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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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51

宋拂蘇醒後的最初幾周,這個消息一時激起千層浪,以醫院VIP樓層為中心,迅速而無聲地擴散至整個相關世界。

只是這漣漪之下,暗流各自洶湧,冷暖自知。

病房內,是另一番景象。宋拂的身體在頂級醫療和看護下緩慢恢覆,斷裂的骨骼需要時間愈合,受損的內臟功能逐步調整,最麻煩的顱腦損傷也隨著他意識的清醒和一系列康覆訓練顯露出積極的跡象。但身體上的痛苦和束縛,遠不及心理上的煎熬——

他見不到佘粵。

她就在同一家醫院,甚至可能就在不遠處的休息室或花園,但他清醒著的時候,她從不出現。送飯、傳遞消息、安排醫生會診,這些事如今大多是陳綠或明蕙身邊的親信在做。

有一次,宋拂難得精神好些,陳綠在病房裏給他念幾份必須過目的簡報。他心思顯然不在文件上,目光總往門口瞟。最終他打斷陳綠,聲音還帶著傷後的沙啞,語氣卻理直氣壯,像個討糖吃卻不得的孩子,“陳綠,你去叫她來。”

陳綠從文件上擡起眼,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無波:“宋總,您說的是哪位?”

宋拂一噎,瞪她:“你說哪位?讓她來……餵我喝湯。” 他瞥了一眼床頭櫃上那盅明蕙吩咐廚房精心熬了四小時的蟲草花膠湯,找了個極其拙劣的借口。

陳綠面色不變,合上文件夾,一板一眼地回答:“佘小姐正在和雲南項目組開視頻會議,討論濕地修覆的春季方案。而且,宋總,您現在的手部精細動作恢覆得不錯,醫生建議自主進食,有助於康覆。如果您需要協助進食,我可以叫護士長過來,她手法更專業。”

陳綠頓了頓,補充一句,帶著點公事公辦的殘忍,“另外,佘小姐交代了,您醒來後需要靜養,少思少慮,尤其是……不要總想著支使人。”

宋拂被噎得半晌沒說話,蒼白的臉上神色幾經變幻,最後定格為一副氣悶、無奈和帶著隱約笑意的覆雜表情。他悻悻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對著墻壁嘟囔,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陳綠聽見,“行啊,陳綠,你現在是她的人了是吧?我這個老板說話不管用了?”

陳綠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沒接這話茬,重新打開文件夾:“宋總,我們繼續?”

站在病房外間隨時待命的周獲將裏面這短短幾句交鋒聽得清清楚楚。他看著自家老板那副明明吃了癟,嘴角卻可疑地微微上翹的模樣,心下明鏡似的。老板哪裏是真生氣?他分明是……高興。

高興那個一直將他拒於千裏之外、涇渭分明的佘粵,終於開始“用”他的人了。高興她雖然自己不來,卻會交代陳綠註意他的康覆細節。高興她不再僅僅是那個需要他單方面保護、安排、甚至隱藏起來的女人,而是開始以一種更主動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管理他的健康,甚至……管束他的任性。

這種被“管束”的感覺,對宋拂而言,陌生而新奇,甚至帶著點病態的滿足。這證明她是在乎的,是以更自己人的方式在介入。縱使這介入目前還隔著一層,是通過陳綠那些看似冷淡的交代,但比起之前那堵密不透風的冰墻已是天壤之別。

因此,縱使思念在每一次清醒的間隙瘋狂啃噬,縱使有千般作妖的念頭在腦海裏打轉,宋拂都強行按捺住了。

他像一頭剛剛被馴服,還帶著野性卻已學會在主人劃定的界限內逡巡的獸,貪婪地嗅著空氣中屬於她的氣息,感受著她無聲卻無處不在的管轄,心裏那點因為重傷和分離而生的戾氣與不安被一點點撫平。

