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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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傍晚,宋拂那輛低調的黑色賓利停在佘粵公司樓下不遠處的林蔭道旁,格外顯眼。

倒也不是車有多紮眼,而是車窗半降,駕駛座上的男人一手隨意搭在方向盤上,另一只手肘撐著窗沿,指間夾著支未點燃的煙,目光精準地鎖定著大廈出口。他換了身淺灰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襯衫領口微敞,褪去了幾分白日的淩厲,但那股子卓然的氣場依舊引人側目。

是人紮眼!

佘粵和同事一起走出來時,幾乎一眼就看到了他。她腳步微微一頓,扭頭對同事說了句“明天見”,便朝著車子的方向走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清新的柑橘調香水混合著他身上獨有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

“宋總日理萬機,今天怎麽有空親自來接?” 佘粵一邊系安全帶,一邊隨口問道。昨天那場大戰過後,父母那關算是驚險通過,兩人之間似乎也掃清了某些無形的障礙,連空氣都輕快了些。

宋拂側過頭看她,夕陽的光線恰好透過車窗,在她細膩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連耳邊細小的絨毛都清晰可見。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絲質襯衫,配淺咖色鉛筆裙,是他早上親手挑的。此刻下班,臉上帶著一點工作後的淡淡倦意,卻更顯真實柔軟。

宋拂沒回答她的問題,目光沈沈地看著她,眸色在漸暗的光線裏格外深邃。他慢條斯理地將指間那支一直沒點的煙,準確地彈進幾步外的垃圾桶,然後,身體微微傾了過來。

距離瞬間拉近。他的氣息籠罩下來,目光落在她因為說話而微微開合的的唇瓣上。

佘粵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俊臉,長睫輕輕顫了顫,下意識地抿了抿唇。

就在他的唇即將落下的前一刻——

“叮鈴鈴——!”

一陣突兀又響亮的手機鈴聲,驟然在靜謐的車廂內炸開,把兩人之間旖旎又緊繃的氣氛瞬間擊得粉碎。

兩人都下意識地身體一僵。

宋拂的動作頓在半空,眉頭一蹙,佘粵則更快地回過神來,臉上薄紅迅速褪去,幾乎是條件反射地伸手抵在宋拂結實的胸膛上輕輕一推。

宋拂順著她的力道順勢坐回了駕駛座,擡手摸了摸鼻子,有點悻悻然,又覺得這場景有點好笑。

佘粵已經從容地從包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

她深吸一口氣,平覆了一下剛剛被打亂的心跳,接起電話,“餵,媽。”

電話那頭,舒杳的聲音聽起來和平時沒什麽兩樣,但問出的話卻讓佘粵微微一楞:“粵粵啊,下班了嗎?問你個事兒,咱們家樓下那條小路,就通到後面小公園那條,坑坑窪窪好些年了,物業一直說修沒動靜。今天怎麽突然來工程隊了?叮叮當當一下午,鋪得那叫一個平整!是不是……” 舒杳頓了頓,語氣裏帶上點試探和了然,“……宋拂找人弄的?”

佘粵握著手機,下意識地轉頭看向旁邊駕駛座上的男人。

宋拂原本正看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察覺到佘粵的目光,他轉過頭,對上她帶著詢問的眼神。

佘粵用口型無聲地問:“修路?”

宋拂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微妙。他閉了一下眼睛,動作快得像是不小心進了灰塵,但佘粵看得分明。

佘粵心裏頓時明白了七八分。她對電話那頭的舒杳說道:“媽,這個……我也不太清楚。我得問問他才知道。”

舒杳在電話那頭“哦”了一聲,拖長了調子,那聲音裏的意味簡直不能再明顯——我就知道!但她沒再多說,只叮囑了一句“路上小心,早點回來吃飯”,便掛了電話。

佘粵將手機放回包裏,然後好整以暇地轉過身,雙手抱臂,細長的眉毛微微挑起,目光帶著審視和一絲促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宋拂。

宋拂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調整了一下坐姿,松了松其實並不緊的襯衫領口,試圖找回一點從容。他今天這身行頭,是剛從一場重要商務會談下來,連軸轉了一天,眉宇間還帶著些許疲憊,但無損其英俊挺拔。此刻被她這麽盯著,倒顯出幾分難得的心虛。

“宋總,” 佘粵開口,聲音慢悠悠的,“解釋一下?‘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社區道路改造工程?”

