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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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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8

周獲心頭一震,立刻明白了老板話中的深意,也為自己剛才那點陰暗的猜測感到慚愧,連忙道,“是,宋總,我明白了。”

宋拂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臉上的溫情已褪去,恢覆了工作時的冷靜銳利,“汪郁辜那邊,怎麽樣了?”

提到正事,周獲精神一振,壓低聲音匯報:“我們的人一直盯著,他手裏那個通過空殼公司洗錢、並走私瀕危野生動物制品的項目,已經進行到關鍵階段,最近一批‘貨’價值驚人,正在走最後的流程,預計下周就能完成交割。”

宋拂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被面上輕輕叩擊。等周獲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不急。等他做完這一票,等他以為一切順利,錢貨兩訖,正為自己成功闖關、大賺一筆而得意,甚至開始慶祝的時候……”

他擡起眼看向周獲,眼睛深不見底,“再把佘粵找到的,還有我們這些年查到的,所有證據,一次性、完整地,遞到該遞的地方。包括他上下打點的關系網,一個不漏。”

周獲心頭凜然。欲使其滅亡,先使其瘋狂。等汪郁辜以為高枕無憂、徹底放松警惕,甚至可能已經開始籌劃如何享用這筆巨款時,再給予致命一擊。不僅讓他人財兩空,身敗名裂,更讓他背後那些見不得光的關系網也無所遁形,被連根拔起。屆時,汪郁辜就算猜到是宋拂出手,也早已是砧板上的魚肉,再無反抗和布局報覆的餘力。而整個汪家殘餘的勢力,也將因這根核心支柱的轟然倒塌,受到重創。

這計劃狠辣,周全,一擊致命,且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後續反噬。周獲眼中露出讚賞:“宋總高明。這樣一來,既能徹底解決這個隱患,也能敲山震虎,讓其他還在暗處蠢蠢欲動的人掂量掂量分量。”

宋拂卻輕輕扯了下嘴角,那笑容裏沒什麽溫度,反而與有榮焉的驕傲:“有一半,是佘粵的主意。” 他想起那晚在病房,她冷靜分析利弊,堅持要“贏得幹凈”、“贏得安穩”的樣子。她的格局和智慧,從來都不止於情/愛。

周獲再次對那位看起來清冷柔弱的佘小姐刮目相看。

就在這時,宋拂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手指探進病號服的口袋,摸出一個小小的物件——正是那天從佘粵口袋裏掉出來的銀色打火機。他漫不經心地將打火機在指尖把玩。

“陳綠,” 他忽然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開完會了嗎?”

周獲心頭一跳,看了一眼那個打火機,又看看老板平靜的側臉,小心回答:“陳綠的會議應該快結束了,下午能過來。”

“嗯。” 宋拂應了一聲,手指一彈,將打火機高高拋起,又在它即將落下時,穩穩接住。動作流暢,一拋一接。他忽而笑了一下隨即又冷臉,甚至隱隱透出點不悅。

“下午讓她來見我。” 他淡淡吩咐,然後將打火機重新揣回口袋,不再多看。

周獲看著老板這個動作,心裏默默為陳綠點了根蠟。完了,老板這絕對是記上仇了。佘小姐抽煙的事兒,陳綠知情不報甚至可能提供了煙,在老板這兒,恐怕沒那麽容易過去。下午這場“召見”,怕是少不了一番敲打。老板這假公濟私的脾氣,還真是……一點沒變。不過,誰讓陳綠“得罪”的是老板娘呢?

周獲躬身應下,不敢再多言,悄悄退出了病房。

宋拂獨自靠在床頭,手指在口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個微涼的打火機。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卻有些悠遠。

-

宋拂的身體恢覆速度快得讓主治醫生都嘖嘖稱奇,覆健時表現出的意志力和毅力更是令人驚嘆。醫生不止一次當著佘粵的面感嘆:“宋先生真是我見過的最配合、最努力的病人,這恢覆速度簡直是奇跡。照這個速度,再過一個月,日常生活就能基本無礙了。”

