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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佘粵面前的白瓷盤裏,荷包蛋煎得漂亮,邊緣微焦酥脆,蛋黃飽滿,培根也烤得恰到好處。盤子邊緣燒印著一棵青花色的建築圖案,是許多年前父母去景德鎮帶回來的紀念品。

她低著頭,用視線近乎偏執地描摹著那青花線條的每一處轉折,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讓她沈溺於母親沈默壓力下的浮木。從小吃到大的美味早餐,此刻咀嚼起來,卻像在吞咽一塊塊浸了水的石頭,沈甸甸地墜在胃裏。

舒杳就坐在她對面,手裏端著咖啡杯,卻沒怎麽喝。從佘粵進門、坐下、到開始吃這頓遲來的“早午餐”,舒杳的話很少,只是把食物推到她面前,說了句“吃吧”。語氣聽不出喜怒,甚至比平時更平靜,但這種平靜底下,是山雨欲來的、令人不安的沈默。一向溫柔、甚至有點話癆、喜歡在飯桌上問東問西的母親,此刻沈靜得駭人。

佘粵用叉子機械地將最後一點蛋白送進嘴裏,盤子空了。她依舊低著頭,沒敢立刻擡起。

舒杳伸出手,幹凈利落地收走了她面前的空盤,一句話也沒說,轉身走向廚房。瓷盤與流理臺接觸發出輕微的磕碰聲,在寂靜的客廳裏格外清晰。

佘粵心裏那面鼓,敲得震天響。她知道,該來的,躲不掉。

佘彥坐在沙發那邊看報紙,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餐桌。女兒今天穿了件烏木棕與茶玫瑰色撞色的細格紋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地系到最上面一顆,臉頰因為室內的溫度和她此刻緊繃的情緒,泛著淡淡的粉,眉眼低垂,顯得異常乖順,嬌艷欲滴。

他瞥了一眼女兒左手無名指上那枚簡潔的鉑金戒指。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放下根本沒看進去的報紙,起身拉開陽臺的玻璃門,走到外面,摸出煙盒,點燃了一支。

煙霧很快繚繞起來,將他沈默的背影籠罩。

他這個女兒,從小就有主見,聰明,自尊心強得不得了。他一直很放心,也很驕傲。可昨天傍晚回家,推開虛掩的房門,看到的那一幕……還有女兒手上這枚突然出現的戒指……佘彥心裏堵得慌。

一肚子的話,責備、擔憂、提醒、告誡……卻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昨晚他把事情簡單跟舒杳一說,一向溫婉的舒杳,那股壓抑多年的上海女人骨子裏的鋒利和潑辣勁兒,瞬間全冒出來了,當即就跳起來要打電話把女兒叫回來“審問”,最終還是被他硬攔下了,說等今天,冷靜一點再說。

廚房的水聲停了。舒杳擦著手走出來,看到沙發上那個坐得筆直、穿著挺括襯衫、容貌鮮妍卻低眉順眼的女兒,心裏那股火“噌”地又往上躥。

三年前,和那個男人不清不楚地攪在一起,不告訴家裏,一個人默默承受,最後遠走雲南。現在呢?戒指都戴在手上了,還是不告訴家裏!還有,這才覆合多久?就敢趁家裏沒人,直接鬧到家裏來了?在父母的房子裏,在從小長大的房間裏……

舒杳走到沙發邊,手裏的一次性擦手巾團了團,不輕不重,卻帶著明確的不滿意味,“啪”地一聲,丟進佘粵腳邊擱著的小垃圾桶裏。然後,她在佘粵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坐姿端正,目光如炬。

佘粵本來低垂的眼睫,因為這個帶著情緒的動作猛地顫了一下。她緩緩擡起眼,看向母親。

舒杳看著女兒這張漂亮卻掩不住緊張的臉,胸口起伏了一下,終於開口,聲音壓著,卻字字清晰:“佘粵,上次媽媽跟你說的話,你是一個字都沒往心裏去,還是轉頭就忘了?!”

