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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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飯菜,幾乎是宋拂一手包辦的。食材簡單,是傍晚從市場提回來的時令蔬菜、一小塊本地火腿、幾條洱海裏新鮮的小銀魚。

宋拂執意不讓佘粵動手,只讓她坐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陪著說話,偶爾遞個盤子。他的動作不算特別嫻熟,但異常專註認真,洗菜、切配、下鍋,甚至記得她口味偏淡,少油少鹽。昏黃的燈光下,他穿著她的碎花圍裙,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結實的小臂。佘粵就那麽托著腮看著。

飯菜上桌,味道出乎意料地不錯。兩人就著窗外沈入夜色的洱海和滿天星鬥,安靜地吃完。收拾碗筷時,宋拂依舊不讓她沾手,自己利落地洗刷幹凈,將廚房歸置整齊。

夜色漸深,洱海邊的春夜還帶著涼意。小屋二樓,屬於佘粵的那間臥室不算大,一張簡單的原木床,鋪著素色的棉質床品,窗外能聽到隱約的潮聲。

洗漱過後,兩人並肩躺在床上。黑暗中,彼此的氣息清晰可聞。

宋拂側過身面對著她,伸出手,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她的額頭、眉心、鼻梁,然後落在她的唇上,停留片刻。

低下頭吻落在她的額頭。接著,是眼簾,鼻尖,臉頰,下頜,脖頸……他的吻一路向下,虔誠而緩慢,如同信徒在朝聖途中,用最謙卑的姿態,親吻每一寸聖土。

沒有急切的情.欲,全然的溫柔、近乎悲憫的憐惜。他的手掌溫熱,每一次觸碰都像在重新丈量這具他既熟悉又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見的身體。

佘粵起初有些怔忡,隨即在他的溫柔中放松下來,閉著眼感受著這不同以往的親昵。直到他的吻漸漸下移,越過小腹,在她以為會繼續時,他卻停住了。

然後,她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拂過更私密的地帶,甚至伸出手指,極輕地勾了一下,確認那裏的濡濕。

這不是他以往會做的。即使在他們最親密無間、花樣百出的時候,他也從未……

佘粵身體猛地一僵,幾乎是從那種朦朧的舒適感中驚醒。她下意識地並攏,手也擡起來,慌亂地抵住他的肩膀,困惑且阻止,“宋拂……你、你在幹什麽?”

她撐起上半身,在昏暗的光線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表情。心跳得有些快,他今晚太不同了,溫柔得讓她心慌。

宋拂停下動作,擡起頭,黑暗中,佘粵只能看到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她就著這個姿勢,伸出手摸索著捧住了他的臉。指尖觸到他臉頰的皮膚,有些涼,但更讓她心驚的是他下頜線不自然的緊繃。

“宋拂,” 她聲音放得更輕,卻不容回避地認真,“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麽?今天下午……你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她能感覺到掌下他的肌肉的抽動。他沒有立刻回答,就著她捧著他臉的姿勢,微微仰起頭,更深地望進她的眼睛裏。

月光太淡,她看不清他眼底具體的情緒,只能感受到那目光沈甸甸的,盛滿了太多她一時無法解讀的東西。

時間仿佛凝滯了幾秒,只有窗外隱約的潮聲。

然後,宋拂緩緩點了點頭。

“嗯。” 他應了一聲,聲音啞得厲害。

他沒有說是“看到了什麽”,但彼此心知肚明。

佘粵的心輕輕沈了一下,但並沒有太多意外或慌亂。原來如此。下午他泛紅的眼眶,傍晚紅綠燈前那覆雜的凝視,還有此刻這過分溫柔到近乎卑微的親吻……都有了答案。

她沒有追問,也沒有解釋“為什麽留著”。有些東西,看見了就是看見了,再多的言語在那些沈默的畫和日歷面前,都顯得蒼白。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捧著他臉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他有些冰涼的臉頰。

宋拂在她的註視下,喉結劇烈地滾動,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幹澀的喉嚨裏擠出聲音。

“佘粵,” 他叫她的名字,幾乎是懇求,“能不能……嫁給我?”

不是帶著強勢的宣告,甚至不是以前那種半真半假、帶著調侃的“宋太太”。而是小心翼翼的將選擇權完全交到她手中的詢問——“能不能嫁給我?”

