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佘粵臉上還掛著淚痕,嘴角卻已經彎起,笑容幹凈又帶著點孩子氣的不好意思,淚光在睫毛上閃爍,像沾了晨露的花瓣。這一刻的她,褪去了平時那層清冷自持的疏離感,顯得異常生動柔軟。

舒杳看著她這副模樣,心頭最深處被輕輕撞了一下。恍惚間,眼前又浮現出女兒七八歲時的樣子。那時候的佘粵,雖然也早慧,但性格裏的冷情還沒有後來那麽顯著,也會在父母下班時撲上來撒嬌,也會在後面抓著大人的衣角,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著你,小嘴叭叭地,想要新出的繪本或者漂亮的發卡,聰明又大膽,什麽話都敢說,什麽道理都敢跟你辯。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重疊了。她的女兒,在經歷了漫長的成長、離別、傷痛與回歸後,在她面前,似乎又找回了某種內核裏的、敢於袒露最真實情感的孩子氣。只不過,這一次,她袒露的是更為覆雜深沈的愛與了悟。

佘粵沒有去擦臉上的淚,任由它們自然風幹。她看著母親,聲音還帶著一點哭過後的微啞,但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媽……您之前問過我,喜歡宋拂什麽。那時候我說不清楚。”

她微微停頓,仿佛在組織最準確的語言:“現在……我好像明白一點了。”

“我喜歡他這個人。喜歡和他在一起時,某些時刻……心裏會突然滋生出一種,想要就這樣和他過一輩子,好像也不錯的感覺。”

她說著,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您知道的,我其實一直覺得,愛是流動的,是瞬間,是狀態,不是永恒的承諾。可是和他在一起……有時候,真的會有一點點,偷偷地,渴望著‘永恒’。哪怕明知道‘永恒’可能是個偽命題。”

舒杳聽著,眼眶又熱了,但這次是溫暖的笑意。她用力點了點頭,表示完全理解。作為一個過來人,她太明白這種感覺了——愛到深處,理智告訴你世事無常,可心卻會不由自主地憧憬起“一輩子”的圖景。這才是愛最真實也最動人的矛盾之處。

她看著燈光下被鮮花映襯著,又哭又笑、眉眼生動得驚人的女兒,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忽然,她心念一動,伸手從桌上那瓶已經初具雛形的插花裏,抽出了一支開得最飽滿碩大、顏色也最溫潤的香檳色芍藥。

她捏著長長的花莖,隔著不算寬的料理臺,微微傾身,用那毛茸茸、沈甸甸的花頭,輕輕地去碰了碰佘粵的下巴。

冰涼柔軟又帶著奇異韌性的花瓣觸感,混合著馥郁的香氣,突如其來地蹭在皮膚上,癢癢的。

“呀!” 佘粵猝不及防,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弄得脖子一縮,下意識地笑出了聲。笑聲清脆,是被嚇到的嬌嗔,也是全然的放松和愉悅。

“媽!” 她笑著嗔怪,眼裏的淚光徹底被笑意取代。

舒杳也笑了,收回花,像惡作劇得逞的孩子,眼睛裏閃著光。母女倆對視著,廚房裏充滿了輕松歡快的氣息。

笑過之後,佘粵靜靜地看著母親,目光柔和而充滿感激。她輕聲道:“媽,也許……還要謝謝您和爸爸給我的那些觀念。如果不是那樣,可能不會有當年在南京的那個佘粵,更不會有……現在的我。”

她指的是父母給予她的,關於自由、自主、為自己負責的核心教育。正是這些,支撐她在當年做出了“留下”的選擇,也支撐她走過了之後漫長的療愈期,並最終能以如此清醒而強大的姿態,重新接納一切。

舒杳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漸漸沈澱為一種深沈的溫柔和理解。她看著女兒,緩緩點頭,聲音很輕:

“粵粵,媽媽想告訴你,有愛的話……就一定會有罪惡感。”

佘粵微微一楞。

舒杳繼續道,目光悠遠,仿佛在回憶自己也曾年輕過的歲月:“這種罪惡感,是主觀的,也是絕對的。而且……它非常孤獨。”

“因為它無法拿任何理性的借口來開脫,也無法與人真正分擔。所以背起來,會格外沈重。”