宋拂明白她需要時間、空間。去消化,去厘清,去重建內心的秩序,也去找到面對他時,屬於自己的姿態和底氣。

他知道她在就好。至於她何時願意親自走到他面前,他願意等,用他此生從未有過的耐心。

醫院之外,因宋拂的蘇醒,暗流愈發洶湧。媒體像聞到新鮮血腥味的鬣狗,各種小道消息和猜測滿天飛,都想拿到“宋氏掌門人劫後餘生首度發聲”的獨家。宋家一些旁支、明家在香港的親戚、甚至汪家一些早年被宋拂清理或邊緣化的舊部,都明裏暗裏通過各種渠道遞話,想探聽虛實,或表“忠心”,或謀利益。醫院的門檻都快被各色人等踏破了。

明蕙再次展現出當年在商場輔佐丈夫、後又獨當一面的鐵腕。她以宋拂需要絕對靜養、醫生嚴禁打擾為由,將所有人一律擋在門外,包括幾個輩分頗高的族老。坐鎮在醫院專屬的小會客室,穿著剪裁利落的香雲紗旗袍,發髻一絲不茍,面對來客,笑容得體,言語滴水不漏,態度卻不容置疑,將一場可能引發的混亂與刺探,牢牢壓制在萌芽狀態。

私下裏,她對陳綠和周獲吩咐:“拂兒醒來這事,暫時對外統一口徑,就說‘情況穩定,仍需長期觀察治療’。那些跳得厲害的,名單記下來。”

與此同時,佘粵的父母佘彥和舒杳,卻在明蕙的秘密安排下,來過醫院幾次。沒有驚動任何人,從專用通道直接進入休息區域。

明蕙親自接待,態度溫和而尊重,言語間將佘粵這一個月來的消瘦、堅守、以及壓力與痛苦,細細地說與二老聽,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疼惜與感激。

她拉著舒杳的手,輕聲說:“是我們宋家對不住小粵,讓她受了這麽多委屈,如今又擔驚受怕。拂兒能撿回這條命,多虧了小粵當時冷靜處理,也多虧了她……這份心意。” 話未說盡,但情意已到。

宋拂從周獲那裏隱約知道佘粵父母來過,也知道母親的態度。他靠在枕頭上,望著天花板,良久,對周獲說:“去我西郊別墅的書房,左手邊第二個抽屜,最下面有個紫檀木盒子,拿來。”

盒子裏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是兩份已經有些年頭的禮物。一份是佘彥早年發表在某核心期刊上的論文抽印本,關於精密儀器軸承材料的,宋拂托人找到的;另一份是舒杳年輕時獲得市級戲曲票友大賽二等獎的節目單和一張模糊的老照片,也是費了不少功夫尋來的。東西不貴重,卻足見用心。

他沒有讓周獲立刻送出去,只是讓他收好。

“等我能走動了,” 宋拂說,聲音很輕,“我親自去拜訪。”

舒杳出來時,眼睛紅紅的,拉著女兒的手看了又看,最終只是嘆了口氣,低聲對佘粵道:“囡囡,媽媽知道你心裏亂。往俗了說,這嫁人就像……嗯,就像賣豬。”

佘粵正心緒紛亂,被母親這個突兀的比喻弄得一怔。

舒杳卻自顧自說下去,過來人的感慨,“賣豬要看圈。這‘圈’裏頭,有婆婆,有家裏上下下的人,有外面的風雨。宋拂這個人……媽媽以前是怨過他的,害我女兒吃了那麽多苦。可這次……”

舒杳頓了頓,看著女兒瞬間泛紅的眼眶,“他拿命護你,他媽媽明女士,也不是不通情理、苛責難纏的人。這‘圈’……媽瞧著,雖然裏頭肯定還有不少麻煩事,但根基……是正的。關鍵是,那‘豬’……” 她拍了拍女兒的手,用了個更俗卻更貼切的詞,“那‘豬’心裏,是真真切切,只裝著你這一棵‘白菜’。”

