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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終章—月圓人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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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終章—月圓人安】

冥紫色雷電刺透雲層,冰冷地鞭入歡燼的脊背,他劍眉緊蹙,臉色蒼白,嘴唇緊抿成青白的弧度。

六九雷劫,玄陰雷電,陰詭至極。

道觀偌大的空地上,只有擺陣持法的老師傅和打坐閉目承接雷鞭的歡燼。

雲層更厚了,壓得很低,濃重的雲霧似無形的掌印,漸漸向歡燼扣來。

身上素衫早已濕透,入骨的陣痛瞬間伸開枝椏向四周擴散,還不等餘威消散,下一道鞭撻便接踵而至。

疼痛不止帶來肉體上的苦楚,亦會滋生心魔作祟。

歡燼無時無刻不在天人交戰,一念清明,一念混沌。成妖千年來所歷經的辛酸苦辣,此刻都化作縷縷怨念鉆入腦海,歡燼只覺頭痛欲裂,每一秒都是漫長的煎熬。

在這偶爾喘息的間隙裏,他會下意識想起在家中安睡的妻子。

此刻的她或許還沈浸在新婚歡宴的夢鄉裏,嘴角一定還殘留著些許笑意,如蜜糖,綿密香甜。

只有在思念愛妻的這一刻,歡燼才會想起自己是個人。

不是撕咬腥臭老鼠的野貓,也不是人人追打的畜牲。

他是人,是能夠光明正大站在宋杳身邊的男人。

他要忍。

血絲從嘴角溢出,歡燼卻發狠地扯出一絲冷笑。

老天想讓他受不住屈服,可他偏不。

盛滿劇痛的身體再次挺直脊背,歡燼睜開眼,看向面前同樣看著他的老師傅。

他不禁笑了,開口出聲,卻發現嗓音啞得像只要死的老烏鴉:“老頭,不用這麽賣力,就算我死了,你徒兒的屍骨我也照例還你。”

老師傅也哼笑一聲:“還有力氣渾說,看來一時半會死不了。”

