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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夜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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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夜壺】

宋杳此刻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殺了他。宋杳終於想起來當初請來貓仙所為何事。

這兩天光顧著討好貓仙,忘記殺他了。她四下尋找稱手的工具,慌亂間,她聽到爸媽的一聲驚呼,隨後便是二叔殺豬般撕心裂肺的嚎叫。

猛地擡頭望去,竟看到二叔的手直直按進滿是沸水的鍋裏。

宋杳突然想起,歡燼今天是跟著來的,這一出估計就是他的手筆。

宋父宋母來不及思考究竟發生了什麽,兩人合力去拉二叔的右手,可那手臂紋絲不動,直挺挺地紮在水裏。家中廚房水池沒安熱水寶,遇到一些油漬頑固的碗碟宋母會事先燒一鍋熱水稍後用來泡碗用,誰想著竟給這個老豬蹄先脫了層油。

廚房中宋父宋母亂了陣腳,一邊叫嚷不停一邊用盡吃奶的力氣去拉拽二叔,在次臥休息的母子也聞聲趕來,見到這場面都嚇得不知所措。宋繼鴻率先緩過神沖過去幫著拉扯,他驚恐地看見鍋中父親的手已經起皺泛白,水面上浮漂著細小的皮屑,看得他心驚肉跳,手下的力氣又大了一些。

可他這一使勁,宋旭山的手竟然真就被拽了出來,三個人不設防,一個晃身齊齊向後栽去,連帶著一鍋熱水一滴不剩全扣在了宋旭山的身上。

宋旭山的慘叫早已變了調,那只紅腫不堪迅速鼓起水泡的爪子蜷縮著抽搐。

誰也不敢耽誤,宋旭山一家人就這樣倉促地落荒而逃。宋鴻山臨上車前,又像是想到什麽似的,罵罵咧咧跑回來,沖進次臥夾上母親落下的挎包再次折回,餘光閃過宋杳的身影,他微微側頭就看見一副事不關己模樣雙手抱胸的宋杳。

“宋杳,你不招惹我爸會死麽?” 宋鴻山猛的湊近惡狠狠地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

“這句話我也想問你爸的。” 宋杳扯了扯嘴角,笑意未沾染半分溫度,眼尾卻淬了毒。

“剛才我都看到了!你再敢勾引我爸你試試!” 宋鴻山破防怒吼。次臥的門留了一條縫未關嚴,他擡眼就看見了落在宋杳身上的那個巴掌。

歡燼躍躍欲試,在宋杳腦中提示:“讓我來讓我來,我罵人最臟了!”

宋杳卻臉色沒變,語調平淡回覆:“你爹都這副德行了,你這張老鯰魚嘴還有功夫在這灑卵?實在想盡孝心,不如把腦瓜子摘下來,給你爹晚上當夜壺使。”

身後的歡燼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呆楞了片刻,暗嘆:話還可以這麽臟?

屋外二嬸早就哭得梨花帶雨,見兒子還有空磨蹭,忙生氣地喊他快滾過來開車。

車鑰匙擰響時,宋杳跟到車身旁,聲音似一道冷針飛了出去:“走好不送,手傷了沒關系,您手腳這麽靈活,換腳來也一樣行呀!”

車子走遠,一家人才算松了口氣,往屋子裏走。宋父還在嘮叨宋杳剛才不該那樣說話,可念叨了兩句便想起宋繼鴻那副臭德行,一時間也熄了火。

宋杳攙扶著奶奶,聽見奶奶連聲念著:阿彌陀佛。畢竟是自己的孩子,不管以前多混蛋,如今遭了這般罪也讓她揪心的疼。

宋杳看著奶奶孱弱的身體,內心五味雜陳,當年那件事發生後最能夠信任她、無條件幫助她的人就只有奶奶,可她最不能告訴的人,也是奶奶。

奶奶的心臟一直不好,年輕時跟著四處闖禍的二叔操碎了心,最嚴重的一次甚至是當場休克。

她還記得當時二叔拍著她臉,獰笑威脅道:“你想讓你爸媽擡不起頭,想讓奶奶死不瞑目,就盡管出去聲張,我奉陪。”

