那批軍械舊檔,不過是吸引註意力的幌子。真正重要的交易,恐怕早已在別處完成了。”

“游公子莫要怪我先前不說,我只是想借此機會再探探你的底而已。雖然還是沒探出個完整來,但有一事我倒是明白了,你是個講義氣的人,靠得住,也有手段。”

我搖了搖頭,論手段,比起薛曉芝我還是嫩了點。能覺察出她的試探並以身入局都算是我膽大而為了。

“薛姑娘過譽了。那這些消息你又是從何而知的?”

聞言,薛曉芝垂下視線,語氣變得有些覆雜,“……那個想清洗的人,很可能與我一個友人當年的冤案有關。我混進來,一是想確認他的身份,二是想看看,他到底想除掉誰。”

原來如此。薛曉芝真正的目的是這個才對。暗市之行對她而言,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反向偵查罷了。

“那你確認了嗎?”我追問道。

“還沒有十足的把握。”薛曉芝的聲音不甘,顯露的情緒比最初不甘於沒奪取舊檔要真實許多,“但我感覺到灰袍人組織中,有兩人的氣息和手法很像我父親當年描述過的一個神秘組織的人。”

“神秘組織?”我眉頭蹙起,難道是……

“那個組織名叫‘影梭’。”

難怪我瞧著眼熟。

我解開面罩,長吐出一口氣,仰頭望這片黑漆漆的天,嘆道:“哈,真是沒完沒了。”

“游公子知道他們?”薛曉芝註意到我語氣不對,急問道。

“何止知道,我還被追殺過,打過一場。”我摸了摸臉,易容狀態尚可,應該沒被察覺。

“……居然。”薛曉芝楞了兩秒,然後默默做了個佩服的手勢。

沈默半晌,薛曉芝忽然又問道:“方才在暗市,你停頓是因為那塊石頭?”

我沒料到她還會問這個,但也沒打算隱瞞:“嗯,那塊石頭……對我的同伴可能有用。”

“鬼眼老三的東西,邪性得很。”薛曉芝提醒道,“他攤子上的東西,很多都沾染著不幹凈的氣息,甚至可能是從古墓或兇地裏刨出來的。你最好別碰。”

我應了一聲,沒有多說。但心底對那塊疑似蘊神石的石頭卻並未完全放下。

對應解有益的東西,再危險,也值得一試。只是,眼下顯然不是時候。

“今天就到這裏吧,薛姑娘。你先回去避避風頭,官府這次動作不小,暗市短期內估計也不會有大動作了。”我看著她,“那批檔案既然露過面,就總有蹤跡可尋。我會讓陶奕留意黑市上的風聲,看看有沒有殘卷流出,有沒有別人私下打聽之類。”

薛曉芝點了點頭:“也只能如此了。你自己小心。”

我們在此分道揚鑣,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回夜色。

-

安然回到那間狹小的客房,銅錢立刻撲了上來,蹭著我的腿,發出委屈的咕嚕聲。

我沒力氣安撫貓了,癱坐在床上,累得手指都不想再動。

不過應解的魂息似乎比之前又弱了一些,這可不是好兆頭。我很快又坐起來,輕輕抵住往身上拱的貓頭,在靈識中呼喚應解:“你怎麽樣了?”

“無妨,休息便好。”他回,停頓了一下,又道,“今日那賣石老者,有些古怪。”

我點點頭:“你察覺到了什麽?”

“他身上的死氣很重,不似活人。”應解的聲音難得有些不確定,“而且,他指向那塊石頭時,我感覺到一絲微弱的吸引。”

居然能吸引應解……

那老者和他賣的石頭,果然有什麽蹊蹺。葉語春說蘊神石難尋,卻偏偏在暗市出現,又偏偏被我們遇見,攤主還如此詭異……是不是有人專門設局,還尚不能定論。

我想了想,暫且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最後穩了穩心神,坐好閉目調息,準備入定。

“我在那藍衣首領和古怪老頭身上附了現思符術,可從識海所見他二人先前的境遇。”調息時,我在靈識中向應解解釋道。

往後還要再去真身前一探究竟。無論是不是陷阱,只要關乎應解魂體恢覆,總要去弄個明白。

“你……此舉傷身。”聞言,應解嘆了口氣,但見我巋然不動,便不再多說了。

嘶。

冰涼的觸感忽地覆上後頸,我輕輕一抖,是應解在安撫我此刻有些躁動的魂識。

又隨便碰我。

算了。

想碰便碰吧。

反正不是我吃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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