佘粵楞住了。

盡管他以前也無數次用“宋太太”、“老板娘”來打趣,甚至在情動時含糊地許諾過未來,但如此正式、如此鄭重、甚至絕望般的懇切求婚,是第一次。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驟然加快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落在她掌心急促的呼吸。

她沒有立刻回答。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但並不尷尬,反而是彼此袒露傷口後的平靜。

良久,佘粵才極輕地嘆了口氣。她松開了捧著他臉的手,轉而向上,手指插入他濃密的短發間,一下一下輕柔地梳理著。

“你看到了,是不是?” 她問。

“……嗯。” 宋拂又應了一聲,聲音更啞。他微微側頭,將臉頰更深地埋進她溫熱的掌心,像個尋求庇護的孩子。

“那三年,” 佘粵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我也很想你。”

她感覺到掌下的身體猛地一震。

“但是,”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卷著他柔軟的發梢,“當時,我確實不能再留在你身邊了。一點……都不能了。”

她說得坦然,沒有抱怨,沒有控訴,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她的驕傲和自持,不允許她在一個已經扭曲的關系裏繼續沈淪,哪怕心還在痛。

“我懂。” 宋拂的聲音悶悶地從她掌心傳來。他怎麽會不懂?正是她的這份清醒和決絕,才讓他後來痛徹心扉,也讓他如今更加珍視。

又是一陣沈默。這次,是宋拂先打破了寂靜。

“為什麽……” 他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問了出來,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所有的畫……都沒有嘴巴?”

佘粵梳理他頭發的手指停住了。

她沈默了很久,然後,宋拂聽到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畫不出。” 她頓了頓,補充道,“也不想畫。”

“或許……” 她的聲音更輕了,“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正式地,跟我告別過。”

沒有說“再見”,沒有說“結束”,沒有說“對不起,我要走了”。只有沈默的離開,和一場全城皆知、唯獨與她無關的盛大婚禮。那場缺席的告別像一道無形的傷口,橫亙在所有的畫紙上,讓那些側臉永遠停留在欲言又止的瞬間。

原來癥結在這裏。不是畫技不夠,不是不想畫。而是那個該說“再見”或該給出解釋的人,一直沈默。所以,畫中的他也永遠失去了言語的能力,只剩沈默的側影。

宋拂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攥住,痛得他瞬間窒息。所有的悔恨、自責、鈍痛,在這一刻找到了最精準的落點。

原來他虧欠她的,遠不止陪伴和名分,還有一個堂堂正正的開始和一個清清楚楚的結束。是他用沈默和逃避,親手將她置於那種懸而未決、自我懷疑的煎熬裏。

他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黑暗中,他猛地伸出手,近乎絕望的溫柔和憐惜,捧住了她的臉,低下頭重重地吻上了她的唇。

這個吻,不同於以往任何一次。它是一個道歉,一個遲來了三年的、笨拙的告別,

也是一個無聲的誓言,承諾著未來無數個清晨與黃昏,他會用行動補上所有缺失的言語。

佘粵沒有抗拒。她閉上眼睛,感受著他滾燙的唇瓣帶著顫抖,近乎虔誠地吮吻著她。然後,她嘗到了鹹澀的滋味。

他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滲入兩人緊密相貼的唇齒之間。

她心尖猛地一顫,環住他脖頸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而他,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接納,吻得更加深入,也更加溫柔。他一點一點,憐惜地舔去她眼角不知何時也悄然滲出的濕意,將兩人的淚水混合在一起,吞入腹中,仿佛這樣,就能共同消化那些過往的苦澀。

黑暗中,沒有更進一步的親密,只有這個綿長的的吻。

溫柔繾綣,不過如此。

-

離開雲南那天清晨,陽光很好,將小院照得亮堂堂的。行李已經收拾妥當,周獲在門外檢查車輛。佘粵最後在院子裏走了一圈,指尖拂過那些開得正好的和弦玫瑰,又仔細去看墻角那叢她親手種下的薄荷。

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和帶著濃重口音的問候,“佘老師,要走啦?”