歡燼也同他一起笑,可剛笑兩聲便咳得止不住,噗的一聲,迸出一口鮮血噴灑在地。

老師傅眉頭下意識緊皺一團,嘴張了張卻沒再說什麽。

他的命,是老天給的,若想收回,任誰也無法阻攔。

可他的機緣是自己修來的,若是他想活,倒是有資格與老天搏一搏。

隨著這口鮮血落地,雷鳴電閃中,撲朔的紫光愈發妖冶。

五十四道陰雷,如今已熬過了多半,雖說山野精怪能撐到這時,已是相當厲害,可此刻卻更是不能掉以輕心。

因為剩下這十八道只會更狠厲更無情。

若說前面所遭受的苦痛是為了考驗你夠不夠格,那麽後面這些非靈體可忍耐的磋磨,則是為了讓你脫胎換骨,沖破極限。

這個道理歡燼與老師傅都懂,可正是因為了解,心中的憂慮則更深。

早先歡燼涉入宋杳的因果糾纏太深,甚至為她欠下人命債,這些果報自然消損他的修為和陰德。

故此今日,陰曹地府也會派來一部分力量與他清算人命官司。

此刻,歡燼體力透支,心力交瘁,正是各方業力討債的好時機。

接著劈來的雷電金光乍現,黑氣綴身,直直沖著歡燼的天靈蓋刺了下來。

歡燼痛得忍不住低吼嘶鳴,隱隱間有獸音參雜其間。

老師傅暗道不妙,歡燼顯然心念浮動,獸相即將顯現。

若是露了本相,則代表他野性難抑,似有破功之勢。

下一秒,雷聲再次響起,同時伴隨而來的還有紛紛砸落的急雨。

一場悶煮已久的雷雨終於開了閘,狂嘯著撲湧而來。

風流陡然疊起,迅猛的風力扯斷樹枝,地上劈裏啪啦響起斷裂的聲響。

雨水沖刷掉歡燼臉上的血漬,慘白清瘦的臉龐得以顯露,一雙猩紅的眸子在碎發間明滅閃動,身體如同被一次又一次撕裂,劇痛帶來的眩暈讓心中的魔念重見天日。

同在一旁做法加持的老師傅也難抵歡燼身上瘋長的煞氣,心口絞痛,他能感受到胸口沸騰的血液正企圖沖破桎梏。

這樣下去不行。老師傅當機立斷,咬破指尖懸空畫符,血符即成,天雷的軌道也開始偏離。

下一秒,兩道雷光便砸在了老師傅的身上。

他一下子沒能受住,踉蹌著單膝跪地,蒼老的身體不受控地顫動。

“老頭!!”遲遲沒迎來下一次陣痛的歡燼,擡眼便看見了狼狽跪倒的老師傅,因是替他受難,那雷罰便成了雙倍,只見老師傅雙眼、鼻下、嘴角皆是血水交織。

歡燼再也坐不住,跌跌撞撞起身撲過去,指尖顫栗著擦拭老師傅眼角的血淚,心中的苦痛難以抑制。

“渾貓,再扛一陣子,就快過去了。”老師傅虛弱地捂著胸口,眼神不忘關切地盯著歡燼,囑咐道。

“是,師傅!”歡燼咬緊牙關才忍住即將噴薄而出的熱淚,這次,他沒有說渾話,恭恭敬敬應了一聲。

扶著老師傅坐好後,他再次返回原位凝神靜氣,準備迎接更殘酷的洗禮。

接二連三的雷鞭紛紛落下,歡燼的脊柱幾次被抽打得彎折下去,而每次他都低吼著重新挺起腰桿,直面天怒。

一次又一次,歡燼像只隨風飄搖的蘆葦,承受著猛烈襲來的風雨,無情戲謔地推搡玩弄。

意識昏沈時,他聽見了一聲熟悉的呼喚。

是要死了麽?歡燼混著雨水和血水的臉上不由升起一抹冷笑,嘆道:老天爺還真是人性化,臨死還能讓他再聽一次宋杳的聲音。

那聲音攪和著風雨變得破碎飄忽。

“歡燼!歡燼!”

一聲一聲,執著地重覆。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已經癱倒在地的歡燼,被雨水壓得睜不開的雙眼,竟模糊地瞥見一抹熟悉的身影。

是她!

歡燼猛地蓄力睜大了眼,渾身濕透的宋杳便映入了眼中。

心口處被封上了一團蜜糖,綿軟香甜。

沈重的身體被輕輕翹起一個支點,接著歡燼便感受到後背處墊著一片柔軟溫熱的軟肉。

宋杳坐下,將他半身挪到自己腿上倚靠,心疼地一遍又一遍擦拭著他臉上的血水。

“歡燼,你不厚道,竟然把我丟下,自己跑到這來受罪。”

歡燼已無力反駁,只得心中哀傷地低吟。

這場婚禮,雖圓了他的夢,但也引來了天怒。

渡劫之日驟然提前,他與老師傅都早有預料,只是不知會如此快。

這些話他都沒辦法向宋杳解釋,同時那些在心口呼嘯的話語也無法吐出。

雲層滾動,金光再次閃爍而降,歡燼用盡最後的氣力猛推開宋杳,緊接著挺起的身體便被沈重的雷柱壓得動彈不得,發出碎裂的聲音。

連哀嚎都未來得及發出,歡燼便痛得暈了過去。

眼看著又一道雷劫緊隨其後,宋杳不顧一切,沖上前用身體覆蓋住歡燼,手上一用力,玉墜帶子生生扯斷,她一手高舉用心頭血灌註的靈玉,一手摟住歡燼,緊緊將他護在身下。

兩道雷鳴在耳邊呼嘯而過,玉石碎裂,一道幽藍的光芒籠罩住二人。

雷聲催得更急了,不過轉瞬之間,藍色的光罩便逐漸變得透明。

宋杳只覺得身體被什麽東西猛地砸了一下,連帶著四肢都震麻巨痛。

宋杳知道心頭血的功效已消失,她此刻正在用肉體凡胎對抗上天的金電紫雷。

雖說是不自量力。可宋杳願意為歡燼犯糊塗。

又是一陣致命的錐心之痛,宋杳唇肉破裂,鮮血四下飛濺,她俯下身,吻住歡燼的嘴唇,用微弱的氣力將鮮血渡到他口中。

舌尖觸碰到他冰冷的舌頭,宋杳流著淚與他重覆著往日愛戀纏綿的吻,意識的渙散也阻擋不了她癡戀的真心,終於在下一道雷擊到來時,歡燼睜開了雙眼。

他的動作迅捷如風,猛地翻身將宋杳護在身下,悶哼一聲後,顫抖的手臂輕輕墊在宋杳腦後。

手背破裂處正被粗糲的石子摩擦出絲絲涼意,身上滾燙灼熱的痛楚又在翻滾沸騰。

他要保持清醒!他要活!

