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不放心也得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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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不放心也得放心
車子從拉薩出發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米芽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這座她待了十幾天的城市一點點往後退。
八廓街還在睡夢裏，大昭寺的金頂在晨光裏泛著微光。
司機兼向導次紮，一個看著四十來歲，皮膚黝黑、眼睛很亮的藏族男人。
副駕駛坐著另一個團友阿傑，他戴著棒球帽，搖頭擺腦哼著音樂。
後座只有她和燕妮，寬敞得能躺下來。
燕妮打了個呵欠，往窗外看了一眼，說：“真的就只有我們三個嗎？”
本來說是五人小團，今早臨出發有兩個游客高反嚴重，還在醫院躺著。
七人座的車空了一大半。
“對，你們運氣好。”次紮大哥操著不太流利的漢語接過話，“人少，自在。”
“哇塞，確實人少清凈。”
燕妮說著，從包裏翻出個保溫杯，遞給米芽：“多喝點熱水，你這身體不能大意。”
米芽接過來，道了聲謝。
車子駛出城區，窗外變成連綿的山。
燕妮和次紮還在聊著，米芽小口小口喝著熱水，心裏開始期待這趟十日之旅。
說來也是巧，他們這個車上除了次紮，其他三個人都是從G省出來的。
燕妮跟米芽都是從深城走，阿傑則是從另一個市飛過來的，早上酒店大堂碰面時，聽到對方的口音，三人都楞了一下。
“G省的？”燕妮看向阿傑。
阿傑點點頭，看著她們，眼神有點意外，“你們也是？”
燕妮和米芽對視一眼，然後燕妮先笑出聲：“這也太巧了，咱們仨什麽緣分啊？”
米芽也笑了，心裏想，也許這世上真的有些事情，是說不清的。
第一站是羊卓雍措。
車停在海拔四千九的山口，風大得能把人吹透。
米芽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她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
羊湖就在眼前。
藍得不像話。
“我的媽呀。”燕妮在旁邊大聲喊，“這也太美了吧！”
阿傑拿著手機拍照，拍了幾張，又低下頭看。
米芽也舉起手機，拍了幾張，但始終覺得手機拍不出眼睛看到的美景。
她站在風口，看著那片藍，腦子裏忽然想起一個詞：人間仙境。
以前她覺得這種詞太俗，現在她覺得，人類的語言在此刻是失色的。
手機屏幕亮了。
姜至發來的消息：「到了？」
米芽順手拍了張羊湖的照片發過去。
男人秒回：「好看。」
米芽：「嗯。」
她又拍了一張，這次拍的是遠處的雪山。
發過去之後，她就把手機收起來，跟著隊伍往前走。
——
從羊湖下來，車子繼續往前。
燕妮精力旺盛，一路上用粵語跟米芽講她在G省的工作、生活。
講她老公怎麽追的她，講結婚頭幾年怎麽好，講後來怎麽慢慢變了。
“也不是誰出軌那種。”燕妮說，“就是沒話說了。”
她看著窗外，聲音很平靜。
“每天都是，他看他的手機，我玩我的手機。睡覺的時候，他背對著我，我背對著他。這樣過一輩子，太沒意思了。”
阿傑在前面聽著，有時也插上一兩句話，次紮就沒辦法了，說他完全聽不懂。
“這幾年，我們都是分開住的。”燕妮接著說，“他跟他父母住，我跟我兒子住。”
她轉過頭，看著米芽。
“米芽你說，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為了說話嗎？沒話說了，還在一起幹什麽？”
米芽點點頭。
她想說什麽，但沒說。
她和姜至，有話說嗎？
有。
但他們好像都不太愛說。
“你呢？”燕妮問米芽，“孩子那麽小，這次一個人出來，家裏放心？”
