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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天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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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天威】

陳婧聽到醫生列舉出宋旭山身上並存的一長串傷痛報告,一時間懷疑自己聽到的是不是中國話。

“什麽?他全身軟組織挫傷、皮下血腫、肝脾損傷、肋骨骨折、還結網膜出血?等等等等,醫生,您說的這麽一堆都是他一個人身上發生的事麽?”

“那這裏還有比他更慘的人麽?”醫生挑眉回問。

陳婧放眼望去,走廊裏來回走動的病號服中,確實沒人比她老公更慘了。

但宋旭山雖身兼數傷卻渾身查遍了也沒看出一點異常,眼不腫臉不青,躺在那裏沒人說還以為是睡覺呢,誰能想到此人已經昏迷了。

別說她了,連醫生都號稱這是人體奇跡。

守在丈夫病床邊,陳婧長籲短嘆,不明白自己上輩子造了什麽孽,這輩子剛操心完兒子的事,又要擔心他老子的事。

平時本就不擅長處理勞神事的陳婧,這回又是跟送急診又是去CT室確認片子,剛坐下歇會又被護士催著去拿血檢報告。

忙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回來歇口氣,懷裏一大把病歷本又撒了一地,她單手撐著腦袋倚在床邊,疲憊無力地閉目養神,再也沒心情也沒力氣去彎腰拾撿。

迷迷糊糊間,丈夫含糊呢喃聲從頭頂傳來,病房內不知何時滅了燈,朦朧燈影灑在丈夫那開合撅弄的嘴唇上,陳婧連忙靠近,小聲問:“大山,怎麽了,慢點說,慢點說。”

“我......我得走......有......有急事......” 口水蓄在口中嗚噥嗚噥說不清楚,陳婧勉強識別出幾個音節,弄清楚丈夫的意思後不由火冒三丈。

“走哪去!你要走哪去!都這個樣子了天大的事也得放一放,醫生說要住院觀察一周,你老實呆著吧你。”

陳婧恨恨地罵了幾句,說話間感覺嗓子一陣幹澀,這才想起這麽半天她還滴水未沾呢,也不理會丈夫急迫的念叨,拎起水壺出門打熱水去了。

打水的時候聽到耳後有人輕喚她的名字,回身張望看見了同教研組的吳老師。

不知不覺打水的時間便被拉長,兩個女人各有各的苦水,你倒完一潑,我再倒一潑,陳婧說得吐沫星子飛濺,完全沈浸在知音互訴衷腸的暢意中。

等到倆人終於意識到時候不早了,要依依惜別時,陳婧才反應過來自己竟然拎著滿當當一暖壺的熱水站著說了半天話,胳膊早就酸麻得不像樣子,她還樂顛顛地跟人傻聊呢。

自己老頭還在病房裏等著,陳婧想到這兒連忙將水壺倒手,加快步伐跑回病房。

可這時,屋內依舊沈浸在朦朦朧朧的灰影中,無聲無息。

往裏走了兩步陳婧就意識到這出奇的安靜究竟是為何:床鋪空空,被窩早被人甩到一邊,床上的人不見了蹤影。

這個挨千刀的瘟災禍,到底什麽事值得他連命都不要了?

對於宋旭山來說,這事還真就值得他拼出老命來。

他藏在機構的電腦需要立刻銷毀,宋杳已經挖出了他猥褻資助學生的事,以她的性子很難不會趁他住院期間追根溯源尋到天音來。

腫脹的臉還刺麻墜痛,坐在車上的傷體被路上的顛簸折磨得幾度暈眩,出租車司機透過內視鏡看他,不住追問他是否身體欠佳。

司機看他毫無血色的臉上布滿淅瀝細汗,心怕他死在車上,又見宋旭山仰著身體不回答,心中憂懼更甚,嚇得再次追問。

話剛落,清脆的紙張摩擦聲掠過耳邊,低頭一看,三張紅艷艷的大票躺在身側。

“別廢話,開快點,死不了。”宋旭山繃住痛楚一字一頓擠出三字箴言。

“得嘞您!” 誰跟錢過不去啊,一腳油門踩到底,面前的交通燈剛紅轉綠車身便嗖得沖至首位,遙遙領先眾人。

抵達目的地時,司機很有服務意識地下車攙扶,一邊扶著宋旭山一邊對剛才自己的車技讚不絕口:

“大哥,我剛才那一個回旋閃移,說實在的沒個二十年駕齡還真做不到。啥大人物坐完我車都得說句行家,別說您這大老板了,就連警察追逃犯都靠的我這手技術才成功收網!”