佘粵被母親這番又是豬又是白菜的比喻弄得哭笑不得,心頭那點沈郁卻散了些,酸澀上湧。她知道,母親這是用最樸素的道理告訴她,宋拂這個人值得,他背後的家庭也並非龍潭虎穴,關鍵在於他對她的心,經此一劫,已如明鏡,無可置疑。

而這些,佘粵又豈會不知?她只是還需要一點時間,去適應這份滾燙到幾乎要將她灼傷的愛意。

宋拂醒來後,即使她不去見他,也能從陳綠偶爾的只言片語、從周獲欲言又止的神情、甚至從空氣中流動的那種無形卻強烈的存在感中,感受到他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眷戀與渴望。

那目光,哪怕隔著墻壁和走廊,都仿佛帶著實質的溫度,讓她無所適從,心跳失序。

她不是不想他。無數個深夜,當醫院徹底沈入寂靜,佘粵會像一抹游魂,悄無聲息地離開休息室,走到他那間特殊監護病房的玻璃窗外。

只有這個時候,當他因藥物和疲憊沈沈睡去,臉上退去了清醒時的銳利和那股讓她心悸的專註,只剩下全然的平靜與虛弱時,她才敢靠近,才敢仔細地看他。

看著他在睡夢中依然微蹙的眉頭,看著他消瘦下去的臉頰和清晰的下頜線,看著他身上那些尚未拆除的管線與紗布。

指尖隔著冰涼的玻璃,虛虛描摹他的輪廓。心頭的情緒覆雜難言,關切、心疼、後怕,也有種深切的歸屬感。

是的,歸屬感。當生死一線時,她最怕的是失去他。當他奇跡般醒來,用那種混不吝的方式宣告回歸,她心裏那塊懸了兩個月巨石轟然落地。

隨之而來的,不是輕松,而是明白了,他與她,彼此命運徹底綁定的。她逃不開,也不想再逃了。

有一次,她就這樣在窗外站到天際微明。病房內的宋拂似乎在睡夢中動了動,無意識地側了側頭,朝向她的方向。佘粵的心猛地一跳,以為他醒了,下意識想躲。卻見他只是咂了咂嘴又沈沈睡去,唇角似乎還掛著點孩子氣的弧度,不知夢到了什麽。

佘粵看著,忽然就想起臘八那夜,他剛醒來時,隔著玻璃對她眨眼的樣子,還有他托護工問的那句“一株玫瑰該澆多少水”。想起更早以前,無數個他為她綻放的煙花夜晚。

這個男人,可惡,可恨,可氣,卻也可愛得讓她心尖發顫。

她緩緩擡起手,將掌心貼在玻璃上,正好對著他臉頰的方向。她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得見:

“笨蛋。”

“要很多很多水。”

“多到……漫出來也沒關系。”

-

轉機出現在情人節那天。

佘粵的氣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臉頰上恢覆了些許淡粉,盡管身形依舊清瘦,但眼睛裏恢覆了神采。

下午,她剛結束一個與保護組織總部的視頻會議。會議是關於瀾滄江春季生態監測的部署,謝爾來也在線上。會議結束後,其他同事陸續下線,謝爾來卻單獨留了下來,隔著屏幕,用他帶著口音但很真誠的中文對佘粵說:“佘,聽說你家裏人生病,請假了很久。希望你一切順利,早日回來。項目需要你,我們都很想念你的專業意見。”

佘粵對著攝像頭微微頷首,語氣平和:“謝謝,謝爾來。一切都在好轉,我會盡快處理好這邊的事情。”

她能感覺到謝爾來話語中純粹的同事關懷,也敏銳地察覺到他似乎對自己“家裏人”的具體情況保持了有分寸的距離,沒有多問。這份尊重讓她對這位工作夥伴多了幾分好感。兩人又簡短交流了幾句工作細節,便結束了通話。

合上筆記本電腦,佘粵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窗外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毯上投下一條條明亮的光帶,空氣裏有微塵浮動。