米芽想了想，說：“放心。”
人精似的的燕妮哪裏會看不出米芽的未盡之言，笑道：“那就是不放心也得放心。”
米芽嘴角彎了彎。
車子一路往前，經過卡若拉冰川，經過滿拉水庫，經過無數個叫不出名字的山口。
每到一處，次紮大哥都會停下車，讓他們下去拍照。
他說的話不多，但每到一處都會簡單介紹一下，說完就回到車上，等他們。
晚上八點多，他們到了日喀則。
住的地方是一家藏式家庭旅館，院子裏種著格桑花，晚風一吹，花瓣輕輕晃動。
米芽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紮什倫布寺在暮色中漸漸暗下去。
手機響了。
是姜至的視頻邀請。
她接起來，屏幕上出現的是嬰兒房熟悉的暖光。
小豆包窩在爹地懷裏，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
“今天小豆包翻了三——翻了好幾次。”
姜至的聲音從畫面邊緣傳來，說到一半把那個“三”字咽了回去。
米芽看到軟軟糯糯的女兒，笑得眉眼彎彎，忍不住伸出手觸碰屏幕裏的小腳丫。
“小五一呢？”
“小五一……”姜至站起來，走到嬰兒床旁邊，看了看兒子，“他在玩。”
米芽看著一起出現在屏幕裏的兩個孩子，心口又酸又軟。
“你那邊怎麽樣？”姜至問。
“剛到日喀則。明天去紮什倫布寺。”
“嗯。”
沈默了幾秒。
隔著屏幕，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看著對方。
“姜至，”米芽看著屏幕裏明顯憔悴了的男人，輕聲說，“我挺好的。”
男人看著她，嘴角只是動了動。
“真的。你不用每天問那麽多次。”
半晌，姜至才輕輕“嗯”了一聲。
掛了視頻，米芽在院子裏又站了一會兒。
晚上九點多，天徹底黑了，格桑花的輪廓隱沒在夜色裏，只有香味還飄著。
——
港城。
姜至放下手機，在嬰兒房呆坐了一會。
兩個孩子都睡了。
小五一趴著，小豆包側躺著，小小的手還攥著毯子一角。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嗡鳴聲。
他起身，輕輕帶上門。
書房裏，一摞文件還堆在桌上。
姜至坐下來，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拿起筆，繼續看賀朝發來的郵件。
資金流向圖密密麻麻，紅線藍線交錯。
但男人的眼神卻沒有焦距，手中的筆也一直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窗外港城的夜色依舊璀璨，姜至的腦海裏全是米芽剛才那句——“我挺好的。”
他想起剛才視頻裏她的樣子。
太太站在那個院子裏，身後是陌生的夜色，臉上有疲倦，也有別的東西——一種他說不清的，比她離開時更沈靜的東西。
米芽在變好。
在很遠的地方，在沒有他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變好。
他該高興。
他也確實高興。
可那股為她高興的情緒底下，還壓著一股別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猛地拿起平板，點開那個定位。
紅點還在日喀則。
一個四千多米高原的地方。
他盯著那個紅點，很久很久。
屏幕按下去，又被男人按亮。
再暗下去，再按亮，如此循環反覆。
最後他把平板翻過去，屏幕朝下。
男人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姜至，這裏還有一堆事等著你。
不能。你不能現在就想去把她拽回來，米芽會恨你的。
他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
姜玉娟那邊的動作越來越大了。
今天下午，她又約了兩個觀望的小股東喝下午茶。
賀朝的人跟過去，拍了幾張照片。
照片裏姜玉娟笑得很開心，對面的人也在笑。