心裏默數著最後的倒計時,歡燼渾身都像被折斷了一般,每一寸都生著刮骨的痛,又要覆上一層雷電的擊顫。

還剩最後三道雷。歡燼瞳仁上翻,顯然是強弩之末。

似乎是要降下致命一擊,雷聲躲在雲層中不停滾動轟鳴,遲遲未落,金光紫光在空中明明滅滅,敲打著密集的鼓點,為接下來慘痛的蛻變拉開序幕。

歡燼想,這次他或許真要玩完了。

身體一動不能動,手臂扭曲地墊在宋杳頭下。

歡燼撐著最後的力氣,留戀不舍地盯著宋杳。

“壞鼠,這次你贏了,以後替我好好活。還有……”

還有,真的很抱歉。

我是個自私卑劣的畜牲,強行沖進你的生命裏,如今又要這麽窩囊地離開。

不甘心,可又太無奈。

如果早知如此,我便不會用那段過往做餌引誘你入局。

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情愛、算計……一切的一切都混進時光的長河裏,奔騰流過,不留痕跡。

雷聲終於再次穿過雲層,發出簌簌的聲響沖向人間。

歡燼死死地睜著眼,瞪得眼眶酸痛,目光固執地繼續描摹宋杳的容顏。

“鈴…鈴…鈴…”

突然一陣清脆的鈴音從遠處如水波般蕩漾開來,歡燼瞬間覺得胸口被一股清泉包裹,滋潤著焦灼的五臟六腑,心神剎那間凝靜下來。

是三清鈴!歡燼頓悟。

還沒等他擡眼探尋,孫月香的聲音便從空中響亮地飛來:

“歡燼,是死是活,給個動靜!”

歡燼掙紮起身,望向聲音的來源,無奈苦笑:“你怎麽回來了?”

此刻的孫月香恢覆了曾經妖冶風情的模樣,一身素色常裝掩不住她的嫵媚,懸降半空,俯視眾人。

“我走不了了,天劫來臨,身上法力受限,連易容的樣子都維持不住,我不想讓桃桃知道真相。歡燼這劫我替你擋了,桃桃以後就拜托你們了!”

說罷,孫月香直沖向雷光的方向,三道巨大刺眼的雷電頃刻間直直穿透她的身體,淒厲的哀嚎響徹雲霄。

雨停了,雲散了,月亮重新端居半空,冷靜地審視著人間。

一個蓬發爛臉的魂魄飄悠著摔落在地,片刻後,一雙黑白鬼差便立在其兩邊。

“好你個孫桂梅,可算把你抓著,下去了等閻羅清你的賬吧!”

鬼差例行公事,鎖鏈勾喉,手扯孫月香半邊亂發,拖拽著消失在一片雲霧中。

歡燼仰躺在地,披頭散發,滿身血汙,像一只剛從地獄掙紮逃脫的厲鬼。

他覺得空氣中的味道,好苦。

苦到他的嘴裏都是澀巴的滋味。

雨已經停了,臉上的水珠為何仍滴滴答答落個不停?

半晌,歡燼清楚了那濃烈的苦味來源於何處。

那是他眼淚的味道。

——

夜色如水,月影潺潺,蟬鳴陣陣。

宋杳哄睡了蠻蠻,出了房間看見正小心翼翼端著果盤的歡燼。

歡燼眼神往屋裏瞥了瞥,滿是探究。

宋杳笑瞇瞇地做了個OK的手勢,示意蠻蠻已經睡熟。

蠻蠻今年四歲了,是個愛調皮搗蛋的小話嘮。

成日裏不是追著大家講個不停,就是爬樹上墻,不亦樂乎。宋杳和歡燼都被她磨得沒脾氣,每日也只有在她睡熟後能躲會清閑。

“都怪你,起個蠻蠻做小名,現在好了,活像個野皮猴!”