她看向女兒,眼神裏是過來人的了然,也有母親的心疼:“愛,或者不愛,只能你自己決定。至於真正愛了之後,會帶來什麽意想不到的後果,是甜蜜的負擔,還是痛苦的荊棘……也都必須,你自己去面對,去承擔。沒有人能替你走這條路,也沒有人能替你消化那份獨屬於你的、愛的‘罪與罰’。”

這番話,不是教訓,不是告誡,而是一個母親,在女兒即將步入一段深刻關系前,給予的最真誠的、關於愛的本質的分享。她承認愛的沈重與孤獨,也承認其必須由個體獨立承擔的宿命。

佘粵深深地看著母親,心臟被一股暖流包裹,同時也感到一種奇異的釋然。媽媽終於完全理解她了。理解她的選擇,理解她的不悔,也理解她未來可能要繼續面對的、屬於愛的覆雜滋味。

她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聽懂了,也接受了。

目光重新落回眼前燦爛如錦繡的香檳色芍藥上,在溫暖燈光下,花瓣呈現出奶油般細膩的質感,邊緣泛著淡淡的珠光。

如此美麗,如此盛大,仿佛凝聚了那個男人毫不掩飾的愛意,濃烈而直白。

鬼使神差地,佘粵伸出手,從離她最近的一朵花上,小心翼翼地摘下了兩三片最外層完整的花瓣。

在舒杳略帶驚訝的註視下,她將花瓣送入了口中。

她慢慢地咀嚼著。花瓣在齒間被碾碎,初時是極其清淡的植物微甜,緊接著,一絲屬於草本植物的淡淡澀味在舌尖蔓延開來,並不難吃,但也絕稱不上美味,是介於“可食用”與“僅供觀賞”之間的暧昧味道。

舒杳看著她微微蹙眉又細細品味的表情,眉梢一挑,臉上重新浮現出笑意,帶著好奇和打趣問:“好吃嗎?什麽味道?”

佘粵將口中已經完全辨不出形狀的花瓣咽下,那絲微澀似乎還殘留在喉間。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從瓶中選了一朵她覺得開得最好的芍藥,輕輕折斷過長的花莖,然後,捏著縮短的花莖,將那顆飽滿馥郁的花頭,轉向母親,遞到她面前。

佘粵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一絲頑皮,也帶著分享的意味,輕聲的一句,

“你嘗嘗。”

.

在愛中,僅滿足於既存者。(註1)

-

從佘家出來時,已近晚上九點。葉家父子提前告辭,佘彥和舒杳送到門口。宋拂和佘粵又陪著說了會兒話,才在舒杳的堅持下,被押送著下樓——舒杳照例要送他們到單元門口,這是她多年的習慣,總覺得不親自看著孩子上車不放心。

中秋的夜晚,一輪皎潔的滿月掛在梧桐樹梢,遠處隱約傳來孩子們追逐嬉笑和自行車鈴鐺的清脆聲響,近處不知哪家窗口飄出斷斷續續的電視晚會歌聲。

樓道裏的聲控燈隨著腳步聲漸次亮起。舒杳走在前面,佘粵和宋拂牽著手跟在後面。宋拂另一只手拎著舒杳硬塞過來的一盒自家做的鮮肉月餅,說是讓他們明早當早餐。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聽著舒杳絮絮叨叨的叮囑,時不時應一聲,全然不見平日裏的冷峻,倒真像個體貼的晚輩。

剛走到單元門口,還沒來得及告別,旁邊另一單元的樓道裏也走出來幾個人。是一家三口,一對六十歲上下的老夫妻,和一個三十多歲、穿著講究但神色略顯倨傲的年輕男人。顯然是女兒女婿回門,父母相送。

那對老夫妻中的老太太,姓王,就住在佘家隔壁樓,是小區裏有名的“消息靈通人士”,也頗有些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她一眼就看到了舒杳,再看到舒杳身後的佘粵,以及佘粵身邊那個即使穿著休閑西裝也難掩通身氣度、容貌氣質極為出眾的男人,眼睛頓時亮了,腳步也慢了下來。