宋拂摸了摸下巴,目光飄向車窗外的街道,“昨天晚上,從你家出來,你媽媽送我們到樓下。” 他回憶著,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當時她看我的那個眼神……嘖,我總覺得,她不是在看未來女婿,倒像是在看一塊需要仔細掂量、隨時可能被退貨的……嗯,排骨。”

佘粵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想象著那個畫面。

宋拂繼續道,無辜且後怕的假象給她:“真的,粵粵,她那眼神,跟X光似的,我感覺我裏裏外外都被她掃描透了,差點沒站穩。結果腳下正好有個坑,差點崴了。”

他轉過頭看著佘粵,眼神變得認真了些,但理所當然的賴皮勁更甚,“我就想啊,這路是該修修了。不然以後每次上門,或者你回家,走起來都不方便。萬一哪天阿姨穿著高跟鞋,或者抱著咱們以後的孩子,不小心絆一下怎麽辦?”

他說得冠冕堂皇,一副完全為他人著想的模樣。

“所以你就連夜找人,第二天就動工?” 佘粵挑眉,顯然不信他這套說辭。

“效率是高了點。” 宋拂坦然承認,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側過臉看她,夕陽最後一點金光落在他眼底,“但理由是真的。實用,對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只有兩人能懂的暧昧:“我總得做點什麽,讓阿姨下次看我的眼神……別那麽有‘殺傷力’。至少,別讓我在她面前因為路不平而‘腳軟’,那多沒面子。”

佘粵看著他,看著他西裝革履、人模人樣地坐在這裏,說著這麽一件“微不足道”又透著小心機的事兒,心裏那片原本因為昨天種種的小不自在徹底煙消雲散,

只剩下甜!

這個人啊……表達在意和“討好”的方式,都這麽的別具一格,又實在得讓人無法抗拒。

她忍不住笑著搖了搖頭,“宋總這‘賠罪’加‘討好’的方式,還真是……別出心裁。修橋補路,功德無量。”

宋拂利落地啟動車子,他打著方向盤將車子流暢地匯入傍晚的車流,聞言,挑眉一笑,模樣在漸濃的夜色和車燈映照下英俊得有些耀眼。

“過獎。” 他目視前方,語氣是理所當然的篤定,又帶著點小小的得意:“我這人,講究實際。說一萬句對不起,不如做一件讓她覺得舒心方便的小事。”

他側過頭,飛快地看了佘粵一眼,

“這叫——實用主義者的愛情。”

-

那天宋拂在會議室裏起身就走,利落得仿佛身後有火警鈴在響,徒留一屋子高管和遠道而來的外國合作夥伴面面相覷。

高管們早已習慣老板雷厲風行但偶爾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風,眼觀鼻鼻觀心,不敢置喙半句。遠道而來的客人倒是客氣,涵養極佳地表示理解“宋總必有急事”,合作細節可以後續再議。結果,轉頭第二天,人家就搭乘最早的航班飛回了洛杉磯——意思很明顯了:誠意感受到了,但突然放鴿子這事兒,得有個說法。

宋拂自然明白。這天上午,他親自撥了越洋電話過去致歉。周獲抱著一束包紮精美、綠意盎然的劍蘭,輕手輕腳推開總裁辦公室的門時,宋拂正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背對著門口,對著話筒用流利的英語交談。