春光漸暖,透過病房的窗戶,能看見樓下花園裏的玉蘭和早櫻都開到了尾聲,空氣裏浮動著植物蓬勃生長的濕潤氣息。

宋拂靠在覆健器械上微微喘息,看著窗外那些開到萎靡的早櫻,目光變得悠遠。

只有自己心裏清楚,這“努力”背後,包藏著怎樣不可言說的“禍心”。那晚在酒店,雖然滋味蝕.骨.銷.魂,但顧及著傷,也顧及著她生澀的緊張和害羞,到底沒能盡興。他腦海中時常不受控制地浮現某些畫面,想著如果自己身體完全好了,能毫無顧忌地將她摟在懷裏,抵在墻上,或者……思緒每每到此便戛然而止,強行打住,只是下顎線會不自覺地繃緊,覆健時對自己下手也更“狠”了幾分。

這“努力”,實則大半是為了早日能光明正大、肆無忌憚地,將她拆吃入腹,補償那晚未盡興的遺憾。這念頭讓他覺得自己像個包藏禍心的登徒子,卻又甘之如飴。

然而,這番隱秘心思,佘粵並未察覺。她只感覺到,自從酒店事件、尤其是“紅顏禍水”、“第三者”之類的流言隨著公關動作稍稍平息卻並未斷絕後,宋拂對她的態度,發生了一種微妙的變化。不是疏遠,而是……過於小心翼翼了。

以前他親她、抱她,甚至更進一步的親密,都帶著一種混不吝的理所當然和強勢的侵占感,雖然有時讓她羞惱,卻也直接坦蕩。可最近,他好像突然學會了“請示”。想吻她之前,會用那雙深邃的眼睛專註地看著她,低聲問“可以嗎?”,得到她或點頭或默許的回應後,才低頭吻下來,吻得珍重又纏綿,偏偏那眼神和動作,總能撩得她心跳失序,臉頰發燙。吃飯時給她布菜,會先問“這個喜歡嗎?”,散步時牽她的手,會先碰碰她的指尖。就連晚上她離開時,他眼底明明寫著不舍,嘴上卻只說“路上小心,早點休息”,絕不強留。

這種過分的小心翼翼,讓佘粵感到渾身不自在,甚至有些憋悶。她不是溫室裏的花,不需要他如此如履薄冰地對待。他那副生怕碰碎了她、生怕惹她不快的模樣,反而像是在兩人之間豎起了一道無形的屏障,隔開了曾經那種帶著刺的真實與親密。

佘粵不喜歡這樣。她愛上的,本就是那個驕傲、強勢、甚至有些混不吝的宋拂,而不是一個因為愧疚而變得小心翼翼、失了本真的男人。

她決定要和他說開。

這天晚上,病房裏格外安靜。明蕙和舒杳結伴去聽音樂會了,陳綠和周獲也早已下班。只有他們兩個人。宋拂半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小碗清洗幹凈、紅艷欲滴的草莓。

草莓是舒杳下午來看他時特意帶來的,說是雲南空運來的品種,甜得很。結果一顆沒進病人的嘴,全被宋拂捏在指間,一顆接一顆,耐心地餵到了佘粵唇邊。

佘粵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腿上擱著筆記本電腦,處理一些工作郵件。她張嘴含住他遞來的草莓,清甜的汁水在口中爆開,眼神卻有些飄忽,心思並不全在工作上。

等她終於處理完最後一份郵件,合上電腦,擡起眼,正好對上宋拂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他指尖還捏著一顆草莓,見她看過來,很自然地又想餵她。

“宋拂,” 佘粵輕輕擋開他的手,沒有去接那顆草莓,而是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我們談談。”

宋拂手指頓住,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將那顆草莓放回碗裏,抽了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手,“談什麽?”

佘粵看著他這副準備好“接招”的平靜模樣,一時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了。難道直接說“你別這麽小心翼翼了我很不習慣”?似乎太直白,也顯得自己不識好歹。

她抿了抿唇,忽然心一橫,身體微微前傾主動湊過去,在他嘴角飛快地貼了一下。溫軟的觸感一觸即分,帶著她唇上殘留草莓清甜。

宋拂顯然沒料到她會突然“偷襲”,身體僵了一瞬,眼底掠過訝異。

佘粵退開些許,臉頰微熱,但眼神清亮地看著他,語氣帶著點故作輕松的打趣,“我的意思是……下次想親我的時候,不用提前問那麽細。批準流程太繁瑣,影響效率。”

宋拂怔了兩秒,隨即低低地笑出聲來。他不再說話,直接伸手托住她的下巴,稍稍用力,將她的臉轉向自己。然後,在佘粵還沒完全反應過來時,他低下頭,含住了她因為驚訝而微微張開的唇。

“唔……” 佘粵只來得及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就被他撬開了齒關。更讓她心跳驟停的是,他嘴裏……居然還含著一顆完整的小草莓!