佘粵連忙迎出去,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小楊姐,你怎麽來了?快進來坐。”

“不坐了不坐了,知道你忙。” 小楊手裏提著兩個大大的竹編籃子,一個裏面是自家做的玫瑰醬和乳扇,另一個塞滿了還帶著泥土清香的時令蔬菜和水果,紅紅綠綠,水靈靈的。

“喏,拿著,路上吃,回到上海可就吃不到這麽新鮮的了。” 她把籃子不由分說地塞到佘粵手裏,又拉著她的手,眼圈有些紅,“佘老師,你這一走,以後怕是難得回來嘍。要好好的,在上海好好的。”

佘粵心裏暖融融的,又有些發酸,握著小楊粗糙卻溫暖的手,認真點頭,“嗯,我會的。小楊姐,你和大哥也要保重身體,小寶學習進步。”

“好好好,” 小楊抹了抹眼角,正要再說些什麽,目光忽然頓住,看向佘粵身後。

宋拂從屋裏走了出來。他已經換好了外衣,簡單的煙灰色襯衫和長褲,身姿挺拔,手裏拿著一沓用銀行封條紮好的厚厚現金。

佘粵眼角餘光瞥見他手裏的東西,心頭猛地一跳。來不及多想,她幾乎是瞬間松開小楊的手,快步上前,在宋拂還沒開口、小楊的目光還沒完全聚焦在那沓現金上時,一把抓住宋拂拿著錢的那只手腕,力道不小,同時側身巧妙地擋住了小楊的視線。

“小楊姐,你先坐一下,我、我還有個東西忘了拿!” 佘粵語速比平時快,臉上努力維持著自然的笑容,另一只手已經挽住宋拂的胳膊,幾乎是半拖半拽地,將他往屋裏帶。

宋拂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楞,但看她神色有異,便也順從地跟著她退回了屋內。佘粵反手迅速關上了門,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你拿錢幹嘛?” 佘粵壓低聲音,松開他的手腕,眉頭蹙起,臉上是毫不掩飾的不讚同。

宋拂看著她,理所當然的無辜口吻,“感謝她啊。她照顧了你三年,送點謝禮,不是應該的?” 他甚至覺得,五萬可能還有點少了,畢竟佘粵在這裏住了三年。

佘粵被他這理直氣壯的語氣噎了一下,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但知道現在不是爭論的時候,小楊還在外面等著。她一把拿過他手裏那沓沈甸甸的現金,隨手放在門邊的矮櫃上,然後重新拉住他的手,這次是十指相扣,不容置疑地,“走,先跟我出去。不準再提錢的事。”

她的手心微涼,語氣卻是不容反駁的堅持。宋拂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又看看她微微繃緊的側臉,隱約意識到自己可能……用錯了方式。他沒再堅持,任由她牽著重新走了出去。

小楊還站在原地,正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她熟悉的小院,看到兩人牽著手出來,目光在宋拂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這男人個子真高,長得也忒俊,氣度不凡,雖然穿著簡單,但那通身的氣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和清清冷冷的佘老師站在一起,真是般配得很。

“小楊姐,這是宋拂。” 佘粵介紹,語氣自然,耳根卻有點不易察覺的熱。

“哦哦,宋先生,你好你好!” 小楊笑得熱情,目光在兩人緊握的手上打了個轉,心裏更是有數了,臉上的笑容愈發真切,“我說呢,佘老師這樣的美人,就該配宋先生這樣的人才對!郎才女貌,登對得很!”

她是個直性子,想到什麽說什麽,這話說得真誠,聽得佘粵臉頰微熱,宋拂眼底卻掠過一絲笑意,原本因為她阻止給錢而升起的那點微妙不自在也散了,對著小楊微微頷首,“楊姐,這幾年多謝你照顧佘粵。”

他的聲音低沈悅耳,語氣也還算溫和,但那種久居上位的疏離感仍在。小楊卻不在意,反而覺得這男人雖然看起來有點冷,但對佘老師倒是挺在意的。她擺擺手:“哎呀,客氣啥,都是鄰居,互相照應嘛!”

她說著,又仔細看了看宋拂的臉,忽然“咦”了一聲,皺著眉頭,有些不確定地嘀咕,“宋先生……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看著有點面熟……”

宋拂神色未變,甚至微微彎了下唇角,坦然道,“三年前,大概也是這個時候,我來過一次。在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楊姐當時還……提醒過佘粵,註意安全。”

他這麽一說,小楊猛地想起來了!可不是嘛!三年前那個春天,有個穿著黑衣服、看起來就不好惹的英俊男人,在她隔壁佘老師院子門口站了老半天,還摸了摸那只總在墻頭打盹的貓!當時她還以為是哪裏來的壞人或者癡漢,特意去提醒了剛下班回來的佘老師。原來……是這位宋先生!

