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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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再雋朗的人也掩不住身上風塵仆仆的隨意。

宋拂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以至於在酒店華麗璀璨的背景下,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冷感。他的視線似乎掃過了在場所有人,又似乎誰也沒真正看進眼裏,最終落在佘粵身上。

他直接越過了正試圖上前寒暄的佘勇,甚至沒有多看方行攢一眼,在所有人靜止的目光中徑直走到了佘粵身邊。

他身上熟悉的木質香籠下來瞬間將佘粵裹挾。

宋拂站定,這才仿佛剛剛註意到身旁還有其他人。他微微側首,朝表情有些尷尬凝固的佘勇,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佘總。我來接人。”

佘勇臉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鐘內變了又變。他看看宋拂,又看看被宋拂自然而然納入身側保護範圍的佘粵,之前心頭那點關於這位漂亮能幹的佘小姐背景的隱約猜測,此刻瞬間清晰明朗。

原來,是這位宋總的未婚妻。怪不得氣質不俗,手腕上戴著的那塊表也價值不菲。佘勇心下瞬間轉了幾個彎,“哎呀,宋總您看,這真是太巧了!原來佘小姐是……哈哈,失敬失敬!宋總是專程來接佘小姐的?真是體貼!”

宋拂對他的奉承不置可否,註意力便完全回到了佘粵身上。他低頭,目光在她臉上細細逡巡。眉心一蹙,快得讓人抓不住。隨即,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先到車裏等我。” 他低頭湊到她耳邊輕聲說,“陳綠在下面等著。”

一身風塵仆仆的人又捏了捏她的手,尾音上揚,哄著,“嗯?我一會兒就過去。”

這句話與其說是商量,不如說是一個溫柔的指令。私心裏,他不想她繼續呆在這個烏煙瘴氣的應酬場合。

佘粵迎著他的目光,指尖在他掌心動了動。她能感受到周圍無數道視線聚焦在他們交握的手上,聚焦在宋拂這近乎宣告所有權的舉動上。方行攢在一旁,表情有些覆雜,似是松了口氣,又似是有些擔憂。佘勇和其他幾位銀行、機構的人,則都是一副心照不宣的表情。

佘粵臉上依舊維持著平靜,然後小幅度地點了點頭。

宋拂看著她點頭,眼底那絲緊繃似乎松動了些。他松開她的手,又在完全放開前用指尖在她掌心安撫性地又勾了一下,這才徹底撤開。

“去吧。” 他低聲道,側身,讓出了通向電梯間的路,目光卻依舊膠著在她身上。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見,宋拂才緩緩收回目光。臉上重新恢覆平靜。他轉向神色各異的眾人,尤其是看向方行攢和那位銀行副總佘勇,微微頷首:“方所,佘總,抱歉,打擾各位雅興了。你們繼續,我送送內子。”

走廊裏安靜了一瞬,各位都是人精,隨即笑著點頭,異口同聲。

“宋總太客氣了!”

“應該的應該的,宋總快請!”

宋拂不再多言,只對眾人略一點頭,便也轉身朝著佘粵離開的方向大步流星走去。

*

兩人幾乎是前後腳上了車。佘粵先被陳綠迎進後座,宋拂後腳就大步流星地走過來。他對站在車門外的陳綠微一頷首,陳綠會意,輕輕關上車門,自己坐進了副駕駛,示意司機可以走了。

車門關閉,將外界的喧囂與探究的目光徹底隔絕。

佘粵靠在座椅裏,側過頭,看著身邊正在脫大衣的宋拂。他動作間帶起細微的氣流,混合著外面夜風的涼意和他身上清冽的氣息。

“你怎麽來了?”