他的語氣聽起來松弛有度,甚至帶著點老朋友間的熟稔調侃,完全聽不出是在賠罪,“……是,臨時有非常緊急的私人事務,不得不立刻處理。非常抱歉,讓你白跑一趟。下次我去西海岸,一定當面賠罪,地方你定,酒我開。” 他頓了頓,低笑了一聲,用一句俚語半真半假地解釋,“你知道的,a matter of life and death,有時候男人也沒辦法太講道理。”

周獲抱著花站在門邊,腳步一頓,差點沒抱穩手裏的花束。終身大事?老板這是……悶聲幹大事啊!婚求了,岳父岳母那兒舌戰群儒也闖關了,聽這意思,是板上釘釘了。只不過……為什麽會如此“倉促”,倉促到需要上演火警式撤離,丟下一會議室的重要人物?難道岳父岳母那邊是臨時“突擊檢查”?

周獲想象著那個畫面,覺得有點滑稽,又深感老板不易。這話他只敢在心裏嘀咕。

他走神間,宋拂的電話已經打完了,幹脆利落地收了線。椅子轉過來,宋拂臉上沒什麽郁色,反而眉眼間帶著一絲輕松,甚至隱約有點……春風得意?他看到周獲,以及他懷裏那束醒目的綠色劍蘭,眉梢微挑:“這花哪來的?”

周獲連忙回神,上前幾步,將那一大束挺拔翠綠的劍蘭輕輕放在老板寬敞的辦公桌一角,如實匯報:“是佘小姐讓花店送過來的,說是……給宋總的中秋節禮物,禮尚往來。”

公事公辦的人在心裏默默腹誹:佘小姐也真是,這花幹嘛不私下親自送?或者讓同城快遞直接送到西郊別墅也行啊。非要送到公司,經由他這個“正經”總裁特助的手轉交……自從老板和佘小姐重修舊好,他感覺自己這個特助的職能範圍裏,無形中又多了一項“月老+信使”的兼職,還是二十四小時待命那種。

誰知,聽到“禮尚往來”四個字,收花的人臉上非但沒有露出收到心上人禮物的高興,反而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裏透出一種玩味,甚至……有點微妙的不爽?

宋拂當然知道這句“禮尚往來”的淵源在哪兒。

今天清早,西郊別墅陽光明媚。那個白色小毛球大概是在新環境適應了幾天,膽子肥了,開始在花園裏進行“探險”。首選目標,就是宋拂視若珍寶的那片和弦玫瑰叢。

小家夥在掛著晨露嬌艷欲滴的玫瑰叢裏鉆來鉆去,撲騰跳躍,玩得不亦樂乎。後果就是,好幾株長得正好的玫瑰被它蹭得花枝亂顫,花瓣掉了些許,更有幾根枝條被它的小爪子勾得歪向一邊,破壞了原本精心修剪的造型。穆管家晨間巡視時看見了,也只能搖搖頭,露出一個無奈又寬容的笑容——小貓咪是女主人的心頭好,誰敢說半個不字?

宋拂晨跑回來,就看到了這“慘狀”。他當時就站在玫瑰叢前,人高馬大地蹲下,皺著眉,盯著那幾株遭殃的玫瑰看了半天,臉色說不上是心疼還是無語。

就在他研究怎麽挽救時,那團白影“嗖”地從一叢開得正盛的粉龍沙寶石後面竄了出來,藍眼睛好奇地看了這個高大的人類一眼,然後邁著優雅的貓步,慢悠悠地從他腳邊走過,尾巴尖還故意掃了一下他的小腿。

宋拂猝不及防,被這毛茸茸的觸感和突然的靠近嚇得一個激靈,下意識想躲,腳下不穩,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差點一腳踩進身後清澈見底的游泳池裏!還好他反應快,穩住了身形,但模樣著實有些狼狽。

他又氣又無奈,瞪著那只已經跳上旁邊藤椅開始悠閑舔爪子的罪魁禍首,偏偏那貓還一臉無辜。宋拂憋著一口氣,轉頭朝開放式廚房的島臺那邊看去。

佘粵正坐在高腳凳上,安靜地享用早餐。她似乎將剛才花園裏的小小騷動盡收眼底,但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慢條斯理地切著蛋。

宋拂兩步走到她身邊,手撐在光滑的島臺臺面上,微微傾身,委屈地控訴且提醒:“佘老師,接這貓回來之前,你怎麽跟我保證的來著?‘貓貓很乖,不會弄亂玫瑰’——原話,是不是?”