“哎呀!是你啊!” 小楊一拍大腿,笑了起來,那點拘謹徹底沒了,只剩下感慨和一點點“原來如此”的恍然,“瞧我這記性!當時我還納悶呢,這麽氣派一個人,怎麽在人家門口傻站著……原來是在等佘老師啊!” 她看看宋拂,又看看佘粵,眼神裏滿是“你們年輕人真會玩”的了然和善意的調侃。

佘粵沒想到宋拂會主動提起這樁舊事,臉上更熱,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宋拂卻只是含笑看著她,手指在她掌心輕輕撓了撓。

又說了幾句閑話,小楊見他們確實要趕路,便不再多留,叮囑再三,這才提著空籃子離開。臨走時還說,“佘老師,宋先生,以後有空,帶著孩子一起回來玩啊!” 這話說得佘粵差點被自己口水嗆到,宋拂倒是眼底笑意更深,應了句“好”。

送走小楊,院門重新關上。佘粵臉上那點強裝的自然瞬間褪去,她松開宋拂的手,轉身就進了屋,腳步比平時快。

宋拂跟進去,看見佘粵正站在那張老舊的木桌前,目光落在那沓不知何時被她拿過來放在桌上的現金上。五沓嶄新的紅色鈔票,捆紮整齊。

佘粵伸出兩根手指,夾起那沓錢,在手裏掂了掂,然後放下,側過頭,細長的眉毛微微挑起,看向他,語氣聽不出喜怒,“五萬?”

宋拂走到她對面的椅子坐下,身體微微後靠。他知道她不高興了,而且這不高興,似乎不僅僅是因為他差點當面給錢讓她尷尬。他安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下文。

“你知道小楊姐的老公開貨車,跑長途,風裏來雨裏去,三個月,跑得好,不吃不喝,能掙到五萬嗎?” 佘粵的聲音很平靜,甚至沒什麽起伏,但字字句句。

宋拂沈默。他確實不知道。他的世界裏,五萬可能只是一頓飯,一件襯衫,或者給下屬的月度獎金。他從未真正了解過,對於小楊那樣的家庭,五萬意味著什麽。

“你這五萬塊錢遞出去,” 佘粵看著他,眼神清亮,直指核心,“對她來說,可能不是感謝,是負擔,是壓力,甚至……是一種侮辱。她會想,原來我對佘老師的好,在你們眼裏,是可以用錢來衡量的。原來我們這三年的鄰裏情分,值五萬塊。”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沈:“你這一沓錢,輕飄飄的,卻能把一段本來純粹美好的關系,瞬間降格成一場冷冰冰的金錢交易。宋拂,不是所有的心意,都能用錢來表達,也不是所有的感謝,都需要用錢來量化。有時候,真誠的一句話,一個態度,比多少錢都珍貴。”

宋拂依舊沈默著。他放在膝蓋上的手蜷縮了一下。他不是不懂這個道理,只是長期以來形成的思維定式和處事習慣,讓他第一時間選擇了最“高效”、也最“有誠意”的方式。他習慣了用金錢和資源來擺平問題,表達重視。但現在,佘粵的話,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破了他那層自以為是的“理所當然”。

他想起她抽屜裏那些沒有嘴巴的畫,想起那本畫著紅圈的日歷。他給予她的物質從不吝嗇,卻唯獨吝嗇了真誠的溝通和尊重的姿態。如今,他差點把同樣的錯誤,施加到一段對她而言珍貴純粹的鄰裏關系上。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那沓紅色的現金躺在桌子上,像個沈默且尷尬的證人。

就在這時,院門被“吱呀”一聲推開,周獲探進頭來,“宋總,車準備好了,隨時可以……”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看到老板和老板娘隔著桌子面對面坐著,桌上放著一大摞現金,兩人之間的氣氛有點凝滯。

周獲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來得不是時候!這是……吵架了?因為錢?他下意識就想縮回去。

“周獲。” 宋拂卻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周獲只好硬著頭皮走進來:“宋總,佘小姐。”

宋拂的目光從那沓現金上移開,看向周獲,語氣恢覆了一貫的淡然,吩咐道,“這些錢,” 他指了指桌上,“你處理一下,以……佘粵的名義,捐給鎮上的幼兒園,添點圖書或者玩具。”

周獲楞了一下,隨即立刻應道:“是,宋總。”

他快步上前,拿起那沓錢,感覺有點燙手,又暗自松了口氣,看來不是吵架,是老板“改邪歸正”了?