“哎喲,舒老師!送女兒啊?” 王阿姨嗓門不小,笑著打招呼,目光卻像探照燈似的在宋拂身上來回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好奇。她旁邊的老伴也笑著點點頭,那位年輕女婿則微微昂著頭,目光掠過佘粵時閃爍了一下,很快又移開,落在宋拂身上時,不自覺地挺了挺背。

“王阿姨,劉叔叔,送小娟和女婿啊?” 舒杳臉上掛起客氣的笑容,停下腳步寒暄。佘粵也淡淡地叫了聲“王阿姨,劉叔叔”,算是打了招呼。宋拂保持著微笑,微微頷首,姿態從容。

“是啊,孩子們明天還要上班,就不留他們太晚了。” 王阿姨說著,目光又黏回宋拂身上,笑容加深,話裏有話,“這位是……粵粵的朋友?以前好像沒見過呀。小夥子真精神,一看就不是一般人。”

舒杳笑了笑,正要開口介紹,王阿姨卻已經自顧自地接了下去,她看向佘粵,“粵粵可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工作好,人漂亮,這找對象的眼光也是頂頂好的。”

她故意頓了頓,瞟了一眼自家那個雖然也算體面、但在宋拂面前明顯被襯得有些普通的女婿,聲音拔高了些,“不像我們家小娟,老老實實的。還是粵粵有本事,認識的都這麽……不一般。以前是,現在也是。真是了不得哦!”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可那幾個字,配合著她那意味深長的眼神和語氣,在明眼人聽來,分明是在暗指佘粵“手段了得”、“攀附”上的男人都不簡單,還影射了過去那些關於佘粵和“有錢男人”不清不楚的流言。

舒杳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眉頭蹙起,臉色沈了下來。她可以容許別人挑剔宋拂,但絕不能容忍任何人用這種含沙射影的方式詆毀她女兒!她張嘴就要反駁——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幾乎在王阿姨話音落下的瞬間,宋拂臉上那抹溫和的淺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帶著無形壓迫感的平靜。他沒有立刻看王阿姨,而是先微微側過頭看向身邊的佘粵,伸出手替她將一縷被晚風吹到臉頰的發絲輕輕攏到耳後。

然後,他才重新擡眼,目光平靜地落在王阿姨臉上。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算得上禮貌,卻莫名讓王阿姨心頭莫名一凜。

“阿姨過獎了。” 宋拂開口,聲音不高,仿佛真的只是在回應誇獎,“不是我眼光好,是我運氣好,能遇到粵粵。”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王阿姨身邊那位一直沒說話、但神色隱約透著點不自在的年輕女婿,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社交式的弧度:“這位是您女婿吧?一看就是青年才俊,過節還特意陪女兒回來探望二老,孝順,顧家。阿姨您和女兒,才是真有福氣。”

他先捧了對方一下,姿態放得很低,接著,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重新看回王阿姨,語氣依舊是平和的,甚至帶著點分享喜悅的誠懇:

“至於我和粵粵,我們認識很多年了。以前是我做得不夠好,讓叔叔阿姨還有粵粵受了不少委屈。現在好不容易才求得她原諒,答應我的求婚。”

他說著,很自然地擡起和佘粵相握的手,兩人無名指上同款的鉑金素圈微光閃閃。

“今天中秋節,特意來拜訪叔叔阿姨,也是正式跟二老賠罪,商量婚事。” 他微微笑著,目光掃過王阿姨瞬間有些錯愕的臉,又看向舒杳,語氣更加溫煦,“阿姨和叔叔不嫌棄我,還留我吃飯,教我很多,我很感激。”

一番話,條理清晰,信息量巨大。

王阿姨被這接二連三的信息砸得有點懵,臉上那點得意和刻薄還沒來得及完全收起就僵在了那裏。她張了張嘴,看看宋拂那無可挑剔的儀態和眼神,再看看佘粵平靜無波的目光,以及舒杳已經冷下來的臉,終究沒敢再吐出什麽不中聽的話。

她家女婿更是臉色微變,不自在地移開了目光,他顯然比岳母更識貨,更能感受到眼前這個看似溫和的男人身上那種不經意卻實實在在的壓迫感。

佘粵一直安靜地站在宋拂身邊,感受著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堅定。在他開口的那一刻,她心底那絲因為鄰居閑話而起的細微波瀾,就徹底平息了。她甚至沒有去看王阿姨變幻的臉色,只是微微側過頭,擡眼看向宋拂線條清晰的下頜。