來了。佘粵呼吸一窒,心臟像被一只手攥緊。母親節那晚,舒杳拉著她,耳提面命,關於“未婚先孕”、關於“愛惜身體”、關於“明媒正娶”的那些話,言猶在耳。

她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舒杳的目光已經銳利地落在她左手的戒指上:“這戒指,怎麽回事?”

佘粵指尖微蜷,低聲道:“他……求婚了。”

“求婚?!” 舒杳的聲音陡然拔高了一點,帶著難以置信和氣急,“求婚這麽大的事情,你都不讓家裏知道?那個宋拂到底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了?!讓你這麽……這麽……”

佘粵想解釋,不是不告訴,是事情發生得太突然,前晚才求的婚,昨天就被撞見,今天她坐在這裏,還沒來得及說……可看著母親明顯在氣頭上、聽不進解釋的樣子,她抿了抿唇,把話咽了回去,只簡單說了句:“沒有不告訴,只是還沒來得及。”

“來不及?” 舒杳冷笑一聲,顯然對這個說法極度不滿,“我看你是根本就沒想告訴!佘粵,爸爸媽媽不是那種迂腐透頂的家庭!我們向來讚成婚姻自由,也尊重你對自己身體的支配權!之前你在醫院陪他大半年,他明裏暗裏帶你出去住,或者你夜不歸宿,我跟你爸爸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暫且不說!”

佘粵猛地擡起眼看向母親,臉上血色褪去一些。這話……很重了。三年前那件事後,父母知道她心裏難受,對她都是小心翼翼,盡量不提,用加倍的關愛和沈默的陪伴來彌補。此刻,母親這些話,是把新賬舊賬,心裏的擔憂、後怕、還有對宋拂那點“拐走”女兒的不滿,全兜出來了。

舒杳胸口起伏,繼續說著,語氣又快又急,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失望:“住院期間暫且不追究!出了院呢?他招呼都不打一個,直接把你帶到西郊去住!你呢?你就這麽不管不顧地跟人家同居了?!”

佘粵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茶幾的果盤上,裏面放著幾個橘子和蘋果。她的視線仿佛有實質,死死地“剝”著一顆橘子的皮,快要將那橘子盯出個洞來。母親說的,是事實。她無法反駁。

“佘粵,你從小到大,一直出色,有主意,我跟你爸爸對你都很放心!” 舒杳越說越激動,“你性子不算熱絡,看事情也清楚明白!可為什麽每次一碰上那個宋拂,你就跟丟了魂似的?被他迷得暈頭轉向!同居?同居!他一個大男人,當然不吃虧!你這還沒過門呢,他就當真敢——!”

“媽!” 佘粵終於忍不住,擡起頭,打斷了母親的話,聲音有些發顫,眼裏漫上水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此刻的委屈,不為媽媽的嚴陣,而是她心裏有一點冰冷的失落慢慢蔓延開。

從小到大,母親舒杳自詡開明,不是迂腐之人。她受到的教育,一直是“個人自由意志高於一切”、“靈魂自主權不容侵犯”。

她十幾歲初潮來時,舒杳特意給她買了小蛋糕,慶祝她“開啟人生的新篇章”,從那時起,母親就告訴她,女性的身體不是觀念的牢籠,不是世俗眼光的容器,可以在絕對自主和負責的前提下,坦然享受身體帶來的愉悅,無需感到羞恥或愧疚。

這也正是為什麽,佘粵雖然會在宋拂面前害羞,卻從不為自己在婚姻關系之外與他發生親密行為而感到“不道德”或“貶值”。她的價值觀裏,沒有所謂的“蕩/婦羞辱”,只有基於清醒認知和真實意願的“想”與“不想”。

可現在,母親的話,雖然出發點是為她好,怕她吃虧,卻隱隱指向了另一個方向——仿佛她在這段關系裏,是“被占便宜”、“被哄騙”、“不自愛”的那一方。

舒杳正在氣頭上,被女兒打斷,更是火冒三丈。她想起昨天丈夫含糊的描述,閉了閉眼,簡直恨鐵不成鋼:“佘粵!你老實說!昨天要是你爸爸不回來,你們是不是就敢……就敢荒唐到底了?!在爸爸媽媽的家裏!在你的房間裏!你……”

“媽!” 佘粵聲音提高了些,臉上紅白交錯,是羞恥,也是被誤解的急切,“我們沒有!也不會!”

