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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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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重來

此話一落, 自由流動的空氣似是突然遭受強冷溫差,秒速固體化。

紀琳驚怔在原地,如被冰封。

紀玄屹反手一握, 拍了拍母親的手背,說了句“晚安”, 快步而去。

他把大眾開回君悅庭, 上樓去運動器材室待滿一個小時, 再前往主臥, 在衣帽間取出睡衣去洗澡。

他的衣帽間櫃門全是安裝的茶色透明玻璃,可以清晰地瞧見裏面整齊懸掛的衣物。

其中一半是以黑白灰為主, 單調的禁欲風格, 另一半則是與之全然相反, 五顏六色、款式應有盡有的甜系少女風。

還有矮櫃上擺放的, 多是女生的用品。

紀玄屹深邃的目光下移,拿起一瓶小巧的香水。

是從他這裏去,又返回他手上的“嘉景”。

蘇嘉寄還的三大箱,全部被他拆了出來, 逐一清點。

除開他們在山上,由好心人送的拍立得相片,夾入了錢包, 其餘都收納進主臥他最親近,在家所待時間最長的地方。

紀玄屹冷白的指腹摩挲“嘉景”數秒,眼神渙散,面色恍惚, 像是能夠通過這枚玻璃瓶, 觸碰到它曾經的主人。

忽而, 他輕呼口氣, 放下瓶子,進了浴室。

清洗完,紀玄屹換上舒服的衣褲,端上一杯清酒,坐去了畫室。

不過是過去了二十來天,窗前畫架那片區域,已多出了四五幅新畫。

素白畫布,覆蓋斑斕色澤,精細描繪的,無不是同一個輪廓。

明媚倩麗,高紮馬尾的女生婷婷玉立於寢室陽臺,歡快漫步在校園林蔭道,高捧書籍,埋頭苦讀,險些撞上樹幹的呆萌模樣等等。

皆是這二十三天,他偷偷見過的她。

春光無限美好,遠不及她一絲一毫。

紀玄屹不覺含了淡笑的目光一一劃過那些畫,湊近仔細地查看細節,笑意更濃。

近期專心致志,高強度地產出,似乎練好了一些基本功。

他總想用更鮮明,更流暢,更準確的畫筆,將她的點點滴滴重新演繹,永恒定格。

紀玄屹淺抿一口酒,取出一張新的畫布,剛在畫架上固定好,手機響了。

周淵那小子偏好在各處搜刮樂子,接通就是連成串的取笑聲:“哈哈哈,哈哈哈哈……”

紀玄屹神色無波,鎮定自若:“講人話。”

“嚶,對我就這麽兇。”周淵勉強停下大笑,“聽說你開著一輛破大眾來學校偷看蘇嘉了?哈哈哈,就憑這一件事,我能笑話你一輩子。”

紀玄屹不以為然:“再講不出人話,我掛了。”

周淵忙道:“別著急啊,和蘇嘉妹妹有關,你聽不聽?”

紀玄屹起身踱步去窗邊,指尖撥開厚重的簾布,黯淡的雙眸落入一縷月光。

他調整出耐心:“快講。”

“姚林下說蘇嘉今天晚上回寢室以後不太高興,但在她有力的監督下,已經喝完熱牛奶,睡下了。”

周淵特意強調:“你不要專門去私信姚林下說謝謝哈,要想感謝,我傳達就夠了。”

紀玄屹掀眸望向頂空,邊緣溶出絲絲柔柔銀亮的新月,極淡地“嗯”了聲。

周淵嘖嘖:“不是我說,你怎麽用那麽傻的法子啊?沒談過戀愛的楞頭青一樣。”

紀玄屹回過身,慵懶地斜倚窗臺,幽幽眸光,凝向一張蘇嘉的畫像:“你有好法子?”

“循序漸進嘛,姚林下說蘇嘉骨子裏比誰都倔,很難改變她認定的事情,你多磨磨,但也要適度啊,不然當心她報警告你騷.擾。”

說到最後,周淵又禁不住捧腹大笑,好似在憧憬那一天:“你要是被抓了,我絕對第一個去探監。”

紀玄屹沒心情理睬他的損友行徑,不置一詞。

孤寂的深夜最是容易醞釀感慨,周淵由衷地發出嘆息:“沒想到啊,有朝一日我不僅能看見你被一個小丫頭甩,還能有機會教你追妹子。”

紀玄屹走回畫板前,舉高磨砂質感的酒杯,將餘下的辛辣液體一飲而盡。

他眸色迷離地盯著只有記錄於畫紙,才不會任性妄為,脫離掌控的小姑娘。

之於她,這匆忙的相逢又別過,紀玄屹有太多太多的意想不到。

他以前無論如何想不通,為什麽總是會拿一個剛成年的小女生沒辦法,事到如今才明白,有些人在遇上的剎那,就成了劫數。

只消她給一個眼神,便情願沈淪,俯首稱臣。

紀玄屹臉色陰郁地掐了電話,用筆尖沾上明艷的暖黃,邊畫邊想,邊想邊畫。

隨著人物的大致曲線被勾勒出,他閃爍的藍眸愈發癡迷瘋狂,似有偏執的暗芒。

如此,又是一個漫漫不眠夜。

因為一個人,習慣在睡前喝一杯助眠的溫熱牛奶,蘇嘉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好,這晚還夢到了那個人。

夢裏往昔的親密與甜膩,在醒來的瞬間,都如虹消散,撲簌簌地坍塌成無盡的空洞和落寞。

好在又是一個需要早八的星期一,高壓的學習任務容不得她多做惆悵。

蘇嘉起床完成洗漱,拿上牛奶面包,與室友們去外面坐校內公交,趕往法學院。

上車發現,黎爍那群體育學院的也在。

他們互相打招呼:“嗨,你們也早八啊?”