月光落在他側臉上,勾勒出俊朗的輪廓。他神色平靜,可她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隔絕那些帶著惡意的窺探和流言。

她忽然輕輕晃了晃被他握著的手。

宋拂立刻察覺,低頭看她,眼神帶著詢問。

佘粵對他極輕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然後,她轉回頭看向臉色尷尬的王阿姨和她那神色不太自然的家人,臉上浮現出一個疏離但得體的淺笑,聲音平靜:“王阿姨,劉叔叔,時間不早了,不耽誤你們送小娟姐和姐夫了。我們也該走了。祝你們中秋快樂。”

她語氣自然,仿佛剛才那場暗流洶湧的對話從未發生,只是最尋常的鄰裏道別。這份鎮定和不在意,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回擊。

舒杳也回過神來,冷著臉,硬邦邦地補了一句:“是啊,不早了,你們慢走。” 算是下了逐客令。

王阿姨一家臉上更掛不住了,訕訕地說了兩句“同樂同樂”,便匆匆轉身朝小區門口走去,背影都透著點狼狽。

看著那家人走遠,舒杳才長長舒了口氣,轉頭看向宋拂,眼神覆雜,有感激,有欣慰,也有一絲後怕——幸好這小子反應快,不然以她的脾氣,剛才怕是要跟那長舌婦吵起來,反而落了下乘,更坐實了別人對女兒的編排。

宋拂對上舒杳的目光,臉上的神情已經恢覆了晚輩的溫和,“阿姨,讓您見笑了。碰到不會說話的人,您別往心裏去。”

舒杳擺擺手,嘆道:“這種人,哪裏都有。你今天處理得很好。” 她看著並肩站在一起的女兒和準女婿,月光下,兩人身影相依,一個清冷獨立,一個沈穩堅定,卻奇異地和諧。她心裏最後那點因為往事和流言而起的隱憂,在這一刻似乎也消散了許多。

“行了,快回去吧,路上開車小心。” 舒杳拍了拍佘粵的手,又對宋拂叮囑。

“阿姨您也快上去吧,外面有風。” 宋拂應道。

目送舒杳轉身上樓,聲控燈一層層亮起又熄滅,宋拂才牽著佘粵,轉身走向停在路邊的車子。

坐進車裏,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聲響。宋拂轉過身看向副駕駛上的佘粵。

月光透過車窗,柔和地灑在她臉上。她正靜靜地看著窗外某處虛空,側臉安靜。

“剛才,” 宋拂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低沈,“有沒有不高興?”

佘粵轉過臉看向他,搖了搖頭。她伸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盤上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劃過。

“沒有。” 她輕聲說,眼裏有細碎的光,“只是覺得……你反應真快。我還以為,你會直接冷臉,或者讓她更難堪。”

宋拂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一根根把玩著,聞言低笑了一聲:“跟她計較?犯不著。那種人,你越跟她較真,她越來勁。最好的辦法,就是用她看得懂的方式,讓她知道,她沒資格、也沒本事對你指手畫腳。”

他頓了頓,看向她,眼神深邃,“而且,我說的是實話。能娶到你,確實是我運氣好,也是我該好好珍惜,不容任何人置喙的事。”

佘粵心裏一暖,靠向椅背,目光落向窗外又開始零星升空的煙花,輕輕笑了一下。

“其實,”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王阿姨以前還想把她一個遠房侄子介紹給我。她那個女婿……以前也托人問過我的聯系方式,我沒理。所以她一直有點看我不順眼。”

宋拂把玩她手指的動作微微一頓。原來還有這層緣故。難怪那老太太話裏話外那股酸意和惡意,藏都藏不住。

他輕輕捏了捏她的指尖,語,“哦。那她眼光倒是不錯,知道什麽是好的。”

宋拂側過身,湊近她,在朦朧的光線裏看著她清澈的眼睛,低聲道,“可惜,好的已經是我的了。以後,也永遠都是。”