佘粵也沒想到宋拂會這麽處理,她看向他。宋拂也正看著她,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的茫然或固執,只剩下一種沈靜的柔和。

佘粵忽而笑了,那點不悅徹底散了。她看著周獲手裏那沓錢,忽然起了點促狹的心思,慢悠悠地對宋拂說,“宋總既然這麽有錢,不如再多捐點?聽說鎮小學的操場也該修了。”

宋拂看著她眼中那點狡黠的光,知道她這是在打趣他,也是給他臺階下。他眼底漾開笑意,從善如流地對周獲補充,“再加五十萬,改善鎮小學的基礎設施。以佘粵女士的名義。”

“是!” 周獲這次答得響亮,心裏暗笑,老板娘一句話,老板這錢花得眼睛都不眨,還上趕著冠名。這馴夫之道,了得。

-

宋拂徹底出院那天,是立夏。陽光已有了初夏的熱烈,透過醫院走廊盡頭的玻璃窗,明晃晃地鋪了一地。

院長親自帶著幾位核心專家來送,主治醫師更是眼眶微紅,拉著宋拂的手再三叮囑後續覆健和覆查事宜,言語間滿是“醫學奇跡”的讚嘆與不舍——畢竟,能遇到一個如此配合、恢覆力又如此驚人的“明星病人”,對醫生而言也是難得的成就。

有趣的是,臨別時,不是宋拂給主治醫師送花,反倒是那位五十多歲、一向嚴肅的主任醫師,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大束包裝精美的向日葵,鄭重地遞給宋拂,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洪亮,“宋先生,祝您徹底康覆,前程似錦,生活美滿!這花……向陽而生,好寓意!”

宋拂明顯楞了一下,大概也沒想到會有這麽一出。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身旁拎著簡單行李袋的佘粵。

佘粵今天穿了件淺草綠的桑蠶絲連衣裙,外面罩著同色系的開衫,長發松松編了個側辮,清新得像是把初夏的生機都穿在了身上。

她手裏只提著一個小小的帆布包和一個電腦包,幾乎就是她這大半年“駐紮”醫院的全部家當。看到那束突兀的向日葵,她細長的眉毛微微一挑,清澈的眸子裏掠過一絲笑意,靜靜地看著宋拂,仿佛在說:看,你也有今天。

宋拂接收到她眼中的戲謔,摸了摸鼻子,轉回頭,倒是很坦然地道了謝,接過那束金燦燦、幾乎要把他臉都擋住的大花。

畫面一時間有些喜感——身高腿長、氣場強大的宋總,抱著一大捧與他氣質格格不入的向日葵,旁邊站著清麗脫俗、忍俊不禁的佘小姐。

院長和專家們寒暄著將兩人送到VIP專用電梯口。電梯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狹小的空間裏頓時彌漫開向日葵略帶青澀的陽光氣息。

佘粵終於忍不住,側頭看著他,嘴角彎起,“宋總出院,收獲頗豐啊。”

宋拂低頭嗅了嗅懷裏的花,一本正經,“嗯,醫者仁心。看來我這病人做得還不錯,連花都賺到了。” 他頓了頓,把花往佘粵那邊送了送,“借花獻佛,佘小姐,慶祝我們……都出院了。”

可不是“都出院了”麽。宋拂這大半年是身體被困在醫院,佘粵則是精神和生活節奏被牢牢綁定在了醫院方圓幾裏之內。她本不是常用香水的人,但這半年,因為總出入醫院,身上難免沾染消毒水味,她便養成了出門前噴一點清淡香水的習慣,仿佛對抗環境的小小儀式感。如今,這個習慣似乎也留了下來。