她問的是,他怎麽提前從南京回來了,而且如此精準地找到這裏。她明明在電話裏說過“不用現在回來”,也提了“荔枝煎”。

宋拂將脫下的羊絨大衣隨手放在一旁,沒立刻回答她的問題。他甚至沒有轉頭看她,低頭從車內置物箱裏拿出一包獨立包裝的消毒濕巾拆開,薄荷的清涼氣味瞬間在空氣中彌散開。

沈默的人傾身過來捉佘粵的左手。

佘粵一怔,下意識想抽回手,卻被他穩穩握住。她的手在他掌心裏顯得很纖細,紅指甲白皮膚格外有視覺沖擊力。

宋拂拿著濕巾開始仔細地擦拭她的手指。從指尖,到指縫,再到手背,每一寸皮膚都不放過。

擦手的間隙,目光掠過她腕間那塊百達翡麗,眸色微微深了一瞬。她戴了他送的表來參加這種應酬。宋拂輕輕挑了下眉。

佘粵起初有些楞怔,任由他擺弄自己的手。濕巾冰涼的觸感和薄荷氣味刺激著皮膚,也讓她混沌的思緒清晰了些。她頭一次見到這麽風塵仆仆乃至於狼狽的宋拂。他趕回來,恐怕一路都沒怎麽休息。

再聯想到他剛才在酒店走廊,徑直走過來,無視其他人,只對她說的那句“來接人”,以及此刻執意要擦拭她剛剛和佘勇握過手的行為……

佘粵忽然明白了什麽。

“宋拂,” 她輕聲叫他,聲音裏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你幼不幼稚?”

就因為她剛才和那個佘勇禮節性地握了下手?他甚至不願意等她自己回去洗手,要在車上就用濕巾擦一遍?

“嗯,” 宋拂承認得幹脆,甚至還點了點頭,語氣是理直氣壯的,“我就是看不得。看不得除我之外,任何男人碰你。”

他說得直接,毫不掩飾那份近乎偏執的獨占欲。

佘粵幾乎被著幼稚的男人逗笑,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灰上,“宋總,您這心眼兒的大小,和您的體型,還真是徹徹底底的反比。小——肚——雞——腸!”

宋拂被她這麽說,非但不惱,眼底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他扔掉用過的濕巾,又拆開一張新的,拉過她的另一只手,仔仔細細地繼續剛才的“清潔工作”。

“嗯,” 他竟又應了,還點了點頭,回敬她,“小肚雞腸,總比某人明明委屈到不行,電話裏還要裝作大度,說什麽‘我很好’、‘不用回來’,結果轉頭就把自己關在樓上一晚上,連特意點的糖醋排骨都忘了吃,要好那麽一點點吧?”

佘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她看著宋拂,看著他眼中那抹了然和心疼,所有強裝的鎮定和輕松,仿佛在這一刻被輕易看穿,無所遁形。

車廂內一時安靜下來,薄荷的清涼氣息縈繞在鼻尖。

“宋拂,” 佘粵望進他那雙正毫不避諱地凝視著她的眼睛,“你……就為這個,特意從南京飛回來?”

就因為她可能受了點委屈,被無關緊要的人碰了下手,他就放下那邊緊要的談判,風塵仆仆地飛回來?

宋拂擦完了她另一只手,就著這個姿勢將她兩只微涼的手,一整個攏在自己滾燙的掌心裏。

“佘粵,” 他叫她的全名,一瞬不瞬地用目光鉗制住她的眼睛,“你覺得,這還不夠嗎?”

那晚回到西郊別墅,佘粵草草洗了澡,換了柔軟的睡衣,把自己埋進主臥寬大柔軟的床褥裏。身體是倦怠的,腦子卻異常清醒,甚至有些亂糟糟的。懸而未決的事情像一團纏繞的絲線堵在胸口。

她本來打算是再去醫院檢查一次的,但這個計劃被宋拂的突然歸來打亂,該如何開口?說“我可能懷孕了,但不確定。”?這聽起來多麽荒謬。可不說,這若有似無的可能性,連同汪若棠事件帶來的餘悸,讓她心煩意亂。

她側躺著,把臉埋進蓬松的枕頭。

房門被輕輕推開,熟悉的腳步聲走近,床墊另一側微微下陷。宋拂回來了,身上帶著剛沐浴過的一身玫瑰檀香味。她的味道。

宋拂在床邊坐下,隔著薄被輕輕拍了拍她裹成蠶蛹的背脊。

“粵粵,” 他低聲誘哄著,“起來,吃點東西。你晚上在酒店就沒怎麽動筷子。”

佘粵悶在枕頭裏,搖了搖頭,聲音隔著布料傳來,有些含糊:“不想吃,沒胃口。”

“是你媽媽特意送來的腌篤鮮,穆叔又用心熱過的。” 宋拂耐心地,試圖用她可能在意的東西勾起她的食欲,“一點不喝?”

