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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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主意想去美國讀書了。

“你一個人這樣子真能去異國讀書?”柯奕覺得現在的舒望就是輕輕一碰就會裂痕的磁偶。

“我想離這裏越遠越好,”舒望的眼睛是和他母親一樣的兩個空洞,“而且我現在已經想吃東西了,反正我變成怎麽樣,也沒有人在意了,我沒必要再節食。”

柯奕看著他,眉心深深糾結在一起,半晌還是嘆了一口氣,寫了推薦信:“記得到那邊繼續接受治療,我會幫你聯系的。”

偶爾聯系的外公是舒望在國內最後的親人,雖然不常來往,還是告知了一下自己即將遠赴重洋。

老人嘆了一口氣:“你和你父親那件事我聽說了,我一把年紀了,不懂你們現在的年輕人怎麽想。不過活也就活那麽幾十年,想怎麽做就去做吧,別像你母親,到最後都不知道是為誰活的。”

舒望在美國接受了完備的心理治療,不過並不是神經性厭食,而是神經性貪食。從分手之後,他開始逐漸感受到饑餓和空虛,既然沒有人關註了,再節制也太不值得。

只有不停進食才能填補心裏的空洞。

每當心情煩躁的時候,舒望通常就會放滿一桌的食物,然後開始往胃裏硬塞。一旦開始就再也感覺不到周圍的事物,重要的是手裏的東西和飽腹的感覺。失控也是美好的,失控說明並沒有東西需要自己負責。

當吃到胃裏再也塞不進去,腹部已經有明顯凸起的時候,舒望就會熟練地打開櫃子,用催吐劑再把食物吐出來,然後接著進食。缺少藥品的時候就直接用食指和中指摳住喉嚨。頻繁的嘔吐導致了腮腺腫大,喉嚨也經常受傷,後來就不自覺地壓低說話聲音,成了一種習慣。

經常性地服用藥物和不節制的進食導致胃酸倒流和食道破裂,同時也引起了脫水和腸道並發癥,後來的兩年大概是過得奄奄一息的。但是心理醫生和診所的工作人員一直在奮力把他拉回來,看到別人如此的辛苦,舒望也不好意思繼續奄奄一息下去。

自我導吐和清除漸漸減少了,對食物的控制也逐漸恢覆了正常,兩年之後舒望站在鏡子前,從形銷骨立到重回正常,好像大夢初醒一樣。但這重生卻沒有喜悅,他伸出手緩緩地觸上鏡中的自己,看到眼淚悄無聲息地滑落下來。

他回到了正常的世界,找回了自己的生活。

但是那個家庭,他終究還是沒有走出去。

舒望看著法院的傳票,以及新聞中驚世駭俗的“花季女孩因精神障礙自殺,或為醫生誤診”的大標題,往沙發的深處縮了縮,感到一陣疲憊。

有些東西放棄起來如此困難,好像整個人死過一遍一樣,但被它追上卻如此容易,只需要輕輕停下腳步喘息一會兒。

“連喘息的時間都不給啊。”舒望對著手機微笑著說。

不過,有訪客倒是意外的。

等鐘訣氣急敗壞地等了5分鐘才有人開門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地狼藉和一個搖搖欲墜的舒望,對方的眼神有些虛浮,看清來人的時候睜大了。

“你的手怎麽了?”鐘訣抓起了舒望的右手,血痕還沒幹,這麽一擡流的亂七八糟縱橫交錯。

“這個啊,”舒望和他的手一樣有氣無力,“羅素標記。”

鐘訣不想再重覆“說人話”了,他在來的路上查過,用手指入喉誘發嘔吐的時候,指關節常常會被牙齒咬傷,“羅素標記”是留下的傷痕。

鐘訣把舒望扶到沙發旁,半蹲在地上,仍然握著他的手,擡起頭很認真地說:“我不會走的。”

舒望輕輕地笑了起來:“之前有人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你這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或者說因噎廢食。”

“我剛剛吃的挺多的。”

“無理取鬧,”鐘訣的語氣表示他並不覺得是鬧,“不是每個人都會退縮的,我們都是成年很久的人了,應該知道承諾的分量。”

“看來我的老師跟你說了很多啊,”舒望垂下眼睛看他,“你是不是覺得我整個就是個傻子,還是個特別脆弱的傻子。”

“精神障礙是由生物、社會和個人三方面因素組成的,這不是你告訴我的嗎?”鐘訣微笑著看他,“既然你都不覺得我脆弱,我怎麽會呢?”