佘粵淡定地將一小塊沾著蛋液的培根送入口中,細嚼慢咽,然後才擡起眼看向他,眼神清澈無辜,“它沒弄亂啊,它只是在探索。玫瑰枝條有彈性,蹭一蹭不會斷的。而且,” 她頓了頓,淺淺一笑,補充道,“它好像挺喜歡你的玫瑰,這說明你種的花有吸引力。”

這敷衍又狡辯的態度!宋拂更不滿意了,他瞇了瞇眼,目光落在她因為咀嚼而微微鼓起的臉頰上,忽然湊近碰了碰她的鼻尖,聲音壓低:“粵粵現在……應付我都這麽漫不經心了?嗯?玫瑰的事暫且不提,你剛剛是不是在偷笑?”

佘粵確實在偷笑。看著這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在她父母面前也能侃侃而談的男人,被一只小貓咪欺負得敢怒不敢言、差點跌進泳池,最後只能跑來跟她“告狀”……這場面實在有趣得緊。和這個男人生活在一起,似乎每天都有這種意想不到的樂趣。

她強忍著笑意,故作嚴肅地搖頭:“沒有偷笑。我在認真吃早餐。” 說著,又叉起一塊蛋白,上面特意多抹了點黃芥末醬,送入口中。

宋拂看著她這副死鴨子嘴硬還偷著樂的小模樣,心頭那點因為玫瑰和貓而起的小郁悶忽然就散了。他忽然低頭迅速湊過去,用舌尖極快地在她的唇瓣上舔了一下,想偷個香,順便嘗嘗她早餐的味道。

結果,猝不及防地,一股強烈的芥末辛辣味直沖鼻腔和天靈蓋!

“咳!……” 宋拂猛地別開頭,捂著嘴咳嗽了兩聲,眼淚都快飆出來了。這女人!居然在蛋上抹了這麽多芥末!

佘粵看著他被辣到皺眉狼狽又好笑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眉眼彎彎,像只計謀得逞的小狐貍,明艷動人。

宋拂緩過那陣辛辣,下意識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齒列,瞇著眼看她,眼神變得幽深。

佘粵立刻警鈴大作,知道不能再招惹他了,飛快地扔下叉子,從高腳凳上跳下來,動作敏捷得像只受驚的兔子,嘴裏說著:“我吃飽了!我去換衣服,要遲到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幾乎是逃也似的跑上了樓。

宋拂看著她倉皇的背影,摸了摸還有些發麻的嘴唇,最終只是搖頭失笑。

車上,宋拂吩咐司機先送佘粵去公司。車廂後座空間私密,他想起早上種種,又看到佘粵因為“逃跑”成功而微微放松的側臉,那股逗弄她的心思又起來了。他完全不顧前排還有司機,身體微微傾向她,手臂搭在她身後的椅背上,形成一個半包圍的姿勢,聲音壓低,帶著只有兩人能懂的暧昧和威脅:“粵粵,早上的玫瑰,還有我那‘受傷’的心靈……打算怎麽賠?”

氣息拂過耳廓,溫熱撩人,佘粵最受不了他在這種半公開場合的調情,臉頰瞬間染上薄紅,身體不自覺地往車窗邊縮了縮,小聲嘟囔:“……會賠給你的。一盆新的,行了吧?”

宋拂難得見她這麽軟地表示要賠償,心頭那點因為芥末和貓而起的小疙瘩瞬間消散,軟得不行。但他面上不顯,反而得寸進尺:“一盆可不夠。我那幾株都是精心培育的品種,有感情了。”

佘粵知道他是在故意逗她,但也知道自己理虧,只好繼續放軟聲音:“那……你說怎麽賠?”