溫熱的舌尖頂著那顆微涼甜潤的果實,不容拒絕地推進她口中,然後,在兩人緊密交纏的唇舌間,那顆草莓被他的牙齒和她的貝齒共同擠壓、碾磨,瞬間迸發出更加濃郁醉人的甜香,細微的果肉纖維混合著他滾燙的氣息,一起渡了過來。

這個吻帶著果實的清甜,更帶著她熟悉的霸道,仿佛身體力行地告訴她“如你所願”。

佘粵沒想到他這麽從善如流,完全懵了,被他吻得暈頭轉向,等那顆草莓徹底化為甜蜜的汁液,兩人的呼吸都亂了,他才意猶未盡地退開些許,額頭抵著她的,鼻尖相觸,呼吸交織。

佘粵臉頰緋紅,氣息不穩,又羞又惱地擡手,不輕不重地捶了一下他的大腿,“你……你這什麽癖好!”

她忽然想起,好像很早以前,在他們關系還算正常的戀愛期,他就格外喜歡用嘴給她餵東西。清茶、甜粥、薄酒……還有一次是在郊外莊園,他摘了熟透的樹莓,也是這樣含著餵給她……那時只覺得是情侶間隱秘的親昵,現在想來,這男人在情/事上的天賦和惡趣味,真是與生俱來,百無禁忌。

看著她被吻得紅腫水潤的唇、眼中氤氳的霧氣與嗔怪,宋拂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擡起手,指腹輕輕揩過她嫣紅的下唇,本以為是沾了草莓汁,結果指腹幹凈,那抹嫣紅純粹是她唇瓣本身的色澤,因親吻和情.動而愈發嬌艷。

·

指尖的細膩和她因觸碰而微微的顫栗,讓宋拂眼底的暗色更深。他了然地低笑一聲,聲音沙啞,“不是癖好。是……” 他頓了頓,湊近她耳邊,用氣聲吐出幾個暧昧的字眼,“……想讓你記住,每一次的味道。”

佘粵耳根瞬間紅透,被他這直白又混賬的話撩撥得心跳如鼓,又羞又氣,卻無力反駁。她慌亂地推開他一些,試圖找回剛才談話的節奏。

“別、別打岔。”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目光重新變得認真,“我是認真的,你不用因為外面那些流言,就對我……這麽小心翼翼。好像我是什麽易碎品,碰一下就會碎似的。”

宋拂臉上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專註地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嘴巴長在別人身上,他們愛怎麽說,是他們的自由,也是他們的卑劣。但我們要做什麽,怎麽做,是我們自己的事。” 佘粵的聲音很平穩,沈澱後的通透,“三年前,那些關於‘海關紅玫瑰’、‘宋拂玩過的女人’、‘上不得臺面的情婦’……比這難聽十倍、百倍的話,我也不是沒聽過。”

她微微垂下眼睫看著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語氣裏沒有怨懟,只是回顧,“其實當時,最讓我傷心的,倒不全是那些惡毒的流言本身。”

宋拂的心,隨著她平緩的敘述,一點點沈了下去,收緊。

“我最傷心的,是後來才慢慢想明白的。” 佘粵擡起眼,目光清澈地看向他,那裏面沒有指責,卻是坦白的了然,“是我自己,從一開始,就在心裏美化了我們在南京的那段關系。我理智上知道不對勁,知道我們的關系可能……變味了。但情感上,我一直在給自己找借口,安慰自己那只是在等‘男朋友’來接我,我們只是暫時分開,就像任何一對因為現實阻力暫時分離的戀人一樣。”

她輕輕扯了下嘴角,笑容很淡,帶著自嘲,“我給自己編織了一個很美好的幻象,用這個幻象來保護我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也用來抵禦外界所有的惡意揣測。我覺得,只要我相信我們是‘正常’的戀愛關系,那些汙言穢語就傷害不到我。”