“不會?” 舒杳根本不信,她想起之前去醫院探望,偶爾撞見的、宋拂看女兒那種毫不掩飾的帶著強烈占有欲的眼神,以及女兒那時不經意流露出的依賴,語氣更沖,

“你別說不會!男人接吻的目的是什麽?那就是最後一步的鋪墊!他在醫院病房裏都敢對你……!” 後面的話太過直白,舒杳終究是知識分子,硬生生剎住了車,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陽臺上的佘彥,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裏面的動靜。聽到妻子越說越重,甚至有些話已經帶著對男性某種本能的、不太客觀的概括,而女兒明顯臉皮薄,快要承受不住了。他重重吸了口煙,掐滅煙頭,推開玻璃門,帶著一身未散的煙味走了進來。

“好了,少說兩句。” 佘彥沈聲開口,試圖打圓場,走到妻子身邊,拍了拍她的肩膀,“孩子心裏有數,你話也別說得這麽重……”

“我話重?” 舒杳正在氣頭上,根本不買丈夫的賬,她指著佘粵,眼圈也有些紅了,“我話重?我是她媽!我能不著急嗎?三年前那一次,傷得她還不夠?不夠我們全家疼的?是,那個宋拂現在是對她不錯,能以命護著她,可他們宋家什麽門檻?咱們家什麽家底?粵粵跟他在一起,物質上是不平等!我就怕她在這段關系裏,吃虧!受傷!到時候,誰替她疼?!”

她越說越激動,看到丈夫還想和稀泥,直接指揮道:“你現在,別在這裏杵著!去!把廚房和客廳的垃圾收拾了,拿下去丟掉!”

佘彥被妻子這罕見的強硬態度弄得一楞,看了看滿臉淚痕卻倔強咬著唇的女兒,又看了看氣得發抖的妻子,嘆了口氣。他試圖再寬慰妻子兩句:“阿杳,消消氣,孩子大了……”

“去丟垃圾!” 舒杳態度罕見地堅持,指著門口。

佘彥沒辦法,只好對女兒投去一個憐惜又無奈的眼神,轉身去廚房和客廳收拾出兩袋垃圾,拎在手裏,走向玄關。

他拉開家門——

門外,赫然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西裝革履的男人。宋拂似乎正擡手準備按門鈴,或是正要推門,猝不及防與開門的佘彥打了個照面。

兩個男人,一老一少,一個手裏拎著垃圾袋,帶著一身煙味和愁容;一個西裝筆挺,風塵仆仆,眉眼間帶著明顯的急切和擔憂。就這麽在門口,面面相覷,空氣瞬間凝固。

客廳裏,母女之間沈默而緊繃的對峙,似乎也被門口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打破了。

佘彥先是楞住,隨即,聽到身後客廳裏隱約又傳來妻子壓抑著怒氣數落女兒連帶也數落宋拂的聲音,想到女兒剛剛那副委屈又倔強的模樣,再看到眼前這個“罪魁禍首”……

一股火氣,夾雜著對女兒的心疼,也湧了上來。他面色一沈,原本打算出門丟垃圾的腳步頓住,反而從門裏邁出來,反手輕輕帶上了家門,沒關嚴,留了條縫。

他看向眼前這個比他高出小半個頭、氣勢迫人卻此刻眼神裏帶著清晰歉疚和緊張的年輕人,沈聲道:“你,跟我過來。”

說著,他拎著兩袋垃圾,轉身走向樓道另一側的消防通道,那裏通常沒人,安靜。

宋拂看著佘彥明顯不悅的背影,又瞥了一眼那道留著縫隙的、隱約能聽到裏面壓抑對話聲的房門,喉結滾動,沒有猶豫,邁步跟了上去。

-

樓道間的聲控燈因為長久的寂靜悄然熄滅。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幽幽的綠光,和窗外投進的斑駁午後天光,勾勒出兩個男人沈默對峙的輪廓。