“我有點怕,”舒望嘆了口氣,“有些事情一生只能經歷一次,再經歷一次我真的會死。”

“我真該封住你的嘴的,不過如果你心裏是這麽想,大概捂住也沒有用,”鐘訣思考了一下,“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你重新相信,你說過你需要時間,那好像也只能等了。”

“如果等不到頭呢?”

“那也太慘了點吧,”鐘訣長嘆了一聲,“沒辦法,那我只能盡量活久一點了。”

進食(4)

鐘訣脫下外套,把袖子挽到胳膊肘,開始把外賣盒一個一個疊起來。

這輩子沒想到還能體驗一把家政婦的生活。鐘訣憤憤地把盒子壓平,和廚房裏積攢的垃圾一起丟出門,然後燒上了水,把碗碟放回它們應該待著的地方。本來是想找胃藥的,但是翻開抽屜看見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瀉藥和催吐藥,本能地想把它們和外賣一起扔出去,但是想想還是放下了。

用手摳更快更簡單,丟了又怎麽樣。

鐘訣記起自己早年偶爾應酬時喝多了酒,在外面逼自己吐出來接著回去喝的時候,那種整個食道和胃都痙攣的感覺,不知道一天清除十幾次的暴食癥患者究竟是什麽感受。

等舒望把自己清理幹凈,從浴室裏走出來的時候,正撞上鐘訣對著藥瓶發呆。舒望輕輕從他手裏把藥拿出來,然後丟進了垃圾桶。

“謝謝你幫我換垃圾袋。”舒望的聲音有點啞。

鐘訣看著他,本來只隔著十幾公分的距離像是千裏萬裏一樣,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拼盡全力也追不上:“不能不折磨自己嗎?”自己能說出這種帶著哀求語氣的問句自己也驚訝:“不能停下來嗎?”

“你知道,”舒望的臉色有點蒼白,眼睛顯得尤其黑,裏面裝著另一個世界,他的世界,外人怎麽也闖不進去,“精神疾病之所以是疾病,有的時候是沒辦法控制的。如果我不吃下去,就會坐立不安,會頭暈、胸悶、呼吸急促,會特別恐懼,好像自己要死了一樣。”

“我懂,”鐘訣輕輕地把手放在舒望背後,心理醫生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溫暖的身軀靠在懷裏,“我也是經歷過很多次驚恐發作的。但是現在我也一樣能正常生活,你也能好起來,也一定會好起來的。”

舒望貼著對方的溫度,腦子暈暈的,沒意識到患者安慰醫生這個模式有什麽不對,確實有很多人都康覆了,也確實有很多人反覆發作,一輩子噩夢纏身,但是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也許院長說得對,我應該找個人一直呆在身邊看著我。”

鐘訣訓練多年的商業邏輯思維立即就把它帶到了最符合自己利益的推理結果:“舒醫生?你這是在邀請我同居嗎?”

舒望皺著眉從肩上側過頭看他,不知道話題怎麽就跳躍到了這個程度,但是有一個聲音在腦子裏輕輕地說了一句: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為什麽不試一試呢?過了這麽多年,他難道還要為那段死去的戀情守一輩子節嗎?

“好吧,”鐘訣又開始了他從前的那種神情,輕佻的,玩世不恭的,朝舒望微笑了一下,“院長的任務,我接下了。”

然後他吻了下來。舒望的兩臂環在對方的腰間,感覺到擱在肩膀上的手猛地用力,整個人就這麽跌進了他的吻裏。

剛開始只是輕輕的,就像那天在樓下似有若無的勾引,接著他擡起了舒望的下巴,舌頭很輕巧地滑進來,很熟練,太熟練了,舒望不知道是否有人能抵抗住這一個吻。從神聖的到侵略性的,從輕柔的到狂風暴雨的,簡直讓人喘不過氣來,而對方還在游刃有餘地撕咬他的下唇。

情場老手。

舒望不甘示弱地回吻過去,用手勾住對方的脖子作為支點,鐘訣的嘴裏有一點點葡萄酒的味道,微甜又帶點酸澀的。

鐘訣覺得他們可以一直這麽吻下去,直到所有煩心的事物和煩心的人都消失了,世界只剩下他們兩個,只有一個屬於彼此的小屋,只有一盞略不亮堂的頂燈,外面都是黑暗。

(……1257……)

等清晨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探進來,屋裏還飄蕩著性的氣味,因為常年晨練的緣故鐘訣醒的很早。起身的時候旁邊的人不滿的嘟囔了一句,又用被子把自己裹緊了一些,鐘訣欣賞著他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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