聽到“腌篤鮮”三個字,佘粵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更緊地往被子裏縮了縮,悶聲道:“……不想喝,膩。”

這是假話。她平時挺喜歡這道湯。但此刻,光是想到那豐腴的油香和覆雜的鮮味,她就覺得胃裏一陣不舒服,甚至聯想到那天車裏的腥味。

宋拂沈默了幾秒。他能聽出她聲音裏的抗拒是真實的,並非單純的鬧脾氣。心頭那點從昨晚延續至今的焦躁和無力感又隱隱冒頭。他伸出手直接探入被沿,輕輕撥開她緊貼在臉頰的碎發,又順勢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將臉從枕頭裏轉過來面向他。

臥室只開了一盞昏暗的壁燈,眼下,佘粵一張小臉面色寡淡,眼裏也沒什麽光彩。宋拂看在眼裏,疼在心裏。

“佘粵,” 風雨欲來般,他叫她的全名,聲音沈下去,“你生氣了?”

他的拇指輕輕地摩挲著她的下頜邊緣。佘粵被迫迎著他的目光,眼睫顫了顫又垂下,避開了他過於直接的註視。她靜默了兩秒才開口,聲音沒什麽起伏:“沒有。”

“沒有?” 宋拂重覆了一遍,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但摩挲她下頜的拇指停了下來。他依舊低著頭,目光鎖著她低垂的眼簾,“沒有怎麽不吃飯?嗯?”

窩心火的某人聲音更低了,“電話裏說‘我很好’,現在對著我,連飯也不肯吃了。佘粵,這就是你說的‘很好’?”

佘粵抿緊了唇,不再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解釋。解釋那該死的、不確定的驗孕棒?解釋那莫名其妙對氣味突然敏感起來的身體反應?還是解釋她心裏那團理不清的、關於依賴、關於不確定、關於汪若棠那些話帶來的陰影的亂麻?她說不出口,也不想在現在這種情緒下,用這些不確定的事情去煩他。他已經為她趕回來了。

可她越是沈默,越是將所有情緒壓在平靜的表象之下,宋拂心口那股無名火就燒得越旺。他不是氣她可能有委屈,他是氣她明明有委屈,明明不舒服,卻還要在他面前強撐著,用若無其事來搪塞他,把他推開。

佘粵緊抿的唇,低垂著眼,還是不肯與他對視。

宋拂看著她這副拒絕溝通、將一切心緒都封存起來的模樣,那股憋悶了一整天的邪火終於有些壓不住。

他猛地俯身靠近她,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一只手仍托著她的下巴,另一只手卻徑直探入她絲質睡衣的衣襟邊緣。

指尖帶著灼人的溫度,精準找到了那處只有他最了解的敏感點,不容分說地揉捏按壓。

“唔……” 佘粵猝不及防,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想蜷縮卻被他另一只手臂牢牢錮住腰身。被突然襲擊的驚愕,直沖頭頂。她不受控制地出聲,臉上瞬間飛起紅霞。

一聲音又輕又軟,滴出水來似的嬌。

宋拂聽到這聲音,動作非但沒停,反而更重了些。他盯著她瞬間染上緋紅的臉頰,波瀾不驚的人此刻眼底漾開了羞憤的水光。他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那股邪火非但沒消,反而燒得更旺,燒得他眼尾都有些發紅。

“佘粵,” 他幾乎是咬著牙,聲音低啞得厲害,全然是深深的無力感,“我上回在崇明島酒店怎麽跟你說的?嗯?”