姜至想起老爺子出事那天，醫生說“送來得及時，再晚十分鐘就救不回來了”。
十分鐘。
如果那十分鐘裏出了任何差錯，如果那個“意外”真的成了意外——
手機屏幕亮起，姜至看了一眼。
賀朝發來新消息：姜玉娟等人明天要召開臨時股東會。
姜至皺了皺眉，頓時把手機扔到一邊，眼不見為凈，決定靜下心繼續看文件。
但他還是看不進去。
心裏有頭猛獸在咆哮。
——
第二天。
米芽等人在紮什倫布寺待了半天。
次紮說，這是班禪的駐錫地，是後藏最重要的寺廟。
米芽聽不懂那些覆雜的教派傳承，但她喜歡那些白墻紅窗的建築。
她喜歡僧人們從身邊經過時袈裟摩擦的聲音，喜歡陽光照在經筒上時泛起的金色。
阿傑今天話多了一些。
他指著那些轉經的人，問次紮：“他們為什麽要轉？”
次紮想了想，說：“為了心裏的人。”
阿傑嗯了一聲，沒再問。
燕妮在旁邊嘆了口氣，喃喃道：“我心裏的人早沒了。”
阿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米芽則是想起大昭寺那幾盞酥油燈。
那是現在安住在她心裏的人。
從紮什倫布寺出來，他們在門口的那些小攤上買吃的。
糌粑，酥油茶，還有一串串曬幹的牦牛肉。
燕妮買了一大堆，往每個人手裏塞。
阿傑接過來，咬了一口，皺起眉。
“吃不慣？”燕妮問。
阿傑點點頭。
燕妮笑了，拍了他一下：“小屁孩。”
下午繼續趕路。
車子一路向西，海拔越來越高，窗外的風景越來越荒涼。
偶爾能看到幾頂黑色的帳篷，還有帳篷外面站著的藏民。
他們穿著厚厚的袍子，靜靜地看著車子從他們身邊駛過。
次紮說，那是游牧的牧民。
他們跟著草場走，一年到頭都在路上。
“那孩子呢？”燕妮好奇問道，“他們的孩子怎麽上學？”
次紮沈默了一會兒，說：“有的送下去，有的不送。”
米芽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小的身影，沒有說話。
晚上他們住在拉孜。
一個小縣城，只有一條街。
住的地方是一家川菜館改的旅館，老板是四川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
“你們要去珠峰啊？”老板一邊給他們倒茶一邊問，“那可得註意身體。前幾天有個人上去，下來就進醫院了。”
燕妮臉色變了變：“這麽嚴重？”
老板擺擺手：
“也不是每個人。看體質。”
米芽低頭喝茶，沒說話。
手機震了一下。
姜至：「今天到哪了？」
米芽：「拉孜。」
姜至：「海拔？」
她想了想，回：「四千左右。」
姜至：「嗯。」
米芽等著他再說點什麽。
但他半晌都沒有再發什麽過來。
米芽忍不住：「你呢？」
姜至秒回：「還好。」
還好。
米芽盯著這兩個字，感覺胸口發堵。
她知道他不想讓她擔心。
可這種被隔離在外的感覺，這種‘你有你的戰場，我有我的修行’的割裂感，讓她覺得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三千公裏。
米芽：「你那邊，真的還好？」
這次男人回得有點慢，至少隔了十幾分鐘：「能處理。」
米芽盯著這三個字，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湧上來。
話那麽少，比以前還少。
姜至就是這樣，越是心裏有事，話就越少。
淩愫下午發消息說，二房四房動作越來越大，今天姜玉娟又約了股東吃飯。
還說姜至這幾天幾乎通宵達旦。
可他從來只對她說“沒事”、“還好”“能處理”。
胸口堵得慌，米芽顫著手指又發了一條信息過去：「姜至，我是你的妻子，不是需要被保護的瓷娃娃。」
男人秒回：「我知道。」
米芽：「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沈默。很久的沈默。
久到米芽以為他不會回覆了，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
姜至：「你遠在千裏之外，告訴你，只會讓你擔心。我想讓你玩得盡興。」
米芽看著這行字，眼眶酸澀。