今天是情人節,醫院裏也隱約多了些探病的鮮花和溫馨氣息,她早上順手訂了一束鮮花。

就在她剛起身準備去倒杯水時,休息室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

走進來的不是送花的醫院工作人員,而是一位穿著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打著精致領結、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士。

他手裏提著一個印著某個低調奢華的珠寶品牌徽標的銀灰色手提箱,姿態恭謹,氣質儒雅。

“佘小姐,下午好。”男人微微躬身,聲音溫和有禮,“受宋先生委托,為您送來一件禮物。”

佘粵有些意外。宋拂並未提前告知。她點了點頭:“請進。”

男人走進來,將手提箱放在茶幾上,動作極其輕柔地打開。內置的黑絲絨襯墊上,靜靜地嵌著一枚戒指。

饒是佘粵見識過不少世面,也被眼前這枚戒指的奪目光彩和獨特設計攫住了呼吸。

主石是一顆碩大的水滴型綠鉆。不是尋常珠寶店能見到的濃綠或黃綠,而是罕見的海洋綠,在室內光線下光華流轉,深邃神秘。

底托並非簡單的爪鑲,而是被雕刻成纖細纏繞的玫瑰花枝形態,枝蔓上還鑲嵌著數顆極小卻光芒璀璨的綠色鉆石,宛如枝頭凝結的朝露或未綻的蓓蕾。

然而,最讓佘粵心驚的,是男人接下來恭敬的介紹:

“佘小姐,這枚戒指的主石,原屬於19世紀英國維多利亞女王的一頂小型王冠——‘森林之淚’。這頂王冠最初是女王陛下為紀念阿爾伯特親王而定制,主石便是一顆來自印度戈爾康達礦區的罕見綠鉆,象征永恒的愛與思念。上世紀中葉,王冠由私人收藏家購入,一直秘藏。宋先生通過特殊渠道,購得了這枚主石,並委托我們的大師,為您獨家設計了這枚戒指。”

英國王室?維多利亞女王?王冠主石?

佘粵的呼吸一滯。饒是她再鎮定,也被這來頭驚得心頭劇震。這不是簡單的昂貴寶石,這牽扯到歷史、王室、文物級別的傳承!

他就這麽……拆了?把一頂可能有歷史意義的王冠拆了,就為了做一枚戒指?

她幾乎能想象到那些老派收藏家和歷史學者可能會有的痛心疾首。這個瘋子!真是……瘋得可以!

但此刻有外人在場,她臉上迅速恢覆了平靜,甚至露出疏離禮貌的微笑:“謝謝。宋先生有心了。也辛苦您親自跑一趟。”

男人見她如此反應,眼中掠過更深的讚許。他見過太多收到天價珠寶便喜形於色或故作鎮定的女人,但像眼前這位佘小姐這般,聽到如此驚人的來歷後,依然能保持這般沈靜淡然,甚至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克制禮數的,實在罕見。

他微微欠身,語氣愈發恭敬:“佘小姐過譽。能為您服務是我們的榮幸。宋先生吩咐,務必親自交到您手上。他還說,” 男人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笑意,“您是他見過……最謙遜有禮的女士。”

佘粵知道這是社交場面的客套話,並未當真,只是四兩撥千斤地回應:“您過獎了。宋先生一貫喜歡誇張。”

男人笑了笑,不再多言,完成了交接,便禮貌地告辭離開。

休息室的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界。佘粵站在原地看著茶幾上那枚在光線下靜靜散發幽光的綠鉆戒指,久久沒有動作。

她走到茶幾邊,俯身湊近了仔細端詳。那抹幽藍調的“海洋綠”確實美得驚心動魄。但她的目光更多地被主石周圍、那幾顆鑲嵌在玫瑰枝蔓上的極小碎鉆吸引了。

那些碎鉆很小,但切割極好,火彩奪目。然而,佘粵隱約看到其中兩三顆碎鉆的某個刻面邊緣,似乎有極其細微的、不規則裂痕?或者說,是原有裂隙被重新切割打磨後留下的細小痕跡?