壓著火的人驟然逼近她,目光如炬,死死鎖著她:“我說,有什麽事,不許瞞著我,不許自己扛著。你當時答應得好好的,不是嗎?”

他手上的力道加重,逼得她又是一聲帶著泣音嗚咽。

“還是說,” 宋拂看著她眼中迅速積聚起生理性的水汽,心口像是被什麽狠狠揪了一下,又疼又怒,說出的話也更加尖銳,“我宋拂,就只配在床上,才能聽到你的真話?聽到你撒嬌,聽你告饒,聽你的軟話,聽你的實話?!”

他猛地停下動作,將手從她衣襟裏抽了出來。驟然失去的侵略感讓佘粵身體一空,不由自主地輕顫了一下。

宋拂的手撐在她身側,胸膛因為壓抑的情緒而微微起伏。他看著身下的人。

發絲微亂,臉頰潮紅,眼角帶著被逼出的淚花,眼尾和臉頰都暈染著情動的緋色,

嘴唇被她自己無意識地咬得嫣紅,微微張開喘著氣。這副模樣,脆弱又艷麗,是徹底而真實的狼狽。

可她依舊不說話。只是用那雙蒙著水霧的眼睛看著他,裏面翻湧著羞惱和委屈,但嘴唇抿得死緊,倔強地不肯發出一點聲音,更加用力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宋拂看著她這個近乎自虐般的動作,看著她眼中不肯服輸的倔強,心頭那把火燒到極致,反而奇異地冷靜了一瞬。

他不容拒絕地伸手抵上她緊咬的唇瓣,試圖將那被咬得發白的下唇從齒間解救出來。

“別咬。” 聲音沙啞,但柔了下去。

就在他的指腹觸碰到她唇瓣的瞬間,佘粵卻像是被這個動作徹底刺激到,她猛地偏頭,朝著他抵在她唇邊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牙齒嵌入皮肉的瞬間,宋拂肌肉瞬間繃緊,伴隨著一聲悶哼,手腕處傳來清晰的痛感。他完全沒料到她會來這一下。不再是調情似的輕咬,是真的用了力,

是帶著怒氣和委屈,實實在在的一口。

疼痛讓他瞬間松開了鉗制她的力道,也讓他從方才那幾乎被怒意和失控情緒主導的狀態中驟然清醒過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圈隱約滲出血絲的清晰牙印,又擡頭,看向床上同樣楞住的貓貓,似乎也被自己這突然的舉動驚到,正睜大眼睛望著他,唇上還沾著一點他血絲。

四目相對。

幾秒鐘詭異的寂靜。

然後,宋拂嘴角卻慢慢上揚。

“呵……” 他笑出聲,心頭那塊壓了許久的巨石,仿佛隨著她這兇狠的一口,驟然松動了。

負傷的人伸出手輕輕用指腹抹去她唇上那一點嫣紅的血跡,眼含笑意地望進貓貓的眼底。

帶著笑聲的一句,“嗯,這才對。”

“這才是,” 宋拂俯身,額頭輕輕抵上她的,呼吸交融,聲音低得只剩氣音,終於觸碰到真實的釋然,

“我的佘粵。”

隨著他的靠近,驟然彌漫開的腥甜氣息,毫無征兆地沖進了佘粵的鼻腔。

胃部猛地一陣劇烈抽搐,翻江倒海的惡心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從胃底狠狠攥住,猛地向上推搡、沖撞。

“唔——!”

她臉色瞬間蒼白,猛地推開抱著她的宋拂,力道之大,讓毫無防備的宋拂都向後踉蹌了一下。她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像只受驚的兔子,跌跌撞撞地沖向主臥附帶的衛生間。

“砰!”