-

當晚夜裏,西郊別墅的主臥只開了一盞光線昏黃的落地小橘燈。

最親密無間、幾乎要沖破臨界點的時刻,佘粵卻毫無征兆地驟然抽身撤離。動作幹脆,甚至是清冷的決絕。

生理性的刺激在頂峰前被強行中斷,宋拂額角太陽穴附近的青筋瞬間暴起,腰腹間肌肉線條猛地繃緊,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上挺了一下,喉間溢出一聲近乎痛楚的悶哼。

前一秒,他還沈溺在她給的近乎滅頂的溫暖包裹與靈魂顫栗中,下一秒,身上一空,只餘冰涼的空氣和戛然而止的空虛。

宋拂猛地睜開眼,眼底還氤氳著未散的情潮猩紅,混合著猝不及防的錯愕和未被滿足的焦躁。他喘著氣,目光瞬間鎖定已經退開到床邊、正背對著他坐起的佘粵。

“佘粵?” 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情欲的餘韻和不解,下意識伸手想去拉她,卻在看到她光滑脊背上那層在昏黃燈光下泛著珍珠般光澤的細汗,以及她微微起伏、卻已然挺直的背脊線條時,動作頓住。

佘粵身上未著寸縷,墨黑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在光潔的背上。但她轉過頭看向他時,眼裏只剩審視的平靜。

但臉頰上還殘留著動情時的潮紅,嘴唇也因為方才的親吻和吮咬而顯得有些紅腫,為她此刻的冷靜平添了一股矛盾的艷色。

“宋拂,” 她開口,聲音也有些微啞,卻字句清晰,不帶喘息,“你不專心。”

宋拂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弄得一怔,隨即懊惱、無奈和被看穿的狼狽齊齊湧上心頭。他抓過旁邊的薄被,迅速蓋住自己腰間半途而廢的狼狽,坐起身。身體的反應尚未平息,繃得他有些難受。

他沒有立刻辯解自己是否“不專心”,眼睛在昏暗光線下緊緊鎖著她,暗色翻湧。他忽然低低地、近乎自嘲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語氣無奈,“寶貝,我有時候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才好。”

他向前傾身靠近她,目光掠過她恢覆平靜的側臉,“明明在你自己最……動情的時刻,說抽身就能抽身,理智清醒得可怕。真是……” 他頓了頓,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最終只是又笑了,舌尖抵了一下唇珠。

他伸出手臂,從背後環住她依舊微微發熱的身體,將她重新帶向自己懷裏。佘粵沒有掙紮,但身體有些僵硬。

宋拂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皮膚細膩的觸感,也能感受到自己尚未平息的欲望正抵著她柔軟的腰側。這認知讓他喉嚨發幹,但他只是將下巴輕輕擱在她光裸的肩頭,嗅著她發間和自己同款沐浴露的清香,聲音放得更低:

“告訴我,晚上從廚房出來,眼睛紅紅的,是不是阿姨又說你什麽了?還是因為葉維春?”

佘粵身體微微一顫。

原來他看出來了。在那樣喧鬧的飯後,在父母和客人面前,她自認為掩飾得還好。可他竟然註意到了她眼底那點未散盡的微紅。所以……剛剛他那一瞬間罕見的走神和遲疑,是因為在擔心這個?

心頭那股因為他片刻分神而升起的微妙失落和空蕩感,被這個認知沖淡了些,但另一種更覆雜的情緒隨之湧上。

她並不想他因為這種擔心而在最親密的時刻分心,更不想看到他因為要照顧她的情緒,而收斂起他本性中那些她為之著迷的全然投入和……野性。

她喜歡他在床笫之間樂此不疲的探索,喜歡他偶爾流露出的、近乎蠻橫的占有和掌控,喜歡他沈浸其中時,那雙總是深沈理智的眼眸裏,只倒映出她一個人的、近乎燃燒的專註。那是剝開層層文明外衣後,最本真的宋拂,也是最初吸引她的、帶著危險與生命力的部分。

可自從上次在她父母家“衣櫃事件”後,他似乎變得格外“小心”。她不是沒察覺到他洗澡水變涼,不是沒感覺到他在某些時刻刻意放緩的節奏和加深的克制。他以為這是體貼,是珍惜,是“改過自新”的表現。可佘粵心裏卻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失落。