她直起身快步走到櫃子前,拉開抽屜,取出那個一直放在裏面的透明密封袋——裏面裝著車禍當天從他身上取下的私人物品。

她記得,當時陳綠拿來的袋子裏,應該還有一塊碎裂的勞力士金表。

袋子打開,珍珠和紅繩眼下都在她身上,那塊表已經不在了。

佘粵的心跳驟然加快。她幾乎可以肯定地表是什麽時候被取走的了——只有陳綠或者周獲能接觸到這些物品,而能指使他們的,只有宋拂本人。

他醒了,能動點心思了,就立刻把手伸向了這塊伴隨他經歷生死撞擊的舊物。

她重新回到茶幾旁,這次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枚戒指,對著光線,用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幾顆帶有細微裂痕的小碎鉆。

觸感冰涼堅硬。沒錯,這種質地,這種幾乎被完美掩蓋的損傷痕跡太像了。像極了那塊在劇烈撞擊中只留下殘骸的金表上鑲嵌的綠鉆副石。

他把那塊幾乎報廢的表上象征著他過往時間與此刻新生的綠鉆,取了下來。沒有丟棄,而是請頂級匠人,將它們化腐朽為神奇般鑲嵌在了這枚以玫瑰枝蔓為骨的戒指上。

佘粵看著掌心的戒指,拿在手裏沈甸甸、涼浸浸。眼底的溫熱潮潤迅速積聚,又被她用力眨了回去。

這個人……這個瘋子。

他總有辦法,用最出其不意、最奢侈瘋狂、也最……戳人心窩的方式來表達他濃烈到近乎偏執的心意。

佘粵緩緩將戒指套進左手無名指。尺寸居然恰到好處,金屬和寶石貼合皮膚。那顆巨大的主石在她纖細的手指上顯得有些過於醒目,但並不顯得浮誇,反而有種沈靜磅礴的美。旁邊那些帶著裂痕的小碎鉆在幽綠主石的映襯下閃爍著微芒,像傷疤,也像勳章。

佘粵將戒指小心地褪下,握在掌心。冰涼的觸感熨帖著肌膚。然後,她走回沙發邊拿起手機,找到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編輯了一條信息。

信息很短,只有兩個字:

「瘋子。」

-

情人節下午,周獲明顯感覺到老板的心情指數在坐過山車。先是上午收到佘小姐那個意味不明的「瘋子。」

回覆後,宋總嘴角上揚的弧度就沒下來過,連帶著批閱文件的速度都快了幾分,甚至對一份明顯有疏漏的並購案風險評估報告也只是點了點,讓打回去重做,語氣堪稱和風細雨。

然而,到了傍晚,那份春風和煦就漸漸變成了多雲轉陰。周獲進來匯報一個海外項目的最新進展,明明數據詳實,推進順利,老板卻忽然對其中某個並不關鍵的細節提出了近乎刁鉆的質疑,語氣雖然平靜,但周獲跟了他多年,瞬間嗅到了空氣裏躁意的低氣壓。他硬著頭皮解釋完,宋拂卻又像是忽然失了興趣,大手一揮,沒什麽情緒地說,“行了,就這樣吧,你先出去。”

周獲如蒙大赦,躬身退出。關上病房門的瞬間,他幾乎能腦補出老板此刻的心情——那枚價值連城、意義非凡的戒指送出去了,那個“瘋子”的調侃也收到了,可正主卻遲遲沒露面,連個像樣的回應都沒有。這就像蓄滿了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他自己心口,悶得慌。

周獲心裏暗笑,果然一物降一物,老板這百煉鋼,在佘小姐這塊繞指柔面前,也得嘗嘗患得患失、生悶氣的滋味。

晚餐是醫院營養師特制的病號餐,清淡但精致。宋拂吃得不多,放下筷子後就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份文件,目光卻沒什麽焦點,時不時瞥向門口。