說到奶奶時年幼的她才頓住腳步,抱著自己瘦弱的肩膀,顫抖著哭了很久。

奶奶的房間永遠是暖烘烘的,躺在炕上依偎在奶奶懷裏,宋杳不由眼眶濕潤,喃喃細語說了好一陣子貼心話。奶奶不住地輕撫她的脊背,憐惜地看著這個小孫女。從小宋杳個子就矮,這麽多年過去也沒高多少,骨架纖細,摟在懷裏跟揣了只小貓一樣。

“杳杳,錢夠不夠花?這身衣服你穿著不合身,太大了在身上直晃,奶奶給你錢買身適合自己的。” 宋杳的綠絲絨大衣被奶奶細心地疊放在炕頭,看了那身大衣一眼,奶奶慈愛地將宋杳額前發絲掖至耳後,顫巍著手從炕席下面翻出一個小布包。

“奶奶,我不用!” 宋杳擦了擦眼角,倔強地推回去。

推辭幾次,奶奶沒再堅持,知道孩子長大了要面子,只是緊緊握了握宋杳的小手,疼愛地摩挲。

天色漸晚,宋杳去廚房幫著宋母打下手,誘人的菜品擺置盤中的時候,宋杳聽見歡燼在腦中抗議:“幹了一天活了,一口飯沒吃,宋杳你拿我當牲口使?”

宋杳不敢怠慢,卻又不能讓歡燼現身,無奈只能答應他晚上打包回去給他吃。

吃完飯宋杳沒多留,囑咐奶奶多註意身體她會按時打視頻查看後,就匆匆接過奶奶手中的大衣出門趕車了。

重新坐在人滿為患的客車中時,宋杳有些疲憊地歪倒在座椅中,麻木地盯著車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這一天終於結束了,從宋旭山經濟發達後開始,隔一陣子家裏就會舉行一次家庭聚餐,宋父張羅,宋母做菜,宋杳負責陪侍。

自家不知何時變成了宋旭山一家的專屬飯館,一家三口各司其職,分工有序地討宋旭山開心。年紀小時宋杳沒處躲,只能忍著惡心與恐懼應付完整頓飯。期間要被逼迫著恭敬地回二叔問的話,要做全家人盛飯加水的跑腿,就算吃完了也不能下桌,硬被扣著陪到父親二叔暢談結束。

有時奶奶心疼她,就會找個緣由叫她到房間去陪她,這一舉動拯救了小小年紀的宋杳,可入睡時依舊會被下一次聚餐的來臨,折磨得輾轉反側。

味道又苦巴巴了。歡燼貼近她的耳垂輕嗅,皺眉評價。

宋杳下車後沒有立刻回家,她讓歡燼帶著飯菜先回去,她要到小區樓後給小魚們念往生咒。

就在宋杳認真照著手機上的經文朗讀時,另一邊的醫院裏宋旭山已經處理完燙傷,心煩地躺在病床上。因為大腿上也有燙傷,上藥後不方便走動,索性辦理手續住院幾天。

妻子陳婧血壓不穩定,宋旭山讓她回家歇著,由兒子頂班陪護。宋繼鴻一向對自己這個父親崇拜尊敬,盡管他一早就覺察出宋杳與父親有些不對勁,可大體上,父親方方面面做人很有風度,辦事有裏有面,一度讓他在外人面前很驕傲,所以他視自己父親為偶像。對於照顧父親這件事上,他很樂意積極上前獻衷心。

宋旭山躺在床上凝眉不語,一天的紛亂都塵埃落定後,他才開始有心思細細琢磨今天發生的事情。

怪,太怪了。剛開始只是眼前浮著一層薄霧,腦袋昏沈,緊接著他就下意識走到鍋前,等到自己清醒過來時,手已經按進了水中。錯過了0.5秒的麻木僵立時間,陣痛直白且毫無阻力地奪走他的尊嚴,他叫得比嬰兒還無助。