空氣裏彌漫著舊樓塵灰,佘彥指間那支香煙靜靜燃燒,散發出苦澀的氣息。

宋拂站在這片昏暗中,看著佘彥沈默燒煙的樣子,微弱的紅光明明滅滅,映著他眉間深刻的紋路和緊抿的唇角。

他耳邊似乎還殘留著剛才在門外聽到帶著怒火、失望和尖銳保護的只言片語。那些話像細密的針紮在他心上,更讓他想到此刻獨自在屋內承受母親全部火力的佘粵。

萬般後悔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住心臟。他昨晚回到家,看到佘粵雖然被雨中奔跑暫時哄好了情緒,但眼底深處那抹因父親態度而起的黯然並未完全散去。

他當時就決定,明天一早,必須親自、鄭重地上門道歉,把一切責任攬下,不能讓佘粵夾在中間為難。他甚至避著佘粵,專門電話通知周獲,取消周日所有行程。

然而,周獲在電話那頭為難地匯報,洛杉磯那邊一個關乎集團未來幾年北美布局的關鍵人物,臨時行程有變,次日就要飛回美國,會面窗口只有周日上午,錯過可能就要再等小半年,甚至可能被競爭對手截胡。那是他車禍後重新掌舵、推動宋氏向更國際化、更科技化轉型的重要一環。

他在書房裏沈默地權衡了十分鐘。一邊是亟待修覆的準翁婿關系和對佘粵的保護,另一邊是集團上千員工的生計和無數人努力了數月的布局。

最終,他揉了揉眉心,告訴周獲,會議照常,但他會盡快結束,讓他做好臨時頂上的準備。同時,他特意叮囑了穆管家,周日佘粵在家,務必留意她的情緒和動向,有任何情況,第一時間通知他。

會議進行到一半,穆管家的電話來了,語氣焦急。他幾乎是在聽到“佘小姐被舒阿姨叫回家了,臉色不太好”的瞬間,就霍然起身,對著一屋子錯愕的高管和遠道而來的客人,只丟下一句“有急事,周獲全權代表”,便抓起西裝外套大步離開,留下周獲一邊內心哀嚎一邊硬著頭皮頂上。

一路疾馳,闖了個黃燈,還是晚了一步。他沒趕上在舒杳爆發前擋在佘粵面前,只來得及在門外聽到那些足以讓佘粵心如刀割的質問。緊趕慢趕,他還是讓他的女孩,獨自承受了本應沖他而來的大半火力。

看著眼前佘彥指間裊裊升起的煙霧,宋拂在心底長嘆一聲。這次引發的,不僅是昨天“舉止失當”的新錯,更是勾起了佘家父母積壓了三年的舊傷、擔憂和不平。

這不是一句簡單的“對不起,都是我的錯”能夠輕易揭過或彌補的。他也沒想蒙混過關。

佘彥不說話,只是讓指尖的煙靜靜燃著,仿佛那點明滅的火光和繚繞的灰白霧氣,能讓此刻兩個男人對峙的荒謬與沈重,顯得不那麽赤裸和難堪。

他本就不是善於言辭的人,遠沒有妻子骨子裏那份上海女人的鋒利與潑辣。雖然這幾年因為女兒的事,舒杳也變得格外敏感溫柔,但剛才客廳裏那架勢,才是妻子早年做高中年級部主任時,訓斥問題學生和家長時的風範。

宋拂也不急。他安靜地站著,身形挺拔,通身一股沈澱下來的氣場。他看得出佘彥需要時間整理情緒,組織語言。半晌,他看向佘彥手邊的煙盒,主動開口,“佘叔叔,能給我一支嗎?”