衛生間的門被她從裏面用力關上,緊接著是清晰的落鎖聲。

宋拂懷裏驟然一空,看著那扇緊閉的門,眉頭緊鎖。手腕的刺痛和那點血跡,瞬間被他拋到腦後。她剛才那副樣子,不僅僅是生氣或委屈……

他立刻跟到衛生間門口,擡手就想去敲門,卻聽到裏面傳來斷斷續續的幹嘔聲。

電光火石間,那些強行壓下疑慮的細節,猛然串聯起來——

從昨晚穆管家說她“關在樓上”,到今晚在酒店她幾乎沒動筷子,臉色蒼白,再到剛才對腌篤鮮氣味的抗拒,以及此刻這突如其來的、劇烈的反胃……

南京,汪若棠最後那句古怪的的“恭喜”和“守好寶貝”……

還有,她這段時間情緒上那些細微的變化,對他依賴的加深,偶爾流露的脆弱……

懷孕?

是了,只有這樣,才能解釋她近期的反常,解釋她對氣味的敏感、此刻的反應,甚至解釋她那些欲言又止又強作鎮定的矛盾行為。她在不確定,她在害怕,她在獨自消化這個可能再次降臨的意外。

巨大的震驚,隨即是排山倒海般的懊悔和心疼,瞬間淹沒了他。他竟然……竟然還在跟她置氣,氣她的不言不語!他到底做了什麽?!

“粵粵!” 他用力拍打門板,前所未有的慌亂和焦慮,“開門!讓我進去!佘粵!”

裏面的嘔吐聲似乎停了,只有嘩嘩的水聲。但門依然緊閉。

宋拂不再猶豫,他立刻轉身,顧不上自己手腕的傷口,沖到床頭櫃前抓起手機,手指因為急切而微微發抖,迅速撥通了一個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林醫生,” 宋拂的聲音是強行壓制後的冷靜,“是我,宋拂。請你立刻,馬上,來西郊別墅一趟。帶上必要的設備和……早孕相關的檢查設備。對,現在,用最快的速度。”

掛斷電話,他深吸一口氣,重新回到衛生間門口,他將額頭輕輕抵在冰涼的門板上,聲音放得極低,近乎懇求般:“粵粵,是我。開門好不好?讓我看看你。別怕,我在這兒,林醫生已經在路上了。我們馬上就看醫生,嗯?”

裏面依舊只有水聲的寂靜,宋拂被巨大的懊惱席卷上身,“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不該跟你發脾氣。你開門,讓我陪著你,好不好?”

話音未落,門從裏面打開了。

佘粵站在門口,頭發淩亂,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水還是淚。臉色蒼白如紙,眼眶和鼻尖都紅紅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受傷的小兔一般在氤氳的水汽後,直直地看著他。

眼淚毫無征兆地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她伸出手緊緊地環住了他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胸膛,肩膀因為無聲的啜泣而微微顫抖。

“宋拂……” 蒼白的人聲音破碎而不成調,像只受傷後終於找到庇護所的小獸,嗚咽著,將最柔軟也最疼痛的腹部袒露出來,“我難受……身體不舒服……好難受……你帶我去看醫生……好不好……”

這或許是重逢以來,甚至是相識以來,她第一次,如此直白而不加掩飾地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脆弱、痛苦和需求。

不是冷靜的“我沒事”,不是轉移話題的“想吃荔枝煎”,而是帶著哭腔的一句“我難受”。

宋拂的心被這帶著泣音的哀求狠狠碾過。他將她顫抖的身體更緊地摟進懷裏。所有的怒意、焦躁、猜疑,在這一刻都被滔天的心疼和悔恨取代。

“好,好,看醫生,我們馬上就看醫生。” 他低聲哄著。他小心翼翼地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宋拂走回床邊坐下,讓她坐在自己腿上,把人緊緊圈在懷裏。他低下頭用嘴唇去吻她濕漉漉的眼睛,吻去她臉上的淚痕,

鹹澀的液體灼燙著他的唇,也灼燙著他的心。

“不怕,寶貝,不怕。” 他一遍遍地低聲安撫,大手輕輕拍撫著她的背脊,“林醫生很快就到。有我在,不會有事。哪兒不舒服都告訴我,嗯?”