她不需要一個因為她而變得過分克制、甚至壓抑本性的宋拂。她愛上的,本就是那個覆雜、矛盾、帶著未被完全馴服的不羈靈魂的男人。他的“壞”,他的“貪”,他的全情投入,甚至他偶爾因她而起的失控,都是構成“宋拂”這個獨一無二個體的重要部分。她不想看他為了所謂的“好”而磨平那些棱角,哪怕那些棱角可能會在不經意間劃傷彼此。

此刻,他因為擔心她而走神,更是將這種“克制”和“小心翼翼”推到了一個讓她不悅的頂點。

佘粵抿了抿唇。她現在不想談論廚房裏和母親的對話,不想剖析自己那些覆雜的心緒,更不想在此時此刻,討論他因為“擔心她”而“表現不佳”的問題。

她從宋拂的懷抱裏,幹脆地掙脫出來。肌膚相貼的溫熱驟然消失,帶來一陣微涼的空氣。

宋拂懷裏一空,有些錯愕地看著她起身,徑直朝浴室走去。纖細挺直的背影在昏暗光線下拉出一道清冷的剪影,透著一股明確的疏離和……不悅?

他楞住了。這是……在生氣?因為他剛才的走神?可他已經解釋了原因,雖然沒完全說透,也道了歉,雖然是以感慨的方式。而且,明明是她突然喊停,把他晾在不上不下的境地……

眼看著佘粵已經走到浴室門口,手指搭上了門把手,宋拂因為中斷而起的燥意,還有一絲摸不著頭腦的委屈,讓他下意識地放軟了姿態,甚至是黏糊的撒嬌口吻,朝著她的背影喊,“寶貝……你就這麽走了?”

他聲音裏的情欲未消,沙啞中帶著點刻意的可憐:“我這兒……還難受著呢。你走了,我怎麽辦啊?”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情,還帶著點試圖緩和氣氛、將她拉回來的試探。

佘粵搭在門把手上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沒有回頭,側臉在浴室門框的陰影裏,沒好氣兒給他,“自己解決!”

說完,她擰開浴室門,閃身進去,然後“砰”地一聲,門被不輕不重地關上了。

留下宋拂一個人坐在淩亂的大床上,身上只蓋著條薄被,對著緊閉的浴室門,一臉錯愕加無奈,還有身體深處那陣無處安放的躁動。

自己……解決?

宋拂低頭看了看薄被下依舊精神的某處,又擡頭看看那扇透著水汽的磨砂玻璃門,裏面很快傳來嘩啦啦的水聲。

他擡手抹了把臉,低低地咒罵了一聲,不知是罵這不聽話的身體,還是罵裏面那個心思難猜、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小祖宗。

·

佘粵進去不過五分鐘。她站在花灑下,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也試圖沖走心頭那股難以言喻的煩悶和失落。

忽然,哢噠一聲,浴室門被從外面猛地推開,力道不輕,帶進一陣微涼的空氣。

佘粵驚得轉過身,水汽朦朧中,只見宋拂高大的身影立在門口。他只在下半身潦草地裹了條浴巾,胸膛和手臂的肌肉線條在浴室頂燈下清晰分明,頭發濕漉漉地搭在額前,幾縷黑發垂落,遮住一點眼睛,卻遮不住那眼底翻湧的執拗。

他幾步跨進來,反手關上門,隔絕了臥室的光線。浴室內空間本就不算特別寬敞,他這一進來,壓迫感瞬間倍增。他看也沒看花灑下未著寸縷的佘粵,徑直伸手越過她,

“啪”地一聲,撳滅了水龍頭。

嘩啦啦的水聲戛然而止。

突如其來的寂靜,只餘下兩人有些重的呼吸聲,以及水珠從他們身上滴落的滴答聲。

宋拂轉過身,濕漉漉的手直接擡起,不容抗拒地捏住了佘粵的下巴,迫使她仰起臉,迎上他的目光。他低頭看著她,眼睛裏的猩紅未退,此刻又添了幾分焦躁和清晰的心疼。

“佘粵,” 他開口,聲音沙啞,帶著水汽的濕潤,也帶著一絲壓抑的火氣,“你告訴我,到底怎麽了?是不是晚上在廚房,後來你媽媽意識到你不自在,又說了你什麽?還是因為葉維春那小子讓你不痛快了?嗯?”