“可是後來,當我真的走出那個院子,當我徹底離開你,離開那個環境,用旁觀者的眼光回頭看時……”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我才不得不承認,在旁人眼中,在那一年半的時間裏,我們之間的關系,或許真的就只剩下……最直白、最不堪的肉/體/交/換。我所以為的等待和感情,在外人看來,不過是一場心照不宣的包/養,是一個女人用身體和尊嚴,換取優渥生活和虛幻承諾的交易。”

“看清這一點,才真正讓我覺得……難堪,和傷心。” 她終於說完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一塊壓在心口許久的石頭。她沒有哭,眼神依舊清澈平靜,

平靜之下波濤洶湧。

宋拂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胸腔裏像是被塞滿了浸透冰水的棉花,又沈又冷,窒息般的痛楚。她每一句平靜的剖析,都像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割鋸。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個元宵夜。一次商業應酬,汪家的擁躉趙德富在酒桌上,借著酒意,和一群男人用極其骯臟下流的言辭議論著“海關那個姓佘的女人”,話語不堪入耳,將佘粵形容成一件可以用權勢和金錢隨意交換、玩弄的漂亮物件。他當時去得晚了些,走到包廂外的走廊時,恰好聽到了那些汙言穢語,也看到了……佘粵。

她不知為何也在那家會所,或許是剛結束另一場應酬,就站在離包廂不遠的走廊陰影裏,背脊挺得筆直,臉色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嚇人,握著門把手的指節泛白。她顯然聽到了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沒錯過。

他看到她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看到她眼中有什麽東西,在那一刻,無聲地徹底崩塌、碎裂。

後來,在送她回去的車上,她異常沈默。他試圖解釋,試圖安慰,她卻忽然轉過頭,看著他,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語氣說,“宋拂,你不用解釋。我知道,在你們這些人眼裏,我是什麽。情婦,玩具,金絲雀……隨便什麽。我都認。”

原來癥結在這裏。

不是單單因為旁人的羞辱,而是因為在那一天,在那個充斥著惡意的走廊裏,她親手摘掉了自己心中為那段關系編織的、最後那層脆弱而美好的面紗,被迫用最殘酷的目光,重新審視了自己和他。

而她下意識地“美化”那段關系,不僅僅是為了保護自尊,更是因為在她心底深處,或許還殘存著一絲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期待她的“男朋友”,不會真的那麽卑劣,那麽不堪;期待他有一天會來接她,給她一個堂堂正正的身份和未來;期待自己不是情婦,不是金絲雀,不是外/室,不是禁/臠……

然而,他最終還是辜負了這份期待。他甚至連這份期待都未曾真正明了,就用自己的沈默、算計和自以為是的“保護”,將她推向了那個她最厭惡、也最恐懼的身份深淵。

他甚至……私心裏,真的曾卑劣地想過,就將她那樣留在南京,留在他的掌控範圍內。哪怕身份不明,哪怕見不得光。這個念頭此刻清晰回響,讓他恨不得時光倒流,狠狠扇當時的自己幾個耳光。

他在靈魂上,曾經何其骯臟卑劣。他如何配得上眼前這個,在經歷如此不堪的傷害、看清如此殘酷的真相後,依然能保持清醒、堅韌,甚至願意重新給他機會,與他並肩面對風雨的女人?

巨大的悔恨和自厭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宋拂吞沒。他猛地閉上眼,牙關緊咬,額角青筋隱隱跳動。胸腔裏那股暴戾的想要毀滅什麽來發洩的痛苦沖動,幾乎沖垮他的理智。

他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他甚至能聽到自己骨骼因為用力而發出的輕微聲響。他猛地睜開眼,赤紅的眸子掃過床頭櫃——那裏正放著一個喝水的玻璃杯。

一個瘋狂的念頭閃過:砸碎這令人窒息的一切!用破碎的聲響和狼藉,來掩蓋心底那片鮮血淋漓的廢墟!