佘粵窩在他懷裏,反胃感和連日來積壓的恐慌、委屈,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雙手死死抓著他胸前的衣料,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

林醫生提著出診箱走進主臥時,心頭不免微微一頓。他不是第一次見佘粵,四年前在南京,甚至更早前在上海,他就曾多次見過這位被老板小心安置的美人。但過往的印象,多是疏離、安靜的冷感。像此刻這般,面色蒼白如紙,長發微亂,眼角鼻尖通紅,裹在被子裏微微發抖的模樣,林醫生確是頭一次見。

而他的老板,宋拂,此刻的狀態也絕不輕松。宋拂就坐在床邊緊握著佘粵的一只手,背脊挺得筆直,但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緊繃和焦慮。

林醫生目光快速掃過他腕間的一圈紅印,林醫生心下暗嘆,結合老板之前的緊急電話和眼前情形,大致猜到了幾分。

“宋先生,佘小姐。” 他先禮貌地打招呼,目光落在宋拂手腕上,出於職業習慣,他委婉提醒,“您手上的傷……需要我先處理一下嗎?”

宋拂聞聲,只極快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腕,隨即不甚在意地甩了甩手,“不用管它,小傷。林醫生,你先給佘粵檢查,仔細一點。”

他握著佘粵的手緊了緊,目光沈沈地看向林醫生,“她剛才吐得厲害,現在情緒……可能不太穩定。你多費心。”

林醫生點了點頭,“我明白,宋先生請放心。” 他轉向佘粵,聲音放得更柔和,“佘小姐,別緊張,我們就是做個簡單的檢查。您現在感覺怎麽樣?還有想吐的感覺嗎?”

在醫生來之前的等待時間裏,宋拂已經用溫水浸濕的毛巾給佘粵擦了臉,理順了頭發,但她哭過的痕跡和那種從內而外透出的虛弱感依舊明顯。像只受驚後疲憊的紅眼睛兔子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在宋拂掌心。

聽到林醫生的話,她微微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好一點了……但還是有點悶,不舒服。”

宋拂看著她這副樣子,心像被放在文火上慢慢煎烤。他空著的那只手揉了揉自己發緊的額角,又放下,轉而輕輕撫了撫佘粵散在肩頭的長發,“別怕,讓林醫生看看。我在。”

他怎麽可能不怕?他心裏的緊張、懊悔、心疼,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想起四年前,在南京。那時他不在她身邊,她一個人,發現自己懷孕時,該有多害怕?多無助?然後,她就那樣一個人,冷靜去做了決定。他甚至是在很久之後,才從零碎的線索中拼湊出事實。愧疚和無力感的鈍痛此刻卷土重來,比四年前更加清晰尖銳。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翻湧的心緒,再睜開眼時眼底的赤紅更加明顯。

林醫生開始專業而細致地詢問。月經周期,末次月經時間,具體癥狀,對哪些氣味敏感,嘔吐的頻率和程度……

佘粵一一回答,聲音微淡但條理清晰。不再試圖掩飾或強撐,或許也是真的沒了力氣。

“佘小姐,在這之前,您自己有沒有用過驗孕棒之類的工具測試過?”

佘粵先下意識地看了宋拂一眼。宋拂也正看著她,目光鼓勵且緊張。

她猶豫了一下,“……用過。昨天下午。但是……第二道線幾乎看不到,很淺很淺,淺到……我以為可能是無效,或者看錯了。”

昨天下午。她把自己關在樓上。不吃飯。電話裏平靜地說“我很好”。還讓他帶荔枝煎。

所有的線索瞬間串聯起來,在宋拂腦海裏轟然炸響。原來如此。原來她昨天獨自在房間裏,面對的是這樣一個懸而未決、可能讓她恐懼又無措的猜測!而她,竟然還能用那樣平靜的語氣跟他發信息,甚至還想著用荔枝煎來轉移他的註意力!

宋拂心裏是全然的刺痛和後怕。他簡直不敢想象,如果昨晚他沒有堅持回來,如果今天沒有在酒店找到她,如果她沒有因為那血腥氣刺激而徹底崩潰……她還要把這個秘密,這份惶恐,獨自扛多久?