她的行李簡單得過分。除了幾件換洗衣物、日常用品和筆記本電腦,幾乎沒有私人物品。他送的那些價值連城的禮物——那枚從王冠上拆下的綠鉆戒指,那枚鑲嵌著碎表盤鉆石的玫瑰胸針,還有那十塊意義非凡的百達翡麗……都被她仔細收好,鎖進了他在醫院的私人保險櫃裏。此刻,她腕上只戴著一塊圓形表盤、白金表鏈、設計極為素凈優雅的百達翡麗,是那十塊中的一塊,也是看起來最日常的一款。

宋拂早就註意到了。上車後,他一邊示意司機開往西郊,一邊狀似隨意地拉過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腕間冰涼的金屬表帶,語氣裏帶著點孩子氣的不滿,“怎麽不戴戒指?還有那塊綠寶石的,多襯你。”

佘粵由他把玩著自己的手,聞言,淡定地側過頭,清澈的眼眸看著他,反問,“宋總是想讓我戴著那顆從維多利亞女王王冠上拆下來的綠鉆,去菜市場買菜,還是戴著那枚碎鉆玫瑰胸針,去工地看濕地修覆進度?”

宋拂:“……”

他被噎得一時語塞。想想那畫面,確實……不太協調。那顆綠鉆和那枚胸針,美則美矣,但更適合出現在拍賣場、高級酒會或者需要鎮場面的正式場合,而非她如今日常工作的場景。他送的時候,只想著把最好的、最有意義的給她,卻忽略了合適與日常。

他心裏悄悄記下:下次,一定要選點她口中“日常”的、能天天戴著不離身的東西。比如……對戒?這個念頭讓他心頭微微一熱。

車子平穩駛入西郊別墅區,最終停在那座種滿了和弦玫瑰的別墅前。暮春的玫瑰開到了尾聲,但依然豐茂,粉白的花朵在立夏的陽光下散發著甜香。

這是佘粵第二次正式來到這裏。第一次,是去年秋天,他邀她來看玫瑰,也是在那泳池邊,他笨拙地為她做飯,兩人關系有了破冰的跡象。如今再來,心境與身份都已截然不同。

頭發花白但精神矍鑠的穆管家早已帶著傭人等候在門口,看到宋拂下車,又看到緊隨其後、被他自然牽著手下來的佘粵,老管家眼中瞬間爆發出驚喜的光芒,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菊花。

天知道,老板單身這麽多年,這別墅冷清得像個高級樣品房,如今可算是有女主人要入住了!雖然還沒正式名分,但看這架勢,看老板那眼神,沒跑了!

“先生,您回來了!佘小姐,歡迎歡迎!” 穆管家殷勤地迎上來,指揮人接過簡單的行李。

佘粵對穆管家微笑頷首,態度溫和有禮。她打量著這棟熟悉又陌生的建築,目光掃過玄關、客廳,然後,她忽然轉過頭,看向正在脫外套的宋拂,眼眸裏閃過狡黠的光,語氣故作正經地問,“宋拂,我住哪個房間?”

走在前面的穆管家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耳朵悄悄豎了起來。

宋拂解袖扣的動作停了。他擡起頭看向佘粵。她站在初夏明亮的光線裏,綠裙清新,眼神清澈,問出的話卻像只小爪子,在他心尖上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他知道她是故意的,明知故問。

他放下外套,一步步朝她走過去,直到兩人距離近得呼吸可聞。他微微俯身,湊到她耳邊,壓低的聲音帶著只有兩人能懂的暧昧,頗有些威脅的意味,“哪個房間?佘老師這是……在提醒我別墅房間太多,需要好好‘安排’一下?”

他頓了頓,聲音更啞,意有所指,“等晚上,你就知道了。”

佘粵被他突如其來的靠近和直白的話弄得耳根一熱,但臉上依舊強作鎮定,甚至擡起眼,迎著他灼熱的目光,繼續“挑釁”,語氣裏帶上一點點酸溜溜的調侃,“哦?那愚園路那套西班牙小洋房呢?宋總不回去看看?那兒……房間應該也挺多吧?”