當房門被輕輕推開,佘粵抱著滿懷火紅色玫瑰走進來時,宋拂的目光幾乎是瞬間就鎖定了她。

眼睛在看清她和花的剎那倏然一亮,但那光亮快得幾乎捕捉不到,隨即就被他強行壓了下去,恢覆了表面的平靜無波,甚至刻意帶上了點漫不經心,視線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上。

佘粵將他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盡收眼底,心裏那點因為下午收到戒指的悸動與柔軟,忽然就摻進了一絲想笑的沖動。

這人,裝得還挺像。

佘粵借著床頭那盞暖黃的閱讀燈打量他。眼下他穿著藍白條紋病號服,身形依舊清瘦卻已恢覆了不少精神氣。新理的短寸發型讓他深刻的五官更加凸顯,眉骨清晰,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這個發型讓他多了些落拓不羈的硬朗,甚至隱隱透出一股蟄伏的痞氣。

她走到床邊,將懷裏那捧沈甸甸的探險者玫瑰輕輕放進他懷裏。

紅的鮮艷,素的淡白。

宋拂這才仿佛被迫從文件中擡起頭,目光掠過懷中的花,又落到她臉上,眉毛微微一挑,語氣帶著點刻意的疏淡和探究:“情人節禮物?”

潛臺詞是:我送了王冠綠鉆,你就回我一束花?

佘粵迎著他的目光,神色平靜,意有所指地開口:“禮尚往來。”

她指的是他臘八夜那捧珍愛玫瑰。

宋拂被她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噎了一下,隨即氣笑了,低低呵了一聲,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她吸引。她今天穿了件淺燕麥色的羊絨開衫,裏面是簡單的白色T恤,臉上沒什麽妝,長發松松挽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皮膚在暖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

最紮眼的是她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舊紅繩旁,赫然多了一顆瑩潤的珍珠,用一根更細的紅繩穿著。

他的目光在她腕間停留了一瞬,隨即註意到她還拿著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他用眼神指了指,語氣恢覆了幾分慣常的掌控感,“那又是什麽?”

佘粵將文件袋遞到他面前,聲音平穩無波,“情人節禮物。”

宋拂接過,入手頗沈。他其實在看到牛皮紙袋的瞬間,心裏就隱隱有了猜測。

他隨手將文件袋放在了床頭櫃上,挨著那捧玫瑰。然後重新看向佘粵,目光深邃,不容回避的專註,舊話重提,“戒指,喜歡嗎?”

佘粵沒接這個話茬,反而擡了擡下巴,示意那個文件袋,“不打開看看?”

宋拂盯著她看了兩秒,忽而彎了彎唇角,帶著點“行,我看你能拿出什麽”的意味,伸手拿過文件袋不緊不慢地打開。

起先,他面色還算平靜,只是目光快速掃過文件首頁的摘要。但很快,隨著他一頁頁翻下去,眉頭微微蹙起。

文件裏的內容遠比他預想的要詳實、深入。不僅僅是汪郁辜個人在航運、進出口方面的違法操作證據,還牽連出汪家旗下幾個空殼公司涉嫌洗錢、走私珍貴動植物制品,甚至與境外某些勢力有可疑資金往來的蛛絲馬跡。證據鏈清晰,有些關鍵節點的單據、郵件截圖、甚至模糊但指向明確的錄音文字稿,一看就是經過專業人士之手整理,但切入角度和某些細節,又帶著佘粵在海關工作時訓練出的敏銳和條理。有些信息,連他之前動用宋氏和明家資源暗中調查時,都未能觸及這麽深。