看著她微微蹙眉、有點為難又努力想解決問題的樣子,宋拂心滿意足,也不再為難她,順勢坐正了身體,恢覆了正經的語氣:“算了,下不為例。晚上我讓花匠看看能不能扶正。不過……” 他話鋒一轉,說起正事,“下午我約了人,是上次那位的朋友,算是間接賠罪,可能會晚點結束。我盡量趕在晚飯前去接你,然後一起去你爸媽那兒?”

佘粵點點頭,很自然地表示:“工作要緊,你忙你的,不用趕。我跟爸媽說一聲就行。”

這話本是體貼,可落到宋拂耳朵裏,就有點不是滋味了。他想聽的不是這種“懂事”的話,他想聽她軟軟地跟他撒嬌,哪怕帶點小抱怨也行。這種過於通情達理,反而讓他覺得有距離感。

此刻,宋拂看著辦公桌上這束打著中秋節禮物名號、實則為了“賠償”早上玫瑰的綠色劍蘭,再想起佘粵那句“禮尚往來”,以及早上車上她那“過於懂事”的反應,心頭那點微妙的不爽又冒了出來,還夾雜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悶。

這女人……是還在用這種方式,無形中劃清界限嗎?用一束花,一個“禮尚往來”,把早上的“小事故”和可能的親密撒嬌,都變成了冷靜的“債務清償”?

周獲放下花,看著老板盯著那束劍蘭,臉色非但沒有轉晴,反而似乎更“不善”了,心裏直打鼓,暗道這花送得不是時候?他放下花就想趕緊撤退:“宋總,沒什麽事的話,我先出去了。”

“等等。” 宋拂叫住他,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他擡眼看向周獲,語氣恢覆一貫的清晰果決:“通知小張,傍晚接佘小姐下班後,不要直接送她去佘工家。先送到雲棲公館,我在那兒有個晚宴應酬。讓她在二樓我常用的茶室等我。”

周獲楞了一下,連忙應下:“是,宋總。” 他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心裏電光火石間,忽然福至心靈,明白了老板為什麽看到這束劍蘭不高興了。

他依稀記得,好像就是去年或者前年中秋節前後,老板還沒正式追回佘小姐,但已經默默開始滲透階段,派人給佘粵的父母送了不少精心挑選的節禮。佘小姐知道後,沒過兩天,就派人給老板辦公室也送了一束花。

當時送的……好像就是粉白色的劍蘭。

花裏附的卡片上,寫的也是四個字——

禮尚往來。

-

當晚下班,依舊是宋拂的專屬司機等在老地方。佘粵坐進車裏,聽司機說宋總吩咐先送她去雲棲公館稍作休息,等他那邊結束一起走,心裏微微有些詫異。

公館?不是直接去父母家,也不是回西郊?

但轉念想到早上他說下午有重要的賠罪晚宴,可能會晚,又特意囑咐司機接她,大概是想讓她避開下班高峰,在清靜地方等他,之後好一起去父母家吃飯。這麽想著,她便也安然接受了這個安排。

雲棲公館坐落在市區一片鬧中取靜的梧桐區,是棟頗有年代感的花園洋房改造的私人會所,不對外營業,只接待宋拂的少數貴客或用於小型私人聚會。環境雅致靜謐。

此刻,公館二樓一間臨窗的茶室內,茶香裊裊。宋拂正與四五個西裝革履的外國友人圍坐品茶,言談甚歡。

氣氛看似輕松,實則話題並未遠離商業合作。宋拂換了身淺咖色的休閑西裝,沒打領帶,姿態比在辦公室松弛許多,但眼神依舊銳利,談笑間把控著全場節奏。

他放在手邊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司機發來的加密信息:【宋總,佘小姐已安全抵達公館,在二樓休息室。】

宋拂眼風掃過,面色未變,沒有立刻回覆。他端起面前一只薄胎白瓷杯,慢條斯理地啜飲了一口,垂眸放下茶杯時眼底劃過一絲光亮。

他身體微微後靠,姿態更顯放松,用流利的英語對在座的幾位友人略帶歉意地笑了笑:“Gentlemen, excuse me for a moment. A very important private call.”