不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的覆雜情緒，心疼，無力，還有一絲隱隱的愧疚。
她想說，姜至，我想知道你在經歷什麽，哪怕幫不上忙，至少讓我感覺跟你是一體的，哪怕隔著千裏，哪怕隔著屏幕。
可這些話她沒有發出去。
因為這就是他。
這就是姜至。
他還是那個永遠想把風雨擋在外面，永遠想把她護在身後的男人。
她離開，就是想打破這種模式。
可他現在，還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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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兼向導次紮，一個看著四十來歲，皮膚黝黑、眼睛很亮的藏族男人。
副駕駛坐著另一個團友阿傑，他戴著棒球帽，搖頭擺腦哼著音樂。
後座只有她和燕妮，寬敞得能躺下來。
燕妮打了個呵欠，往窗外看了一眼，說：“真的就只有我們三個嗎？”
本來說是五人小團，今早臨出發有兩個游客高反嚴重，還在醫院躺著。
七人座的車空了一大半。
“對，你們運氣好。”次紮大哥操著不太流利的漢語接過話，“人少，自在。”
“哇塞，確實人少清凈。”
燕妮說著，從包裏翻出個保溫杯，遞給米芽：“多喝點熱水，你這身體不能大意。”
米芽接過來，道了聲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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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妮和次紮還在聊著，米芽小口小口喝著熱水，心裏開始期待這趟十日之旅。
說來也是巧，他們這個車上除了次紮，其他三個人都是從G省出來的。
燕妮跟米芽都是從深城走，阿傑則是從另一個市飛過來的，早上酒店大堂碰面時，聽到對方的口音，三人都楞了一下。
“G省的？”燕妮看向阿傑。
阿傑點點頭，看著她們，眼神有點意外，“你們也是？”
燕妮和米芽對視一眼，然後燕妮先笑出聲：“這也太巧了，咱們仨什麽緣分啊？”
米芽也笑了，心裏想，也許這世上真的有些事情，是說不清的。
第一站是羊卓雍措。
車停在海拔四千九的山口，風大得能把人吹透。
米芽下車的時候，腿有點軟，她扶著車門站了一會兒。
羊湖就在眼前。
藍得不像話。
“我的媽呀。”燕妮在旁邊大聲喊，“這也太美了吧！”
阿傑拿著手機拍照，拍了幾張，又低下頭看。
米芽也舉起手機，拍了幾張，但始終覺得手機拍不出眼睛看到的美景。
她站在風口，看著那片藍，腦子裏忽然想起一個詞：人間仙境。
以前她覺得這種詞太俗，現在她覺得，人類的語言在此刻是失色的。
手機屏幕亮了。
姜至發來的消息：「到了？」
米芽順手拍了張羊湖的照片發過去。
男人秒回：「好看。」
米芽：「嗯。」
她又拍了一張，這次拍的是遠處的雪山。
發過去之後，她就把手機收起來，跟著隊伍往前走。
——
從羊湖下來，車子繼續往前。
燕妮精力旺盛，一路上用粵語跟米芽講她在G省的工作、生活。
講她老公怎麽追的她，講結婚頭幾年怎麽好，講後來怎麽慢慢變了。
“也不是誰出軌那種。”燕妮說，“就是沒話說了。”
她看著窗外，聲音很平靜。
“每天都是，他看他的手機，我玩我的手機。睡覺的時候，他背對著我，我背對著他。這樣過一輩子，太沒意思了。”
阿傑在前面聽著，有時也插上一兩句話，次紮就沒辦法了，說他完全聽不懂。
“這幾年，我們都是分開住的。”燕妮接著說，“他跟他父母住，我跟我兒子住。”
她轉過頭，看著米芽。
“米芽你說，兩個人在一起，不就是為了說話嗎？沒話說了，還在一起幹什麽？”
米芽點點頭。
她想說什麽，但沒說。
她和姜至，有話說嗎？
有。
但他們好像都不太愛說。
“你呢？”燕妮問米芽，“孩子那麽小，這次一個人出來，家裏放心？”
米芽想了想，說：“放心。”