這個佘粵……讓他拿她怎麽辦才好?心疼到無以覆加,又氣她總是這樣,把最沈重的東西留給自己。

林醫生聽了佘粵的回答,神色不變,溫和地點點頭:“早期hCG水平低,驗孕棒顯示不明顯是常有的事,尤其是著床晚的情況。別擔心,我們一步步來確認。”

他示意佘粵伸出手腕,開始為她把脈。中醫診脈需要靜心凝神,房間內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宋拂屏住呼吸,目光緊緊鎖在林醫生微闔的眼瞼和搭在佘粵腕間的三根手指上,仿佛想從那細微的動作中提前窺知天機。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對宋拂而言卻像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終於,林醫生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收回手,深深地看了一眼旁邊幾乎僵成雕塑的宋拂。

那一眼,讓宋拂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接著,林醫生轉向佘粵,“佘小姐,初步判斷,脈象顯示是滑脈。不過為了百分之百準確,尤其是確定孕周和胚胎狀況,我建議再用便攜超聲儀看一下。您看可以嗎?”

佘粵點了點頭,“好。”

宋拂立刻站起身,主動退開幾步,將床邊的位置完全讓給林醫生,但他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佘粵。

林醫生拿出小巧的儀器,塗上耦合劑,動作輕柔地在佘粵小腹上方移動。屏幕上出現模糊的灰白圖像,宋拂看不懂,但心跳卻隨著林醫生微微凝神觀察的動作而不斷加速,幾乎要撞出胸腔。

又過了仿佛無比漫長的幾分鐘。

林醫生終於停下了動作,用紙巾仔細為佘粵擦拭幹凈,然後示意助手收拾儀器。他轉過身笑了,雖然這笑容在眼下略顯凝重的氛圍裏,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走到宋拂面前,看著這位此刻難掩緊繃的年輕老板,微微頷首,語氣清晰而肯定:“恭喜,宋先生。”

林醫生又看向床上似乎也屏住了呼吸的佘粵,

“佘小姐懷孕了。根據超聲初步觀察,孕囊可見,位置良好,大約在5周左右。恭喜二位。”

那一刻,時間仿佛在宋拂的感官中被無限拉長,然後驟然靜止。

林醫生清晰平穩的聲音,一時激起千層浪,卻又在瞬間被近乎失重的空白吞沒。宋拂只覺得耳邊“嗡”地一聲,周遭的一切都迅速褪色,只剩下那句“懷孕了”在腦內轟然回蕩,撞擊著每一根神經。

怎麽會?

這個念頭第一個跳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茫然。他每一次都做了措施,近乎偏執地謹慎,從無例外。是哪裏出了差錯?是那一次……還是另一次?記憶飛速倒帶,卻又混亂不堪。五周了?林醫生剛才似乎提了一個時間。五周前……是哪一次?她悄悄把自己關起來驗孕時,心裏該有多害怕,多不確定?就像四年前一樣……

紛亂如麻的思緒和洶湧而來,讓他在原地足足楞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一片空白,眼神甚至有些失焦,就那麽直直地看著林醫生,又像是什麽都沒看進去。

林醫生站在床邊,看著老板這副反應,心裏不由地打起了鼓。恭喜說錯了?難道……宋先生並不期待這個孩子?這個念頭讓見慣風浪的林醫生後背也微微冒汗。佘小姐蒼白脆弱的模樣,老板手腕上新鮮的咬痕,以及此刻這不同尋常的沈默……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就在林醫生斟酌著是否要說點什麽緩和一下,或者重新確認時,宋拂臉上那片空白的茫然迅速褪去。