“同是天涯早八人啊,有苦同當。”

學生繁多的學校,早八的可不止他們,位置有限的校車早已座無虛席。

男生們上車早,占到了座位,此時紳士地站起來,給她們讓座:“甭客氣,快坐。”

蘇嘉被姚林下推了一把,坐去了黎爍空出的單人位置。

黎爍身高出類拔萃,單手輕松地拉住吊環,定在她的面前。

蘇嘉指尖捏緊面包的包裝袋,率先聊起昨晚:“你要一直在奶茶店做兼職嗎?”

黎爍低頭看向她,聳肩嘆氣:“是啊,生活不易,只能加油搬磚。”

蘇嘉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問出昨晚在便利店,被突然出現的紀玄屹耽誤的問題:“你的小青梅呢?”

“在紐約啊。”黎爍脫口而出,望了望周圍,略微彎腰,小聲地分享:“我剛才還在和她聊天,她那邊和我們有時差嘛,這會兒找同學參加晚會去了。”

話盡,他就直起了身,若無其事一般。

蘇嘉快速地擡眸瞥了下他,在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捕捉到星星點點,期許滿當的亮。

的確像深深喜歡著一個人的模樣。

蘇嘉耷拉下眼,腹誹自己腦補過多,自作多情了。

倏忽,黎爍換上認真臉:“以後紀玄屹再來糾纏你,你找我,我幫你收拾他。”

蘇嘉亂飄的思緒因此匯聚向了他提到的男人,局促地抿抿唇:“謝謝,應該不用。”

“就怕萬一嘛。”黎爍堅持表示,“反正我會幫你的,我們可是好朋友。”

公交車恰好停在體育學院,他說完便朝她熱烈地揮揮手,道一句“再見”,同兄弟們下了車。

蘇嘉沒太聽進去,更不再管他,拿出手機看備忘錄,晃了一遍今天的學習安排。

一個星期一晃而過,蘇嘉有意地留心觀察,沒再發現那輛大眾,亦或是其他可疑的車輛。

她估摸紀玄屹是聽進去了那一夜的談話,徹底看清了現狀,對她這個只可能存在於短暫新鮮期,性格還相當別扭的過客,不會再浪費時間和精力。

她小松口氣,適當地放低了警惕。

周六下午,蘇嘉和李夢欣約了家教,按時前往。

這個綠化設計稀奇古怪,道路七彎八繞的小區,她已然輕車熟路,走得不費吹灰之力了,絕不會再出現迷路的意外。

但她也只能認準一條路走,若是不慎踏上了另外的岔道,或許是又會鉆入迷宮,繞不出來。

而沿著這條老路走,不可避免會經過紀玄屹那套四層別墅。

行至近處,蘇嘉的餘光不由自主地飄過去,想象裏面源自紀玄屹的設計靈感,藝術館似的裝修風格。

但她的腳步半點沒停,甚至更快地抵達李家,生怕會像第一天涉足這裏一樣,巧遇他現身在二樓的露臺,徒添尷尬。

奈何人算不如天算,當蘇嘉站在李家的院子門前,越過鐵制圍欄,向花園一瞧,就瞧見了方才思及過的男人。

這一回,她記住了兩人多久沒見過面了。

六個日夜。

以香聞名,離不開花卉的李家的花園正值一年當中,最鼎盛可觀的時節,諸多品種競相開放,各色嬌艷繁茂待采。

他們一家三口連帶紀玄屹,皆在生機盎然的花圃中央,或彎腰選花,或低頭輕嗅。

充盈的午後燦陽,慷慨地散在打翻了調色盤的院落,紀玄屹長身包裹一套很有辨識度的深色休閑裝,沐光而站,精美硬朗的眉目染上暖色,指骨分明的手上是一捧新剪的鮮花。

他是幾人當中,頭一個發覺蘇嘉來了的。

他手持花束轉過身,姣好的唇線輕微上挑,柔和展顏。

也僅僅是如此,猶似兩個關系淺薄的熟人,稀松平常的見面招呼。

蘇嘉始料不及,不禁走了片刻神。

附近的李夢欣順著紀玄屹奇異的舉動和視線,找到一門之外的蘇嘉。

她連忙把裝花的竹籃交給媽媽,喜出望外地朝她奔去:“蘇嘉姐。”