人精似的的燕妮哪裏會看不出米芽的未盡之言，笑道：“那就是不放心也得放心。”
米芽嘴角彎了彎。
車子一路往前，經過卡若拉冰川，經過滿拉水庫，經過無數個叫不出名字的山口。
每到一處，次紮大哥都會停下車，讓他們下去拍照。
他說的話不多，但每到一處都會簡單介紹一下，說完就回到車上，等他們。
晚上八點多，他們到了日喀則。
住的地方是一家藏式家庭旅館，院子裏種著格桑花，晚風一吹，花瓣輕輕晃動。
米芽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紮什倫布寺在暮色中漸漸暗下去。
手機響了。
是姜至的視頻邀請。
她接起來，屏幕上出現的是嬰兒房熟悉的暖光。
小豆包窩在爹地懷裏，小手在空中抓來抓去。
“今天小豆包翻了三——翻了好幾次。”
姜至的聲音從畫面邊緣傳來，說到一半把那個“三”字咽了回去。
米芽看到軟軟糯糯的女兒，笑得眉眼彎彎，忍不住伸出手觸碰屏幕裏的小腳丫。
“小五一呢？”
“小五一……”姜至站起來，走到嬰兒床旁邊，看了看兒子，“他在玩。”
米芽看著一起出現在屏幕裏的兩個孩子，心口又酸又軟。
“你那邊怎麽樣？”姜至問。
“剛到日喀則。明天去紮什倫布寺。”
“嗯。”
沈默了幾秒。
隔著屏幕，兩個人都不說話，只是看著對方。
“姜至，”米芽看著屏幕裏明顯憔悴了的男人，輕聲說，“我挺好的。”
男人看著她，嘴角只是動了動。
“真的。你不用每天問那麽多次。”
半晌，姜至才輕輕“嗯”了一聲。
掛了視頻，米芽在院子裏又站了一會兒。
晚上九點多，天徹底黑了，格桑花的輪廓隱沒在夜色裏，只有香味還飄著。
——
港城。
姜至放下手機，在嬰兒房呆坐了一會。
兩個孩子都睡了。
小五一趴著，小豆包側躺著，小小的手還攥著毯子一角。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空調輕微的嗡鳴聲。
他起身，輕輕帶上門。
書房裏，一摞文件還堆在桌上。
姜至坐下來，揉了揉酸脹的太陽穴，拿起筆，繼續看賀朝發來的郵件。
資金流向圖密密麻麻，紅線藍線交錯。
但男人的眼神卻沒有焦距，手中的筆也一直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窗外港城的夜色依舊璀璨，姜至的腦海裏全是米芽剛才那句——“我挺好的。”
他想起剛才視頻裏她的樣子。
太太站在那個院子裏，身後是陌生的夜色，臉上有疲倦，也有別的東西——一種他說不清的，比她離開時更沈靜的東西。
米芽在變好。
在很遠的地方，在沒有他的地方，正在一點一點變好。
他該高興。
他也確實高興。
可那股為她高興的情緒底下，還壓著一股別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猛地拿起平板，點開那個定位。
紅點還在日喀則。
一個四千多米高原的地方。
他盯著那個紅點，很久很久。
屏幕按下去，又被男人按亮。
再暗下去，再按亮，如此循環反覆。
最後他把平板翻過去，屏幕朝下。
男人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姜至，這裏還有一堆事等著你。
不能。你不能現在就想去把她拽回來，米芽會恨你的。
他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
姜玉娟那邊的動作越來越大了。
今天下午，她又約了兩個觀望的小股東喝下午茶。
賀朝的人跟過去，拍了幾張照片。
照片裏姜玉娟笑得很開心，對面的人也在笑。
姜至想起老爺子出事那天，醫生說“送來得及時，再晚十分鐘就救不回來了”。
十分鐘。
如果那十分鐘裏出了任何差錯，如果那個“意外”真的成了意外——
手機屏幕亮起，姜至看了一眼。
賀朝發來新消息：姜玉娟等人明天要召開臨時股東會。
姜至皺了皺眉，頓時把手機扔到一邊，眼不見為凈，決定靜下心繼續看文件。
但他還是看不進去。
心裏有頭猛獸在咆哮。
——
第二天。
米芽等人在紮什倫布寺待了半天。