宋旭山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司機矮胖身軀之上,師傅有些吃力地拉了一把,宋旭山慘叫著從車裏被拽了出來,跌撞在那人身上。

司機被撞得一個趔趄,勉強後退幾步穩住重心。騰出一只手擦了擦腦門反光的油汗,依舊盡職地陪著笑臉:“哎呦呦,老板,您小心點。”

宋旭山臉上訕訕,尷尬地忍痛扶住對面肩膀努力站穩,狼狽地挪動身體往店門方向走去,一邊走一邊道謝:“大兄弟,辛苦了啊。回去路上慢點。”

哎嘿!又算幫了個人。司機師傅美滋滋地掏出口兜裏捂得直冒熱氣的三張紙票,嘿嘿傻笑著沖背影敬了個軍禮:“沒事,為人民服務,應該的!”

蠢貨。宋旭山嘴唇翁合,沒發出聲音。

沈重的軀幹將全部力量都落到兩條腿上,宋旭山每走一步都要深呼吸一次,鼓足邁向下一個臺階的勇氣。

大門上的景象在黑暗中越來越清晰,宋旭山終於秉承著身殘志堅的意念爬了上來,俯身望去,臉色陰沈得能擰出水來。

用鞋尖扒拉了一下地上軟趴趴的橡皮圈,那鎖套輕松被他踢開了嘴兒。

該來的還是來了,宋旭山“咣”地踹開門鎖,推開大門就往樓上沖。

一邊跑身體裏叫囂的劇痛愈發強烈,索性也是疼,宋旭山順手拎起樓梯旁放置的消防栓向樓上大跨步跑去。

希望還來得及,希望還來得及。宋旭山憤怒地低吼著,似祈禱似詛咒,風風火火向二樓深處那間房門奔去。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屏幕上文件傳輸至U盤的進度條還卡在60%,門外一瘸一拐的腳步聲已然逼近。宋杳將電腦火速藏在辦公桌下,立刻條件反射沖到門前企圖反鎖。

可手剛搭上把手摸索了兩秒,她心就涼了半截。

這裏的門鎖內外采用的都是鎖孔插入方式,也就是說門把手上只有鎖孔沒有鎖鈕,而現在再返回去拿鑰匙反鎖已經來不及了。

因為她擡頭便對上了宋旭山那張慘白青灰的臉。

“宋杳,我抓住你了。”

——

歡燼在家猛地睜開眼,渾身的絨毛嗖得炸開,他騰地一下翻身躍起,在屋內四處跳竄尋找宋杳的身影。

該死,她去哪了?

歡燼暴躁地嗷嗚兩聲,懊惱自己今天睡得太久,這個時間才醒。

剛剛心臟傳來的刺痛不是鬧著玩的,宋杳一定出事了!

歡燼連忙幾步起跳到沙發上,叼起宋杳換下來的衣服仔細嗅聞,忍著撕裂傷口的痛苦幻化成人形,青絲頃刻四散,遮住憔悴的一張臉。

他開始盤腿打坐,掐指捏訣,順著宋杳身上自帶的苦香眼前出現了一個二層門店的景象。

繼續寧心靜氣,這家店門的影像清晰起來,牌匾在黑夜中閃著幽光:天音妙舞。

一口鮮血從喉嚨中噴了出來,歡燼是在消耗這幾天積存的氣力開靈眼,顯然目前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他如此過度操作,脈搏跳動的速度加快,可歡燼連嘴角的血跡都沒擦,依舊固執地盯著那一處景象凝聚靈力。

很快他的視野跟隨著越來越尖銳的苦澀氣息爬至二樓,在頂端的那一塊黑暗中,他看見了一個姿勢奇怪的人影。

宋旭山!