他問得直接,目光緊緊鎖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他想知道是什麽讓她紅了眼,是什麽讓她即使在最親密的時候也敏感地察覺到了他那一絲分神,又是什麽讓她此刻如此沈默疏離。

佘粵的下巴被他捏著,有些不適,但她沒掙紮,只是平靜地看著他搖了搖頭,“沒有。媽媽沒說我,葉維春也……沒什麽。”

她的平靜,在此刻宋拂看來,卻像是一種更深的拒絕和隱瞞。他舌尖無意識地抵了下上顎。

看著燈光下她白皙的臉頰,那上面還殘留著之前情動時的淡淡紅暈,也或許有哭過的痕跡,此刻被水汽蒸騰,更顯脆弱易碎的美麗。

他又想起早晨在車上,她那麽“懂事”地說“工作要緊”,想起她明明在廚房哭過,出來後卻只字不提,把所有情緒都自己消化……

一股混雜著心疼、焦躁、以及更深層的不安猛地沖上心頭。他想要她的依賴,想要她的麻煩,想要她毫無保留地把所有喜怒哀樂都傾倒給他,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看似平靜,實則把他隔絕在心門之外。

再加上晚上在樓下,親眼見到、親耳聽到鄰居那含沙射影的詆毀,只要一想到過去的幾年,她可能就是這樣獨自承受著各種眼光和非議,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酸澀難當。

宋拂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用盡全身力氣來壓制那股洶湧的情緒,但收效甚微。他捏著她下巴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則撐在她耳側的瓷磚墻壁上,將她整個人困在他胸膛和冰涼的墻壁之間。溫熱的水汽還未散盡,他的體溫和氣息帶著強烈的存在感籠罩下來。

“那你告訴我,” 他逼近她,幾乎是質問的語氣,眼底翻湧著痛苦和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你現在這樣,什麽都不說,是不是還像以前一樣?打算有什麽事情都自己扛著,受了委屈就往肚子裏咽,說走就走,自己做決定,然後……再一聲不響地消失?!”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已久的恐慌和後怕:“佘粵,你把我當什麽?嗯?一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還是你覺得,我宋拂就活該被你這樣對待,永遠都走不進你心裏,永遠都得不到你一點點真實的情緒,一點點……麻煩?”

這些話沖口而出,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激烈和受傷。他不是在指責她,而是在害怕,害怕重蹈覆轍,害怕她再次把他推開,害怕自己無論多麽努力,都無法真正抵達她內心最柔軟的角落,無法成為那個可以讓她全然信任和依賴的人。

佘粵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震住了。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裏面不再是平日裏運籌帷幄的沈穩,也不是床笫間游刃有餘的慵懶,而是充滿了真實的慌亂、痛苦,甚至是脆弱。他捏著她下巴的手在微微發抖,撐在墻上的手臂肌肉繃緊。

心裏那根因為他的“不專心”和“過分克制”而別扭擰巴的弦,在這一刻,忽然“啪”地一聲,松開了。

這才是他。不是那個小心翼翼、時刻觀察她臉色、連情.欲都要克制的“完美未婚夫”,而是這個會因為猜不透她心思而焦躁,會因為害怕失去而口不擇言,會強勢地闖入她的空間,逼問她,索要答案、本真的宋拂。

她喜歡的,或許從來就不是他的完美無缺,而是這份覆雜、真實,甚至有些“惡劣”的鮮活。

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種洶湧的觸動。原來他這麽在意,原來他這麽害怕,原來他想要的,和她內心深處隱約渴望給予的,竟然是同一件事——毫無保留的信任和依賴。

她看著他眼睛裏的猩紅和水光,鼻尖猛地一酸,眼眶迅速發熱,一層朦朧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彌漫上來,迅速模糊了她的視線。

宋拂看著她原本平靜的眼眸慢慢蒙上一層水霧,水汽越聚越多,搖搖欲墜,他心臟驟然一縮,剛才那股質問的強勢和焦躁瞬間被一種巨大的恐慌取代。

佘粵很少哭,至少,從未在他面前這樣……他見過她隱忍的淚光,見過她背對他的顫抖,但從未見過她如此直白地當著他的面,讓淚水盈滿眼眶。

“粵粵……” 他聲音瞬間啞了,慌了神,捏著她下巴的力道不自覺地放松,轉而用指腹有些笨拙地想去擦她眼角的濕意,語氣下意識地放得極軟,親昵地哄誘,“……粵姐姐,別……”