這事絕對不簡單,宋旭山是生意人,平常好信奉一些陰陽風水,這些年虧心事做多了遇到點啥都得找人問問,他想著等恢覆好了就去找熟識的術士請教一二。

正思索著,小腹微脹,一股尿意順勢襲來。他叫了兒子一聲,左手指了指床下尿盆方向,暗示需要方便一下。

端著盛滿尿液的便盆往廁所走時,宋繼鴻嘴角微抽,應了宋杳的那句話,自己還真是充當起夜壺的角色盡上孝心了。

宋杳回家時,歡燼正抓著鹵雞腿盤坐在沙發上大口啃咬,眼睛盯著電視目不斜視。聽見她換鞋的聲音,耳朵抖了抖,頭卻沒動,支使道:“小宋,幫我從冰箱裏再拿瓶啤酒。” 說著捏扁了手中的易拉罐瓶身,砸吧幾下嘴。帶氣的麥粒沫子,跟曾經喝過的佳釀比不了,但起碼比喝水帶勁。

宋杳沒好氣回敬一句:“在家有吃有喝的,還跟個大爺一樣等人伺候,神仙都像你這樣混不吝麽?” 說完去冰箱拿了兩瓶啤酒,走過來和歡燼一人一瓶。

歡燼盯著電視劇裏哭天抹淚的女主看得入迷,手卻自然地接過酒水,從容回懟道:“你叫我大爺的話,我是不是得和你一起姓宋啊?”

宋杳氣得牙根癢癢,回敬道:“去你大爺的。”

歡燼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喉嚨中滾出一陣短促的笑聲,似是詭計得逞。宋杳心中暗忖,這哪是只貓啊,分明狡猾得像只狐貍。

電視上在重播甄嬛傳,宋杳看過一遍了,所以並不像歡燼那般專註,喝了幾口酒,她便起身收拾脫下來的大衣。歡燼這時才瞥了她一眼,阻止道:“不用疊,這是幻化出來的,一變就沒。” 說著打了個響指,衣服憑空消失。

大衣消失的一瞬,一疊紙張“啪”得掉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宋杳楞了一下,蹲下查看,待看清是什麽後,眼睛霎時蒙上一層水汽。隨後她竟把頭埋在膝蓋裏哭了起來。

歡燼被她這突然的轉變嚇了一跳,雖然電視裏的劇情很抓人,可是他做不到對女人的哭聲視而不見。利落地跳到地上,雙手撐地,歪著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東西。

不過就是兩張百元紙票,她已經窮到看見錢就哭的地步了?

“是奶奶,是奶奶給我的...” 宋杳糊了滿臉淚水鼻涕,含糊不清地抽搭著,“她...她也沒多少錢,整天省吃儉用的......還......還非要給我錢......這個老太太怎麽就這麽犟呢!”

歡燼看著她哭得皺巴巴的小臉,覺得有幾分可愛,動動鼻子就能聞到濃烈到嗆人的雨後枯木香。他聲音不自覺地溫柔下來,像逗弄孩子一般拿出手帕擦擦宋杳的臉蛋,輕語道:“好苦,苦巴巴的小老太太。”

宋杳悶悶地道謝一聲,接過手帕,狠狠擦了下黏糊糊的鼻涕水,歡燼臉色立馬變了,這回換他臉皺巴了。

“明天洗幹凈還你。” 宋杳看出了他的嫌棄,白了一眼。小氣鬼。

“哎!不用不用了。” 歡燼咽了口口水,勉強笑道:“送給你了。”

說話間,電視上的劇集播放結束,一時間屋內充斥著嘈雜的廣告聲和微妙的尷尬氣氛。

歡燼拍了拍手站起來,提議道:“別哭急尿相的了,走,我帶你去看看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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