蘇嘉錯開和紀玄屹接觸上的視線,嫻熟地推動特意為她留的院門。

既然她為了李家豐厚的薪水,在和他分開後,依舊選擇繼續給李夢欣補習,就應該料到,他們有在這裏碰面的一天。

李夢欣跑至跟前,親昵地挽上蘇嘉的胳膊,念叨:“今天紀叔叔一大早就過來了,沒帶你,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蘇嘉尬得抓抓劉海,同李家夫妻微笑問好以後,先回:“上樓吧。”

她們離開得迅捷,紀玄屹不見多餘的反應,粼粼波光的藍眸重新低垂,放眼婀娜多姿的花卉,細致挑選下一支玫瑰。

李夢欣人小鬼大,立時在他們碰面都很寡淡的細枝末節間,察覺出不對勁,探頭問:“你和紀叔叔吵架了?”

雙雙邁入書房,關上房門,蘇嘉如實回:“我們分了。”

“啊?”李夢欣眼珠子瞪圓,“你把他甩了嗎?”

蘇嘉口吻極淡:“好像是吧。”

李夢欣樂呵地笑出聲,誇讚:“蘇嘉姐,你幹得漂亮啊。”

蘇嘉不太願意多聊這茬,板著臉提醒:“該上課了。”

可李夢欣的性子鬧騰,酷愛在課堂上開小差,沒做幾道題,思路就轉去了別的地方。

她欣喜地喊:“蘇嘉姐,你快過生日了吧。”她們之前閑聊,提到過這個話題。

蘇嘉默了默日子:“差不多還有一個月呢。”

“快了快了。”李夢欣笑嘻嘻,“你有想要的生日禮物嗎?我給你準備啊。”

蘇嘉對生日無感,家裏瑣事纏身,她又是被使喚、被忽略的那一個,打小沒有踏實地過完過幾個生日。

外婆在世時,還會記得給她煮一碗長壽面,外婆一去,便鮮少有人關心。

蘇嘉不在意地回:“你現在認真些,期末考試沖進年級前一百,讓我拿到你爸媽發的獎金,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行吧,”李夢欣調皮地吐吐舌頭,埋下頭刷題,“我自己想。”

此次在李家不期而遇,紀玄屹比之前兩人在一起時,還要淡然,兩個小時的補習,他沒出現過一回。

結束後,蘇嘉下樓作別李家人,沒在客廳和院子瞥見他,以為他已然告辭了。

怎料走出李家,進入那條會途徑紀玄屹別墅的石板路,望到他懷抱姹紫嫣紅,靜候在一棵郁郁蔥蔥的樹下。

蘇嘉選擇性無視,收斂的目光放去別處,打算直接繞過。

紀玄屹腳步往中間一跨,高大挺拔的身影攔住她的去路。

蘇嘉疾步停下來,沒好氣地說:“紀玄屹,我們……”

“我知道,我們分了。”

紀玄屹接了話,低垂的目光找到她,恍若向日葵終日都在調整方向,尋覓只此無二的太陽。

蘇嘉微愕,這是他初次承認這個事實。

兩人僅有一步之遙,輕柔的暮春暖風悠閑自得地撫過。

她在風中聞見他身上淺噴的香水,熟悉的辛烈檀木前調,卻過度成了非一般的尾聲。

其中的一縷甘甜,快要同他手中的嬌花,相交相融。

紀玄屹自顧自地說:“你沒有再找男朋友,我也沒有女朋友。”

蘇嘉好奇地,認真地嗅了嗅,一雙狐貍眼驀然圓了兩分。

他今日噴的應該是“嘉景”。

以她為名,她唯一用過的“嘉景”。

紀玄屹:“既然我們都還單著的話,我可以追你。”

他運用了堅定的陳述句,摻雜些許一貫的強勢,容不得任何人駁斥。

蘇嘉掀眸盯他,未發一言。

紀玄屹將手上包裝過的花束推向她:“每一朵都是我親自選出來的,包裝也是向嫂子學的,頭一回做,賣相一般。”

蘇嘉收過他無數次送的花,還是第一次,見到他親手采摘、親手打包的。

但她沒接。

她瞅見以黃、白玫瑰為主的花束裏,夾雜了鐘愛的奶油向日葵。

李家的院子可沒有這種花,八成是他特意叫人送過來的。

紀玄屹再把鮮花往前面推了推:“這次要涉及婚姻。”

蘇嘉一怔,仰頭驚問:“你說什麽?”

綿綿不斷的春風吹得天際雲卷雲舒,嫩綠的枝上繁葉忽東忽西,縫隙流過的日光影影綽綽。

天地萬物,如同卷入了永動機,全在不停地變幻。

恒定的似乎只有咫尺間隔的那雙,在極致的寒涼中,固執翻湧出無限熱忱與熾烈的深藍眼眸。

紀玄屹一瞬不眨地看著她,沈磁動人的聲音混合和風,混合柔光,混合世間所有純粹自然,不受外力幹擾的事物,一並贈予:

“嘉嘉,我想和你重新來過,談一場正式的,長久的,以結婚為前提的戀愛。”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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