歡燼目眥欲裂,又咳出一口腥甜,他情緒激動地繼續一意孤行,胸口的舊疤已被他暴漲的法力掙裂開口,他發出一道厲聲暴喝,不顧胸前洇濕的一片血河,瞬時閃移到腦中所見的位置。

此刻宋旭山正痛苦呻吟著高舉起那瓶消防栓狠狠向前砸去。

宋杳在那靈光一現的0.001秒內迅速作出反應,猛地推撞房門頂向宋旭山。

可宋旭山此刻如同一只發狂的野獸借著全身壓下去的力量砸向眼前人,那一下房門回頂的力量根本擋不住他的洶湧來勢,連帶著門板回彈外加肉山前撲的慣性,宋杳霎時間被這一股強力撞飛,後背結結實實撞上身後一排雜物。

高聳如山的文件袋、材料紙頓時飛揚濺落,從頭頂不客氣地撲壓下來。

宋杳都沒來得及叫出聲就被雪崩似的紙垛淹沒,而宋旭山也因此失了重心連帶著消防栓跌倒在宋杳的小腿上。

“宋杳!”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在宋杳看來生死關頭那一瞬幾乎長達一分鐘,可在剛現身的歡燼眼裏,剛剛發生的一切不過是短短三秒。

他還沒來得及沖上前,這一切便不可控制地發生了。

再次動用靈力企圖閃現到宋杳面前,可剛一使勁雙腿便一軟,直直跪倒在地。

窗外,烏雲密布,墨雲疊浪間隱隱有青紫色電紋閃爍竄行。

他幹涉的因果太深,已引來天威震怒,如今萬不能再使用法術。

不行,我不能......

噗的一聲嘔吐,噴灑而出的血液不再鮮紅,反倒是一灘暗紫色的粘稠血漿。

他眼看著宋杳用力撲騰,推搡著身上的重物,而宋旭山顫抖的身軀已然半跪著掙紮起身。

“宋旭山!殺我!殺我!來殺我!” 情急之下,滿臉掛染著血汙的歡燼,帶著閻羅地煞的淒厲暴虐,對那人背影嘶吼。

果然,這一聲叫停了那具身體,那人不可置信地回頭張望,一眼便看見了幾乎匍匐在地的可憐生物。

被模糊燈光覆蓋的身體正激烈抖動著向前爬行,一頭烏色流雲狼狽地黏在血汙侵染的俊臉之上。

是他?可又不像他。

被飆升腎上腺激素包裹的宋旭山此刻除了大腦裏不停跳閃的興奮念頭,身上各處的疼痛奇跡般隱身。

他冷靜到近乎殘忍地將手中消防栓砸向剛撲騰開身的宋杳,聽到她的頭部不設防地砸出一聲悶響,他只覺通體暢快。

就這一下,身後那人就受不住了,即便是那副慘樣依舊在進行無意義的威脅。不過,這只妖現在看來虛弱得很,對比自身虛假的繁榮,那地上的怪物已是強弩之末。

他笑著挪動虛浮綿軟的腳掌,奔向走廊裏的那妖。他記得那兒附近還有一罐消防栓,剛好夠要了地上那廢物的爛命。

“對,宋旭山,你該恨的人是我,殺了我,殺了我!” 歡燼虛弱地喘著粗氣,面對終於被他吸引了註意力的宋旭山,一直緊繃的神經松緩下來。

宋杳,快點振作起來,趁這個機會跑出去。歡燼咬牙忍痛,利用心神傳音,悄悄囑咐著宋杳。

而宋旭山蹣跚的步伐終於移至歡燼眼前,他瞇眼打量這妖,發現他已經維持不住人形,兩只貓耳從頭頂冒出來,向前抓撓的手臂上已溢出層層黑色絨毛。

宋旭山舉起消防栓時,聽到了身後宋杳的哀嚎:“二叔,我求你!不要!不要!”

很好,時過境遷,不管過了多少年,這份原滋原味的恐懼依舊美味。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閃過一抹兇光,高擡的手臂狠狠向下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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