她在說他和汪若棠那段有名無實的婚姻曾居住的婚房。她知道那房子現在早已空置,或許都處理了,但她就是忍不住想刺他一下,看他反應。

這種帶著點小醋意、又分明不在意的別扭勁兒,讓宋拂受用極了。

果然,宋拂聞言,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出聲來。那笑聲愉悅而放松。他伸手輕輕捏了捏她微微鼓起、卻強撐著不在意的臉頰,眼神裏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吃醋了?” 他搖搖頭,語氣是縱容的無奈,“那房子早處理了。現在,我只有這裏。”

他喜歡她這樣。喜歡她不再是那個將所有情緒封在冰層下、讓他摸不著猜不透的佘粵,喜歡她會用這種小女人的方式來表達在意,哪怕只是玩笑般的揶揄。這樣的她,鮮活,生動,讓他覺得真實,也讓那段冰冷的過去,真正成為了過去。

客廳裏,行李還沒完全安置好,顯得有些淩亂。但宋拂看著佘粵在陽光下微微泛紅的臉頰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只覺得滿室生輝。

他再也忍不住,也顧不得穆管家可能還在附近,長臂一伸,攬住她的腰,將她帶進懷裏,低頭就吻了下去。

這個吻不似在醫院時的溫柔克制,也不像在雲南時的沈重繾綣,而是帶著一種回到自己領地、塵埃落定後的愉悅與迫不及待,熾熱而直接。

佘粵低呼一聲,被他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猝不及防,手下意識地抵住他胸膛,卻很快在他滾燙的唇舌攻勢下軟化下來,手臂悄悄環上了他的脖頸。

陽光透過落地窗,在相擁親吻的兩人身上投下溫暖的光斑。空氣裏玫瑰的甜香似乎更濃了。

然而,這旖旎的時刻並沒持續多久。

“先生,佘小姐,午餐已經……” 穆管家安排好行李,想著來請示午餐,帶著一臉“我懂但我必須出現”的糾結表情,推開了客廳虛掩的門。

他身後,還跟著抱著文件、一臉“我真的很不想來但老板召見”的周獲,以及剛剛結束一個會議、被周獲“拖下水”同樣生無可戀的陳綠。

三人,六只眼睛,齊刷刷地,將客廳中央那對吻得難分難解的身影,看了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時間仿佛凝固了。

佘粵最先反應過來,像只受驚的兔子,猛地推開宋拂,瞬間從他懷裏彈開,臉頰轟地一下紅透,連脖頸都染上了粉色。她慌忙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裙擺,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宋拂懷裏一空,溫暖的觸感消失,不悅地蹙起眉。他慢條斯理地直起身,擡手抹了下嘴角,目光掃過門口石化般的三個人,眼神裏帶著明顯的不滿和“你們怎麽這麽沒眼色”的譴責。

穆管家老臉一紅,戰術性咳嗽一聲,目光飄向天花板的水晶吊燈,仿佛突然對燈具的構造產生了濃厚興趣。

周獲抱著文件,身體僵直,心裏哀嚎:完了完了,這個月獎金怕是要泡湯!不,今年的都懸了!他努力縮小存在感,眼神死死盯著自己鋥亮的皮鞋尖。

陳綠則最快恢覆“專業素養”,她面無表情地推了推眼鏡,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看見,冷靜地開口,“宋總,您要的汪郁辜項目最新進展報告,以及Chord第二季度財報分析,我已經帶來了。另外,下午三點,與李董的視頻會議需要您確認最終時間。”

她語氣平穩,公事公辦,完美地無視了空氣中彌漫的尷尬和自家老板欲求不滿的陰沈目光。

佘粵趁著陳綠說話的功夫,已經調整好呼吸,雖然臉上紅暈未褪,但至少能擡起頭了。她悄悄瞪了宋拂一眼,都怪他!

宋拂接收到她嗔怪的眼神,心裏的那點不悅奇異地散了,反而有點想笑。他清了清嗓子,恢覆了慣常的老板模樣,對門口三人點了點頭,語氣平淡:“放書房吧。午餐半小時後。會議時間確認好發我。”

“是。” 三人如蒙大赦,迅速而安靜地退了出去,還“貼心”地關上了客廳的門。

門一關上,佘粵就忍不住擡手,輕輕捶了宋拂肩膀一下,羞惱道,“都怪你!”

宋拂低笑著,重新將她拉進懷裏,下巴抵著她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清香,聲音裏滿是愉悅,“嗯,怪我。下次……我註意,鎖門。”

佘粵:“……” 這是鎖門的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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