(先生們,抱歉稍等片刻,一個非常重要的私人電話。)

幾位友人都是與宋拂有過合作、關系尚可的西方商人,聞言都禮貌地頷首,表示理解。

宋拂便當著眾人的面,拿起手機,解鎖,指尖在屏幕上點了點,直接撥出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得很快。

“在休息室?” 他開口,用的是中文,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語氣是平日裏處理公事般的平穩,甚至於是理所當然的吩咐意味,“幫我個忙,一樓書房,靠窗那個紅木書桌左邊第二個抽屜,裏面有份藍色封皮的文件夾,麻煩你幫我拿上來。對,就現在,我急用。”

電話那頭似乎頓了一下,然後傳來佘粵清泠中帶著點疑惑的聲音,隱約能聽到:“……什麽文件?很重要的嗎?你不能讓別人……”

宋拂聽著,嘴角向上彎了彎。他將手機更貼近耳邊一些,仿佛在說悄悄話,聲音壓低了些,“別人都不知道放在哪裏。只有你知道。寶貝,幫個忙,嗯?”

最後那個“寶貝”,叫得又輕又軟,還帶著點誘哄的尾音。

坐在茶桌對面的幾位外國友人雖然聽不懂中文,但“寶貝”(baby sweetheart)這種親昵詞匯的發音和語調是共通的。他們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再看宋拂打電話時那副眉眼含春、溫柔得能滴出水來的模樣,與方才在商業談判中游刃有餘、氣場強大的宋總判若兩人,一個個都露出了然又好奇的八卦笑容。

宋拂仿佛沒看到他們的表情,對著電話又簡短地“嗯”了一聲,便掛了電話。他將手機隨意放在一旁,重新端起茶杯,表情已恢覆了大半的平靜,只是眼底那抹愉悅的笑意還未完全散去。

“Song, that sounds… very sweet.” 一位金發碧眼、年紀稍長的男士率先笑著打趣,用英語說道,“A special someone”(宋,聽起來……很甜蜜啊。特別的人?)

宋拂放下茶杯,拿起茶壺,從容地給在座幾位續上茶,嘴角噙著淡笑,用英語雲淡風輕地回應,甚至帶了點無奈的寵溺口吻:“My daughter. A little princess who sometimes ets where she puts my important documents.”

(我女兒。一個小公主,有時候會忘記把我的重要文件放哪兒了。)

這話說得極其自然,帶著父親談起調皮女兒時那種混雜著疼愛與縱容的語氣。

幾位外國友人一聽,恍然大悟,紛紛露出善意的、更深的笑容,連連點頭表示理解,甚至有人舉杯:“To family! And to the lovely princess!”

(為家庭!也為可愛的小公主!)

他們知道宋拂是華裔商業巨子,家世顯赫,有個“女兒”似乎也合情合理,雖然從未在公開場合聽說過。再看宋拂此刻提起女兒時那副溫柔到極致的表情,幾人心中對這位東方商業夥伴的印象又添了幾分“顧家好男人”、“慈父”的標簽,氣氛變得更加融洽親切。

宋拂但笑不語,舉杯與他們輕碰,接受了這份“慈父”的讚美,深藏功與名。

十幾分鐘後,茶室厚重的實木門被輕輕敲響。

“e in.” 宋拂用英語應道。

門被推開,佘粵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下班後換了一身米白色的針織連衣裙,外搭一件淺灰色的薄羊絨開衫,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手裏果然拿著一個藍色封皮的文件夾。臉上還帶著些許匆匆趕來的薄紅,在推開門的瞬間,目光先是下意識地尋找宋拂,隨即才註意到茶室裏還有好幾位陌生的外國面孔,且他們都齊刷刷地看著她,眼神裏充滿了……好奇、驚艷,以及她看不懂的奇妙笑意?