佘彥撩起眼皮,隔著淡淡的煙霧打量了他一眼。眼前的年輕人,西裝革履,領帶端正,連袖扣都一絲不茍,顯然是剛從某個正式場合匆匆趕來,頭發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淩亂,但眼神沈靜,情緒收斂得很好,這一點……倒和自家女兒某些時候很像。

他面上沒什麽表情,甚至比昨天在客廳裏多了幾分疏離的冷硬,語氣平淡,“我的煙便宜,只怕宋總抽不慣。”

“宋總”這個稱呼,讓宋拂心下一凜。他知道,這是佘彥在劃清界限,表達不滿。但他面色未變,只是微微搖頭,語氣誠懇,“佘叔叔,今天站在這裏,站在您面前的,不是什麽宋時欽的兒子,不是明家的外孫,也不是宋氏集團的什麽‘總’。只是一個叫宋拂的普通男人,一個誠心想娶佘粵、希望能得到您和舒阿姨認可的男人。”

佘彥捏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臉色依舊沈肅,沒接話,而是默默抽出一支煙,連同打火機,一起遞了過去。

宋拂恭敬地雙手接過,道了謝,卻沒有立刻點燃。他將煙捏在指間,等待著。

佘彥又吸了一口自己那支快要燃盡的煙,在明滅的火光中,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是沈甸甸的重量:“宋拂,你喜歡我們家粵粵什麽?”

這個問題簡單,又覆雜至極。宋拂怔了一下。喜歡她什麽?那一瞬間,無數畫面和感覺爭先恐後地湧入腦海——海關大樓初遇時那清冷疏離的一瞥,後來相處中她偶爾流露的靈動與狡黠,雲南小院裏她獨自生活的堅韌與寂靜,重逢後她眼底深藏的傷痛與重新接納他時的掙紮與溫柔,她工作時的專註,她偶爾流露的小小依賴,她清醒理智的言辭下包裹的柔軟內心……太多太多了,多到任何一個具體的特質,此刻單拎出來,都是以偏概全。

他沈默了更長的時間,最終選擇了一種近乎笨拙的坦誠:“我說不清楚。”

這個答案,似乎出乎佘彥的意料。他擡頭仔細看了宋拂一眼,那眼神裏閃過一線微光,但依舊沒說什麽,擡手把煙蒂按熄在旁邊的垃圾桶蓋上,又摸出一支點上。

宋拂看著佘彥的反應,繼續緩緩說道,聲音低沈而清晰:“雖然我說不出具體喜歡什麽,但我知道,三年前她離開的時候,我是什麽感覺。” 他頓了頓,仿佛在回憶那種錐心刺骨的滋味,“那是我長到三十歲,頭一次覺得,人生好像什麽都沒了,自己什麽都不是。行屍走肉,不過如此。”

這番話,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刻意的煽情,甚至帶著點自嘲的狼狽。佘彥他夾著煙的手指微微顫抖。但仍然沈默地抽著煙,灰白的煙霧將他臉上的表情籠罩得有些模糊。

過了一會兒,佘彥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沈,也更緩,“那年春節,粵粵從雲南回來,她媽媽也問過她,喜歡宋拂什麽。” 他吐出一口煙霧,看向窗外被切割成條狀的天空,“她當時……也說了前半句,說不清楚。”

宋拂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匝匝的刺痛瞬間蔓延開來。他幾乎能想象出當時的情景,能感受到佘粵說出那三個字時,心底是怎樣的荒蕪與澀然。

佘彥的目光轉向宋拂,宋拂正咬著那支未點燃的煙,掏出打火機,“哢噠”一聲,火苗竄起,照亮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濃重晦暗。佘彥看著那簇跳動的火苗,緩緩說道:“她沒有下半句。但做父母的知道,她那幾年,也是痛的。”

宋拂身形一僵,狠狠吸了一口剛剛點燃的煙,辛辣的煙霧沖入肺腑,帶來一陣悶咳,也逼退了些許眼眶的熱意。

佘彥盯著宋拂,忽然問,語氣加重:“宋拂,你知道的,佘粵骨子裏,是頂頂驕傲的一個人,對吧?”

宋拂立刻正色,放下煙,鄭重地頷首:“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她的驕傲,是她靈魂的脊梁,也是他曾親手折損、如今小心翼翼想要重新呵護的東西。

佘彥的臉色沈了下來,帶著壓抑的怒氣,聲音也提高了些:“這三年,我跟你舒阿姨,對當年的事絕口不提,在家裏像個禁忌,不追問她,不主動去揭她的傷疤——不是因為覺得無所謂!更不是對你宋拂當年的所作所為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不是因為你宋家門檻高,我們不敢說什麽!”