次紮說，這是班禪的駐錫地，是後藏最重要的寺廟。
米芽聽不懂那些覆雜的教派傳承，但她喜歡那些白墻紅窗的建築。
她喜歡僧人們從身邊經過時袈裟摩擦的聲音，喜歡陽光照在經筒上時泛起的金色。
阿傑今天話多了一些。
他指著那些轉經的人，問次紮：“他們為什麽要轉？”
次紮想了想，說：“為了心裏的人。”
阿傑嗯了一聲，沒再問。
燕妮在旁邊嘆了口氣，喃喃道：“我心裏的人早沒了。”
阿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
米芽則是想起大昭寺那幾盞酥油燈。
那是現在安住在她心裏的人。
從紮什倫布寺出來，他們在門口的那些小攤上買吃的。
糌粑，酥油茶，還有一串串曬幹的牦牛肉。
燕妮買了一大堆，往每個人手裏塞。
阿傑接過來，咬了一口，皺起眉。
“吃不慣？”燕妮問。
阿傑點點頭。
燕妮笑了，拍了他一下：“小屁孩。”
下午繼續趕路。
車子一路向西，海拔越來越高，窗外的風景越來越荒涼。
偶爾能看到幾頂黑色的帳篷，還有帳篷外面站著的藏民。
他們穿著厚厚的袍子，靜靜地看著車子從他們身邊駛過。
次紮說，那是游牧的牧民。
他們跟著草場走，一年到頭都在路上。
“那孩子呢？”燕妮好奇問道，“他們的孩子怎麽上學？”
次紮沈默了一會兒，說：“有的送下去，有的不送。”
米芽看著窗外那些越來越小的身影，沒有說話。
晚上他們住在拉孜。
一個小縣城，只有一條街。
住的地方是一家川菜館改的旅館，老板是四川人，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
“你們要去珠峰啊？”老板一邊給他們倒茶一邊問，“那可得註意身體。前幾天有個人上去，下來就進醫院了。”
燕妮臉色變了變：“這麽嚴重？”
老板擺擺手：
“也不是每個人。看體質。”
米芽低頭喝茶，沒說話。
手機震了一下。
姜至：「今天到哪了？」
米芽：「拉孜。」
姜至：「海拔？」
她想了想，回：「四千左右。」
姜至：「嗯。」
米芽等著他再說點什麽。
但他半晌都沒有再發什麽過來。
米芽忍不住：「你呢？」
姜至秒回：「還好。」
還好。
米芽盯著這兩個字，感覺胸口發堵。
她知道他不想讓她擔心。
可這種被隔離在外的感覺，這種‘你有你的戰場，我有我的修行’的割裂感，讓她覺得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只是三千公裏。
米芽：「你那邊，真的還好？」
這次男人回得有點慢，至少隔了十幾分鐘：「能處理。」
米芽盯著這三個字，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滋味又湧上來。
話那麽少，比以前還少。
姜至就是這樣，越是心裏有事，話就越少。
淩愫下午發消息說，二房四房動作越來越大，今天姜玉娟又約了股東吃飯。
還說姜至這幾天幾乎通宵達旦。
可他從來只對她說“沒事”、“還好”“能處理”。
胸口堵得慌，米芽顫著手指又發了一條信息過去：「姜至，我是你的妻子，不是需要被保護的瓷娃娃。」
男人秒回：「我知道。」
米芽：「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沈默。很久的沈默。
久到米芽以為他不會回覆了，手機屏幕又亮了起來。
姜至：「你遠在千裏之外，告訴你，只會讓你擔心。我想讓你玩得盡興。」
米芽看著這行字，眼眶酸澀。
不是感動，是一種說不清的覆雜情緒，心疼，無力，還有一絲隱隱的愧疚。
她想說，姜至，我想知道你在經歷什麽，哪怕幫不上忙，至少讓我感覺跟你是一體的，哪怕隔著千裏，哪怕隔著屏幕。
可這些話她沒有發出去。
因為這就是他。
這就是姜至。
他還是那個永遠想把風雨擋在外面，永遠想把她護在身後的男人。
她離開，就是想打破這種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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