“粵姐姐”三個字,像一把生銹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捅開了佘粵心底那個積滿了灰塵的盒子。

南京。那個種著枇杷樹的小院。隔壁總是跑來找她玩、口齒不清叫她“粵姐姐”的小男孩阿寶。還有那些無數個獨自等待的、從滿懷希望到漸漸沈寂的黃昏和深夜。

這個稱呼,是那段被她刻意深埋、不願多提的時光裏,為數不多的、帶著煙火氣的溫暖印記,卻也連著最深切的孤獨和期盼。

“你……你叫我什麽?” 佘粵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淚水終於沖破了最後的防線,大顆大顆地滾落,混合著臉上的水珠,分不清哪些是洗澡水,哪些是眼淚。

水霧彌漫中,她仰著頭,看著眼前這個讓她又愛又痛、等待過也怨恨過的男人,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失望、以及那些不曾說出口的期盼,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決堤的出口,洶湧而出。

淚水流得更兇,她幾乎看不清他的臉,只是憑著感覺用帶著濃重鼻音和哽咽,語無倫次地控訴:“你叫我粵姐姐……阿寶也這麽叫……可是阿寶都知道等我回家,給我帶糖……你呢?你叫我等,我等了……枇杷樹開花了,又結果了,果子都掉光了……你來了,又走了……很快,每次都很快……電話打不通,信息也不回……院子裏好安靜,只有我和阿寶……他說粵姐姐,那個叔叔今天來嗎?我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的話沒有邏輯,前言不搭後語,像是在夢囈,又像是在翻檢記憶深處最零碎的片段。但每一個字都狠狠紮進宋拂的心臟。

他聽懂了。

她在說南京。在說那些他因為家族事務、因為身不由己、也因為內心的懦弱和權衡而一次次匆匆來去、留她獨自守著一個空蕩院落的日子。

在說那些他因為壓力或別的原因,偶爾失聯、讓她找不到人的時刻。在說那個叫阿寶的孩子天真的詢問,和她無法回答的茫然與失望。

她終於說出來了。不是冷靜地陳述“我那時在南京”,不是理智地分析“我們當時都有問題”,而是帶著哭腔,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訴說著等待中的煎熬、被遺忘的恐懼、和一次次希望落空後的傷心。

這是第一次,她如此直白地向他展露那段時光裏她的脆弱、她的依賴、她的委屈和怨氣。之前她不說,不是沒有,而是對他失望透頂,覺得說了也無用,甚至是一種自我羞辱。現在她說了,哭著說了,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她終於肯在他面前卸下所有防備,肯把最柔軟的傷口露給他看,肯把那些曾經讓她對他關閉心門的情緒,重新攤開在他面前。這是信任,是依賴,是她終於願意讓他觸碰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也是她……在向他索要遲來的安撫和解釋。

宋拂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重重撞了一下,悶痛之後,是席卷全身的狂喜和滅頂的心酸。

狂喜於她終於肯對他敞開到這地步;

心酸於他此刻才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當年那些自以為是的“不得已”和“保護”,究竟給她帶來了怎樣具體而微的傷害。

他想要的她的依賴和親昵,竟是被他自己當年親手推開、葬送的。

他一把將她濕漉漉的、顫抖的身體緊緊摟進懷裏。下巴抵著她冰涼濕潤的發頂,聲音哽咽,帶著無盡的悔恨和心疼,一遍遍地在她耳邊低語:“對不起……粵粵,對不起……是我混蛋,是我不好……讓你等,讓你哭,讓你一個人……對不起……以後再也不會了,再也不會了……你打我罵我都行,別哭……求你,別哭了……”

懷抱堅實而滾燙,帶著微微的顫抖。佘粵的臉埋在他同樣濕漉漉的胸膛,淚水混合著未幹的水跡浸濕了他的皮膚。

佘粵能感受到他手臂收得死緊的力道,也能聽到他聲音裏那近乎崩潰的歉疚和慌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