他每一個字都咬得很重,帶著一個父親積蓄多年的心疼與憤懣:“我們默認你現在跟粵粵在一起,不是既往不咎!是因為從頭到尾,粵粵對你宋拂的態度,就是藏著的!當年那些事,那麽痛,那麽折損她的尊嚴,可她一個人從南京帶著一身傷回來,沒跟我們說過你半句不是!一個字都沒抱怨過!”

佘彥的情緒有些激動,他吸了口煙,平覆了一下,才繼續,聲音裏帶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奈:“那幾年,粵粵變了很多。她以前性子是冷清,但也會跟她媽媽出去逛街,跟朋友吃飯。可那幾年,她好像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工作照樣做得好,專業,冷靜,可身上……一點活氣都沒有。”

“我們做父母的,太了解她了,她看事情太透,心裏跟明鏡似的。我們知道,當年那場荒唐,多半是她自己清醒著……陷進去了。”

“所以我們不敢碰,怕一碰,就像今天這樣,成了對她的指責!又知道她自尊心強,要面子,於是她當年裝作若無其事地從南京回來,我們也只好配合她演戲,假裝她是工作調動,假裝一切都好!”

佘彥說到最後,幾乎是翻舊賬的語氣,是明晃晃的指責,甚至有些痛心疾首:“可你知道嗎,宋拂,你最最讓我……覺得挫敗,也最惡劣的一點是——你讓我,是從鄰居的閑言碎語、從那些躲躲閃閃的流言蜚語裏,一點一點拼湊出我女兒當年經歷的那些、她瞞著我們不肯說的傷痛!”

一個向來寡言、情緒內斂的工程師父親,說到這個地步,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情緒渲染了。可見這番話在他心裏憋了多久,又壓著多深的痛。

宋拂一直低垂著眼,聽著。這個在商場上說一不二、在自己親生父親面前都未曾真正低過頭彎過腰的男人,此刻在佘彥這番並不算激烈卻字字誅心的陳述前,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言以對的挫敗和愧疚。

不是因為佘彥是佘粵的父親,而是因為,佘彥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中了他心中對佘粵最深的虧欠之處。佘彥的這番話,已經算得上克制和客觀,甚至給他留了足夠的面子。

他狠狠吸完最後一口煙,將煙蒂狠狠撚滅在旁邊垃圾桶的沙盤裏。然後,他擡起頭迎上佘彥的目光,眼底一片破釜沈舟般的清澈與篤定。

“佘叔叔,您說的這些,我都認。” 他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重量,“當年的事,是我混賬,是我自私,是我用最糟糕的方式傷害了她,也連帶著讓您和舒阿姨擔驚受痛。每一條,我都認,絕無半句推諉。”

宋拂話鋒一轉,語氣更加懇切,卻也更加堅定:“但是,我懇請您和舒阿姨,能給我一次機會。我對當年的事,悔恨至極,但如今我對佘粵好,想娶她,想用餘生照顧她、補償她,絕不僅僅是為了彌補過去的過錯。”

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灼灼,透過煙霧,朝著另一個燒煙的男人,一字一句,“我確認,佘粵是我宋拂這輩子,唯一一個想給出一生承諾、想要攜手共度餘生的人。不只是為了彌補過去,更是因為,我想和她一起,走向未來。請您,信我這一次。”

這番話,誠懇,篤定,卸下了所有商場上的技巧和浮華,只剩下一個男人最本真的心意。佘彥靜靜地聽著,側目打量著這個年輕人。他頭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個年輕人身上那股屬於世家子弟的、良好的教養和氣度,以及那份超越年齡的沈穩魄力。

佘彥似乎有些明白,為什麽自己那個驕傲又清醒的女兒,會對這個男人如此“上頭”。或許這個男人真的有過新聞裏寫的那些不堪,但他身上這種一旦認定就勢在必得、且願意為之承擔一切責任和後果的勁兒和神采,確實是旁人難以企及的。

佘彥又點燃了一支煙,聽著樓道那頭隱約傳來的、妻子尚未完全平息的聲響,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男人和男人之間,有時候會下意識地產生某種奇妙的“理解”乃至不自覺的“包庇”,但他清楚地知道,在這件事上,他和妻子的立場是完全一致的——一切為了女兒。

他彈了彈煙灰,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一些,但那股氣不順依舊在,“宋拂,你以為我今天站在這兒,是來跟你心平氣和抽煙聊天的?”