一個燦爛的笑容瞬間點亮了他整張臉,連眼底那抹因熬夜和情緒緊繃而生的紅血絲都仿佛被這笑意沖刷得黯淡了。

他甚至沒顧上跟林醫生說什麽,猛地轉身,幾乎是撲到床邊,雙手捧住佘粵同樣寫滿震驚和茫然的臉,不由分說地吻了下去。

一吻完畢他才擡起頭,眼底的笑意和激動滿得幾乎要溢出來。宋拂強行克制了一下,轉向林醫生時已恢覆了平日裏的沈穩,但眉眼間飛揚神采掩不住內心的澎湃。

“林醫生,辛苦了。” 宋拂的聲音微啞,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和,甚至帶著點感激,“具體情況,還需要註意些什麽,麻煩您詳細說說。”

林醫生懸著的心這才徹底放下,連忙換上更從容的笑容,仔細交代起孕早期的各項註意事項:飲食、休息、情緒、補充葉酸、定期檢查……

宋拂聽得異常專註,甚至示意林醫生稍等,快步走到書桌邊拿了紙筆,認真記下幾個關鍵點,那副模樣哪裏還像平時那個在談判桌上揮斥方遒、說一不二的宋總,倒像個生怕漏掉老師每一句話的優等生。

仔細問詢完畢,宋拂親自將林醫生送到臥室門口,態度客氣周到:“這麽晚勞您跑一趟,實在感謝。後續還要多麻煩您。穆叔,” 他揚聲喚來一直候在外面的穆管家,“替我送送林醫生。”

送走醫生,房門重新關上。宋拂幾乎是立刻轉身,幾個大步又跨回床邊。

佘粵依舊靠坐在床頭,臉上的紅暈還未完全褪去,震驚過後,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的茫然。她的手下意識地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一個完全意料之外的孩子。

宋拂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那陣狂喜的餘溫,像是被一盆冷水輕輕澆了一下,滋啦一聲,升騰起一片帶著酸澀疼惜的白霧。

驚喜只是他的。對她而言,這恐怕更多的是驚嚇和措手不及。她的工作正處在關鍵期,她向來註重生活邊界,眼下突如其來被打亂,他們之間的關系雖然穩定,甚至談婚論嫁,但一個孩子的到來……是否真的在她此刻的計劃之中?

他想起之前,她曾很認真地對他說過,關於孩子,她認為應該為一個“圓滿的、充滿愛與期待的家庭”而生,而不是任何意外或妥協的產物。那時她說這話時眼神清亮坦誠,他深以為然。可如今,意外來得如此猝不及防。

宋拂的心慢慢沈下去,他坐到床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她放在小腹上的手。看著她低垂的眼簾,宋拂的聲音不自覺地放得極輕。

“粵粵,” 他喚她,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冰涼的指尖,“你……不想要它?”

他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他甚至做好了準備,如果她說不想要,如果她害怕,如果她覺得不是時候……他該怎麽辦?他能像四年前那樣,尊重她的選擇,哪怕心如刀割嗎?但這一次,他絕不會讓她一個人面對。

佘粵似乎被他的問題從茫然的思緒中拽了出來。她眨了眨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顫動。

“完蛋了……” 她咬了咬下唇,瞥了他一眼,眼神裏有點幽怨和嬌嗔,“我們……會被我媽打死的……”

她擔心的居然是這個?不是要不要,不是怕不怕,不是工作生活怎麽辦,而是……怕被媽媽罵未婚先孕?

宋拂楞住了。足足有兩秒鐘,他才消化了她這句話裏的意思。隨即,難以言喻的狂喜和如釋重負如同海嘯般席卷了他。

她不是不想要!她只是在擔心怎麽跟家裏交代。這個認知讓他幾乎想要仰天大笑,又想緊緊抱住她,轉上幾個圈。

他看著佘粵那副難得一見的無措和撒嬌的小模樣,只覺得心尖軟得一塌糊塗,又癢得厲害,恨不得立刻把她揉進懷裏,拆吃入腹,將她此刻毫不設防的依賴和鮮活生動的嬌憨永遠珍藏。

宋拂大笑出聲,傾身過去珍而重之地親吻她的臉頰、額頭、鼻尖,最後流連在她的頸間。

“寶貝,不怕,我在。” 貼著她的耳廓,狂喜的人輕聲哄著,“所有的事,都有我。你媽媽那裏……”

“我去負荊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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