宋杳從果盤裏揪出個葡萄吃,小聲抱怨道。

歡燼無奈搖頭,卻沒反駁。

起乳名的時候,想著女兒長大了才不要做什麽端莊秀氣的嬌小姐,做一只野蠻生長的皮貓也不錯。

誰成想自家閨女不僅完美實現了他的預想,如今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還是有些頭痛的啊…

兩人一邊小聲說著一邊往院裏走。

院中已經提前擺好了圓桌木凳,桃桃乖巧地坐在凳子上看月亮。

不多時,老師傅也拄著拐一瘸一拐進了院落座。

那次天劫後,他便落下了跛腳的毛病。

見人齊了,歡燼宋杳加快腳步上前,走到桌邊發現老師傅竟然還帶了一壺老酒。“老師傅,又喝酒。” 宋杳略帶責怪地嗔了一句。

“哎呀呀,今天這可是大日子,必須喝點酒慶祝一下的嘛!”老師傅羞赧地擺手,顧左右而言他。

桃桃笑了笑,臉上的喜色難以掩飾,她轉過頭問宋杳:“媽媽今晚真的會回來麽?”

宋杳見她滿臉期待,點頭的幅度大了些:“當然!”

歡燼又折返取了些杯子,同宋杳在桌前坐好,幾個人偶爾小聲聊幾句,隨後都默契地靜待那個人的到來。

嗖得卷起一陣涼風,院門口升起一團淡淡的霧氣。

四人目不轉睛地盯著那霧,眼睛一眨不眨。

一雙腳先邁出來,接著是素色的長褲和上衣,最後露出來的,是孫月香寡淡的臉龐。

“媽媽!!”桃桃沒忍住,小聲尖叫著跑過去,一下子撲到了她的懷裏。

孫月香依舊是瘦削的臉,利落的馬尾,她也激動地蹲下身擁住桃桃痛哭不止。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

那些在十八層地獄中熬煎的日子,她就靠這個念想撐著,油鍋火海又何妨,她總有一天還清罪孽,要回來與女兒重逢的。

今日中元節,她因為罪債還清,又和地府簽了為奴協議,這才得以重返人間見上女兒一面。

桃桃只當她是出遠門打工,不便回來,如今終於再次見到媽媽,平日裏的懂事克制悄悄隱退,她像個小娃娃一樣賴在媽媽的懷裏哭個不停。

宋杳依偎在歡燼的懷裏偷偷抹眼淚,她剛想張口感慨,就聽見身旁出現一道稚嫩的聲音:“哇,這就是桃桃姐姐的媽媽啊,好漂亮呀!”

在場四人全都一頓,孫月香和桃桃眼淚還掛在臉上,人卻側過頭好奇地看向這邊。

只見一個頭頂一對毛茸茸黑耳朵的粉雕玉琢女娃娃,正穿著碎花睡裙,光著腳丫站在那裏沖她們嘿嘿笑著。

“蠻蠻!你怎麽醒了!”宋杳驚呼。

“什麽醒了呀,我壓根就沒睡,嘿嘿嘿。”蠻蠻做了個鬼臉!

歡燼連忙拍了拍蠻蠻的小腦瓜,那雙剛冒出尖尖的貓耳朵迅速“嗖”地縮了回去。

桃桃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孫月香倒是心知肚明,破泣為笑:“歡燼,你家的皮貓可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啊!”

蠻蠻害羞地倒在媽媽的懷裏,一邊偷笑一邊用大眼睛偷偷瞄著來人。

四個大人、兩個小人兒便這樣繞著圓桌零散地坐好,月光幽幽,每個人的臉上都盈滿笑意。

一同滿盈的還有四人的酒杯。

澄凈的酒水因碰撞而飛濺,清甜爽口的液體順著喉嚨劃滑進腹中,一路留香。

大家不約而同仰頭看向那圓滾滾的月亮。

哪怕明天即將分別,

哪怕人生還有太多遺憾,

哪怕未來仍有萬千險阻。

但眾人皆不在乎。

此刻,唯有皎月當空,夜風輕柔。

華枝情滿,月圓人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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