佘粵腳步頓了一下。她完全不知道裏面發生了什麽,只是按照宋拂電話裏的吩咐,在一樓確實找到了他說的那個抽屜和文件。當時她還有點驚訝他居然把重要文件放在這裏,還告訴她具體位置。此刻面對一屋子陌生人的註視,她保持著得體的平靜,但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疑惑。

宋拂已經站起身,邁著長腿朝她走去。他臉上帶著清晰的笑意,目光專註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溫柔得仿佛能將她融化。

走到她面前,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從她手裏接過那個文件夾。

然後他轉過身,一手拿著文件夾,另一只手極其自然地攬住了佘粵的腰,將她帶向茶桌,面向幾位表情已經變得十分精彩的外國友人。

宋拂的目光掃過幾位友人臉上那從“慈父看愛女”瞬間切換到“男人看驚艷美女”的錯愕、恍然、以及憋笑的覆雜表情,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

他用的是英語,帶著恰到好處的幽默和鄭重,徹底打破了剛才那個美麗的誤會:“Gentlemen, allow me to clarify and properly introduce.”

(先生們,請允許我澄清並正式介紹。)

他微微側頭,看向身旁似乎預感到了什麽的佘粵,眼底的溫柔和驕傲滿得幾乎要溢出來,然後,他轉回頭看向那幾位已經憋笑憋得肩膀微抖的友人,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This is not my ‘etful little princess’…”

(這不是我那‘健忘的小公主’……)

他刻意頓了頓,欣賞著幾位友人“果然如此”、“你小子真會玩”的表情,然後用更加鄭重、帶著愛意與珍視的語氣,完成了這句介紹:

“This is She Yue, my fiancée, the love of my life and my future wife.”

(這是佘粵,我的未婚妻,我的一生所愛,我未來的妻子。)

茶室裏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善意且恍然大悟的哄笑和祝賀聲。

佘粵站在宋拂身邊,感受著他掌心透過衣料傳來的溫熱,聽著他清晰堅定的介紹,再結合剛才進門時幾位外國友人奇怪的眼神和此刻宋拂臉上那抹掩飾不住的惡作劇得逞般的得意笑意……她瞬間明白了過來。

這個……幼稚又惡劣的男人!他剛才在電話裏,當著這些人的面,到底說了什麽?!

她的臉頰,後知後覺地,

轟然燒了起來。

-

從雲棲公館出來,坐進開往佘粵父母家的車裏,佘粵臉上的熱度才稍稍退去一些。她側頭看著駕駛座上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笑意的男人,想起剛才那幾個外國友人恍然大悟後善意的哄笑和打趣,以及宋拂那副坦然自若的模樣,還是忍不住在等紅燈時,伸手輕輕擰了一下他的手臂。

“你剛才……跟他們胡說八道什麽了?” 她壓低聲音問,臉上猶帶紅暈。

宋拂挑眉,反手握住她行兇的手,十指相扣,放在自己腿上,指尖還在她手心裏輕輕撓了撓,語氣無辜又惡劣:“我哪有胡說?句句屬實。文件確實只有你知道在哪,‘寶貝’也是真的,‘女兒’嘛……”

他拖長了調子,側過頭看她,眼底閃著促狹的光,“某種意義上的小公主,也沒錯。是他們自己理解有偏差,想象力豐富。”

佘粵被他這番強詞奪理氣得想笑,又掙不開他的手,只能瞪他:“宋總這混淆視聽、倒打一耙的本事,真是日益精進。”

“過獎,都是佘老師教導有方。” 宋拂從善如流,趁紅燈最後幾秒,飛快地湊過去在她臉頰上偷了個香,然後一本正經地坐好,仿佛剛才那個偷襲的人不是他。

佘粵捂著臉,拿這個越來越無賴的男人沒辦法。

車子平穩地駛入佘粵父母家所在的舊式小區。宋拂停好車,從後備箱拿出提前準備好的禮物——一盒頂級的明前龍井,一條給舒杳的真絲披肩,還有路上特意去花店取的一大捧香檳色的進口皮奧尼,嬌艷欲滴,香氣馥郁。