他的手臂肌肉繃緊,幾乎就要付諸行動。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及冰冷杯壁的剎那,他的動作硬生生停住了。

不。

不行。

她還在這裏。

這麽做,會嚇到她。

這個念頭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澆熄了那燎原的自毀沖動。他不能。他不能再讓她受到任何一點驚嚇。

宋拂的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然後,一點一點地松開了緊握的拳頭。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輕輕捧起了那個玻璃杯。

他垂著眼,長睫遮住了所有翻騰的情緒。然後,他做了一個讓佘粵有些疑惑的動作——

宋拂拿起碗裏最後一顆最小、最紅艷的草莓,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那只空蕩蕩的玻璃杯裏。

“咚。” 一聲極輕微的悶響。

那顆紅色的小果子,在透明的杯底輕輕晃了晃,然後安安靜靜地停住,像一顆被妥帖安放的心臟,鮮紅且脆弱。

佘粵不知道這是他溫柔的壓艙石,一塊沈入杯底,用來穩定他內心的驚濤駭浪。

做完這個毫無意義的動作,宋拂才緩緩擡起眼重新看向佘粵。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底殘留著未散盡的紅血絲,眼底卻是無比珍重的痛楚與溫柔。

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個字,也沒有回應她關於“小心翼翼”的抱怨。他只是看著她,輕且慢地說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

“草莓……很甜。”

佘粵看看他,又看看杯子裏那顆孤零零的草莓,心頭那點因坦白而生的滯悶和淡淡的傷感,忽然就被一種更覆雜的情緒取代了。

她看不懂他全部的心思,卻能感受到他平靜表面下劇烈的情緒波動,和最後那近乎笨拙的克制與……示好。

她忽然覺得,有些話,或許不必說得太透。

佘粵沒有再追問他為何如此,也沒有去探究那顆草莓的深意。她站起身走到床邊,俯身,在他緊抿的唇上又輕輕吻了一下,不帶情/欲,只有安撫。

“嗯,很甜。” 她低聲說,然後直起身,拿起自己的包和電腦,“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回房間了。”

這一次,宋拂沒有再用那種帶著卑微試探的語氣挽留她。他只是深深地看著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好。晚安。”

“晚安。”

佘粵轉身離開,輕輕帶上了房門。

病房裏重新陷入寂靜,空氣中還彌漫著淡淡的草莓甜香。

宋拂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許久。然後,他伸出手拿起那個裝著草莓的玻璃杯,舉到眼前,透過透明的杯壁看著裏面那顆鮮紅欲滴的小小果實。

燈光穿過杯身在草莓表面投下柔和的光暈,將它襯得愈發晶瑩脆弱,也愈發生機勃勃。

宋拂看了很久,然後他緩緩將杯子湊到唇邊,就著杯沿珍重地吻了吻那顆草莓所在的位置。

冰涼的玻璃,映著他眼底深處的微火。

他放下杯子,那顆草莓依舊安然躺在杯底。

-

那是佘粵與宋拂相識的第六年。從她二十六歲到三十二歲,時光的長度不過占她生命的六分之一,可那些濃縮的悲歡、離散、生死與重修舊好,卻讓她恍惚覺得,與他糾纏的歲月,已近乎半生。

四月二十四日,佘粵生日。距離那場改變一切的車禍,已過去半年。宋拂的身體在頂級醫療和他自身近乎嚴苛的覆健下,恢覆得超出預期,除了胸口和左臂還留著幾道淡去的疤痕,體能和精力似乎已回歸到從前那個生龍活虎的宋總模樣,甚至因劫後餘生,眉宇間沈澱下些許更深邃的東西,望向她時,那目光裏的熱度與專註,有增無減。

恰逢佘粵需要回雲南進行最後的工作交接與收尾——她已正式調任上海總部,雲南區副總裁的職務需徹底交割。

宋拂得知後,毫不猶豫地將公司一堆亟待處理的要務推後或分派,執意要陪她同去。理由冠冕堂皇,混不吝且理直氣壯,“你欠我那麽多個生日,這次說什麽也得讓我在旁邊盯著。誰知道你會不會又偷偷跑去哪個山溝溝裏看鳥,把我忘了?”

佘粵對他這套說辭哭笑不得,知道拗不過他,也或許……心底深處,並不抗拒與他共同踏上這片承載了她三年自我放逐與重建的土地。於是妥協。

出行乘坐的是宋拂的私人飛機。機艙內空間寬敞,布置舒適奢華。宋拂此行目的明確,只為陪她,幾乎沒帶什麽人,只有一個萬能特助周獲隨行處理必要事務。

佘粵長發松松挽起,渾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她今天穿了那件水紫色的真絲襯衫,隨著動作流淌著淡淡的光澤,下身是深紫色的及膝包臀裙,勾勒出恢覆鍛煉後愈發亭勻漂亮的骨肉線條,纖秾合度,既有女性的柔美曲線,又不失利落幹練。