他看向宋拂,眼神銳利:“要不是我女兒對你這麽上頭,就憑你昨天幹的事兒,還有以前那些混賬賬,我今天給你的,就不是這根煙,而是門口那根晾衣桿!”

宋拂心臟猛地一跳,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希望湧上心頭。他聽懂了佘彥的言外之意——這一關,他算是險險地闖過去了。岳父大人嘴上不饒人,但態度已經松動。

佘彥聽著屋裏隱約的動靜,最終還是把最重的話擺了出來,語氣嚴肅:“我跟你亮個底,不管粵粵多喜歡你,多上頭,也不管你宋拂在外面是什麽位置,有多少身家。你記住,你要是敢再辜負她,傷她一分,不管到時候粵粵自己多不舍得,我這個做父親的,第一個不答應!別怪我到時‘棒打鴛鴦’!”

這話說得極重,是警告,也是底線。宋拂聽出了裏面的分量,立刻挺直脊背,態度前所未有的謙和,堅持且篤定:“佘叔叔,我明白。我宋拂在此向您保證,也請您和舒阿姨監督。若再有負佘粵,不用您動手,我自己都沒臉再見她。”

那一刻,他仿佛把商場上學來的所有應對技巧、話術包裝全都拋掉了,只剩下最質樸的承諾,恨不得把一顆心掏出來晾在佘彥面前。

佘彥眉毛微微動了一下,臉上的線條似乎柔和了極其細微的一分。他擺了擺手,像是要把這過於沈重的氣氛揮散一些,語氣裏帶上點無奈,也像是提醒:“行了,漂亮話誰都會說。我們佘家雖然姓佘,但當家的姓舒。她媽媽那一關……”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家門方向,意有所指,“可沒我這麽好過。”

宋拂心下了然,鄭重地點了點頭:“是,我明白。等會兒,我就進去向舒阿姨鄭重道歉。”

佘彥不再多說,彎腰提起一直放在腳邊的兩袋垃圾,轉身就往樓梯口走。走了幾步,他又忽然停下,轉過身。

兩個男人隔著幾步的距離,以及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煙霧。這一次,佘彥的語氣很平,很冷,但每一個字都像巨石重砸下:

“宋拂,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當年,你把粵粵送到南京……你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佘彥緊緊盯著宋拂的眼睛,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那些流言,說她是不見光的外.室……我不管別人怎麽傳,今天,我不聽你怎麽辯白,也不看你後來怎麽補救。‘君子論跡不論心’,但此刻,我只問你當初那一顆‘初心’——你有沒有,哪怕一瞬間,真動過那種念頭,把我女兒,擺到那麽不堪的位置上?”

這是橫亙在佘彥心頭最深的刺,是作為一個父親,對女兒尊嚴最後的、也是最重要的捍衛。

宋拂呼吸一滯,隨即,沒有任何猶豫,他迎上佘彥銳利如刀的目光,斬釘截鐵:“沒有。絕沒有。”

他頓了頓,仿佛為了讓這個答案更具分量,補充道,語氣前所未有的鄭重:“我可以對著我母親、對著我已故的父親起誓,當年安排她去南京,雖有私心想讓她離我近些,避開上海是非,但我從未,也絕不敢,將她置於任何不堪的境地。那是我此生最大的錯誤和悔恨,但初衷絕非輕賤她。若有一字虛言,叫我……”

“夠了。” 佘彥打斷了他後面可能更重的誓言,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隔著煙霧看了宋拂好一會兒。那目光深沈,仿佛要把宋拂活生生戳出一個洞來。

宋拂挺直脊背站在那裏,一瞬不瞬地迎著佘彥的審視,目光清澈坦蕩,沒有半分閃躲。

最後,佘彥什麽也沒說,提著垃圾袋,轉身一步步走下了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響,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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