他把那束沈重的、需要兩只手小心抱著的花遞給佘粵,自己則拎起茶葉和披肩,還有給佘彥帶的兩瓶好酒。

佘粵接過那捧幾乎要把她視線擋住的巨大花束,濃郁的芬芳撲鼻而來,她微微蹙眉:“怎麽買這麽多?媽媽該說浪費了。”

“第一次以‘正式未婚夫’的身份上門吃飯,總得隆重些。” 宋拂說得理所當然,看著她被花朵映襯得愈發白皙清麗的臉,忽然低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慢悠悠地補充,“……而且,得把某些‘禮尚往來’的、冷冰冰的劍蘭,比下去。”

佘粵一楞,隨即明白過來,他還在介意早上那束“賠償”玫瑰的劍蘭!這男人的心眼……比針尖還小!還記仇!

她擡頭撞進他深邃含笑的眼眸,那裏面清楚地寫著“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麽樣”。她一時不知該氣還是該笑,最後只能無奈地搖搖頭,抱著花轉身往樓道裏走。

宋拂跟在她身後半步,看著她抱著那束顫巍巍的鮮花步履輕盈地走在老舊的樓梯上,橘黃的聲控燈將她的影子拉長,與他緊緊相依。心間充溢著滿足感。

很快到了家門口。佘粵停下腳步,示意宋拂拿鑰匙開門——她的雙手都被花占滿了。

宋拂從她包裏找出鑰匙,利落地開門。在推開門的剎那,他忽然湊近她耳邊,飛快地低聲說了一句,溫熱的氣息燙得她耳根一麻:“寶貝,準備好。‘daddy’要正式登門了。”

“你……” 佘粵臉頰爆紅,羞惱地瞪他,這人怎麽什麽場合都敢亂叫!

宋拂卻已經迅速退開,臉上恢覆了無可挑剔的笑,變臉速度之快,令人嘆為觀止。他一手推開門,另一手極其紳士地虛扶在佘粵腰後,示意她先進。

佘粵把手裏的那捧沈甸甸的香檳色皮奧尼塞回宋拂懷裏,瞪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他“待會兒不許亂說話”,然後才轉身,率先踏進了家門。

“媽,我們回來了。” 她一邊習慣性地揚聲打招呼,一邊低頭換鞋。

房間裏飄出飯菜的香氣,還隱約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和父親佘彥與什麽人交談的說話聲,似乎不止父母兩人。

佘粵沒太在意,可能是鄰居或者父母的朋友。她彎腰從鞋櫃裏拿出自己的拖鞋,目光不經意地掃過玄關地面,動作卻微微一頓。

玄關處,除了父母常穿的鞋子,還整齊地擺放著兩雙男性的外鞋。一雙是皮質休閑鞋,款式年輕;另一雙則是鋥亮的黑色系帶正裝皮鞋,看起來價值不菲,且……尺碼不小。

家裏有客人?而且不止一位?佘粵心裏閃過一絲疑惑。爸媽沒說要請別人啊。

就在這時,客廳拐角處傳來腳步聲,一個熟悉的、帶著驚喜和不確定的男聲響起:“粵粵?”

佘粵聞聲擡起頭。

只見客廳與餐廳的連接處,站著一位年輕男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穿著剪裁合體的淺藍色襯衫和深色休閑褲,身材高挑,面容清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氣質斯文幹凈,

正是葉維春。

“葉維春?” 佘粵有些意外,沒想到會是他,“你怎麽來了?什麽時候回國的?”

葉維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正要回答,目光卻越過了佘粵,落在了她身後那個剛剛踏進門、手裏抱著巨大花束、身形挺拔、容貌極其出眾的男人身上。

葉維春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驚訝和難以置信:

“宋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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