眼下,她正在翻閱一份文件,側臉沈靜。

宋拂幾乎是從她登上飛機起,目光就沒怎麽移開過。那視線毫不掩飾,帶著欣賞,帶著占有,近乎貪婪的眷戀,像無形的觸手,一寸寸描摹過她的輪廓。

佘粵起初還能強作鎮定,但被他看得久了,耳根漸漸發熱,那份專註帶來的存在感太過強烈,讓她連文件上的字都開始模糊。

她終於忍不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宋拂非但沒收斂,反而勾起唇角,笑得意味深長。

佘粵幹脆合上文件,起身徑直走向機艙後部那個帶門的小小休息間。“我還有些工作要處理。” 她丟下一句,幾乎是逃也似地躲了進去,反手關上門,將那道灼人的視線隔絕在外。

小小的空間裏只剩下她一個人,佘粵背靠著冰涼的門板,輕輕舒了口氣,臉頰的熱度才慢慢降下來。這男人恢覆精力後,侵略性和存在感簡直與日俱增。她定了定神,走到簡易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強迫自己專註於屏幕上的數據和報告。

機艙主區域,宋拂看著那扇關上的門,低低笑了一聲,倒也沒強求跟進去。他重新在寬敞的沙發上坐下,長腿交疊,拿出平板電腦,竟真的開始認真瀏覽購物軟件,指尖滑動,神色專註地在挑選一些女性日常用品和看起來精巧有趣的小禮物——雲南氣候、她慣用的品牌、可能需要的物品,他甚至仔細看了看幾款評價不錯的防曬霜和舒緩精油。那副樣子,不像在揮金如土,倒像在鉆研什麽重要項目。

周獲遠遠坐在另一側,看著自家老板那副“賢惠”模樣,又瞥了一眼緊閉的休息間門,明智地決定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戴上耳機,假裝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不當電燈泡,是助理的必備修養。

時間在發動機平穩的嗡鳴中悄然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佘粵終於處理完手頭緊急的事務,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和肩膀,合上電腦,長長地伸了個懶腰。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才感到一絲倦意。

她起身,擰開門鎖,拉開休息間的門。

然後,猝不及防地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

宋拂竟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門口,就那樣人高馬大地站著,幾乎堵住了大半去路。他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姿態卻不見絲毫僵硬,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門開的瞬間驟然加深,像沈寂的潭水被投入星光,亮得驚人。

佘粵完全沒料到他就守在門口,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背脊抵住了門框。她睜大了眼睛,有些驚訝地看著他,“你……站在這兒幹嘛?怎麽不坐著?” 聲音裏帶著剛結束工作的微啞,和一絲被抓包般的細微慌亂。

宋拂沒回答,向前邁了一步,瞬間縮短了本就極近的距離。休息間門口空間本就狹窄,他這一步,幾乎將她完全籠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他身上清冽好聞的氣息混合著機艙內淡淡的皮革香,撲面而來。佘粵的心跳漏了一拍,細長的眉毛下意識地挑高,“宋拂,你……”

她的話沒說完。

宋拂已經伸出手,不容抗拒地攬住她的腰,微微用力便將剛剛踏出休息間,還沒來得及完全走出來的她,輕輕松松地擁回了那個私密的小空間裏。同時,長腿一勾,用腳後跟利落地帶上了門。

一聲輕響,門被合攏,鎖舌扣上。狹小的空間頓時與外界隔絕,光線也暗淡了些,只有頭頂一盞閱讀燈散發著昏黃柔和的光暈。空氣似乎瞬間變得稀薄而暧昧。

佘粵被他圈在手臂和門板之間,背後是冰涼的門,身前是他滾燙堅實的胸膛。她仰起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顏,他眼眸裏翻湧著的情愫如此直白炙熱,讓她臉頰發燙,呼吸也不自覺地急促起來。

“宋拂,這是飛機上……” 她試圖提醒,聲音卻軟得沒什麽力氣。

宋拂低頭,額頭輕輕抵上她的,呼吸可聞。他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和泛起緋紅的臉頰,喉結滾動,聲音低啞得不像話。

“知道。” 他啞聲說,灼熱的氣息拂過她的唇瓣,“所以,不想做別的。”

他頓了頓,目光鎖住她瞬間睜大的眼睛,含笑將未盡的話補全,

“只想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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