這不是簡單的“收集”,這是一份足以將汪郁辜乃至汪家部分勢力拖入萬劫不覆之地的投名狀,亦或說……戰書。

宋拂捏著文件的指節漸漸泛白。胸腔裏最先湧上來的,不是計劃即將得逞的快意,也不是對她能力的讚賞,而是一股驟然升起的後怕與憤怒。

她在他昏迷不醒、最無力保護她的時候,悄無聲息地做了這麽多!接觸了什麽人?冒了多大的風險?汪郁辜是什麽角色?那是條被逼急了真會咬人的毒蛇!還有可能牽扯到的更深處勢力……

宋拂猛地將文件合上,發出不輕不重的一聲悶響。擡起眼看向佘粵,眸色沈沈,裏面翻湧著壓抑的風暴。

他努力控制著呼吸,強壓下心頭那股幾乎要沖口而出的怒火,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甚至有些冷,“做這些事情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醒不來呢?”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有沒有想過,把這些東西擺到明面上,就是把你自己置於最危險的靶心?汪郁辜如果狗急跳墻,第一個不會放過的就是你!佘粵,誰讓你自作主張去冒這種險?!”

佘粵始終平靜地迎視著他翻騰著怒意的眼眸。他的憤怒在她的預料之中。她甚至能分辨出,這憤怒之下是遠比感動或讚賞更洶湧的恐懼。

等他話音落下,病房裏陷入短暫的沈寂,只有兩人略顯急促的呼吸聲交織。然後,佘粵輕輕開口,四兩撥千斤地反問他,“那你呢?”

她看著他,目光清亮,仿佛能穿透他強裝的怒意,“你舍不舍得……醒不來?”

宋拂所有強撐的怒意和質問,在這一句輕飄飄的反問下驟然潰散。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脹,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澀痛與後怕。

在ICU那些與死神拉鋸的混沌日夜,在無數次瀕臨渙散的意識邊緣,支撐著他掙紮著不肯徹底沈淪的,不就是眼前這個人嗎?不就是舍不下她,怕她難過,怕她孤單,怕她……真的從此與他再無瓜葛嗎?

他舍不舍得?他怎麽可能舍得!

宋拂瞪著她,胸口起伏,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方才那股因擔心而起的怒火,此刻化作了無處發洩的憋悶和委屈。氣她不顧危險,更氣自己當時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她涉險。

兩人之間那點隱隱的火氣並未消散,反而因為各自堅持的立場和心底深藏的在意變得更加微妙而緊繃。

話不投機,氣氛有些僵。

宋拂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心頭那股憋悶忽然沖了上來,夾雜著近乎任性的試探。

他撇開臉,語氣硬邦邦的,帶著點賭氣的意味,話不過腦子就沖口而出,“佘粵,你要是因為可憐我,因為覺得欠了我這條命,或者因為別的什麽狗屁道義愧疚,才選擇留在我身邊……”

他頓了頓,側臉線條繃得很緊,聲音低了下去,自毀般的狠勁,“那就滾。我不需要。”

這話說得極重,也極傷人。幾乎是瞬間,宋拂就後悔了。但他拉不下臉立刻收回,只是僵著脖子用眼角餘光死死盯著她的反應。

佘粵臉上依然無波無瀾,細長的眉毛挑高了一下,靜靜地看了他兩秒。

然後,佘粵一言未發,幹脆利落地轉身,擡步就走。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猶豫,甚至沒再看那捧玫瑰和文件袋一眼。

宋拂的瞳孔驟然收縮。

“……” 他徹底呆住了。他沒想到她這麽“聽話”,說滾就真滾了?連句反駁都沒有?

眼看著那道纖細挺直的背影就要消失在門後,巨大的恐慌和後怕瞬間淹沒了那點可笑的驕傲和別扭。宋拂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為急切和虛弱而有些變調:

“誰讓你這麽聽話了?!你給我回來!”

宋拂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著那扇門。

幾秒鐘後,就在宋拂以為她真的不會回頭、心臟像被浸入冰水時,佘粵的身影又重新出現在了門口。

她手裏端著一個白瓷小碗,碗裏是熱氣裊裊的、熬得金黃的南瓜玉米粥——是他晚上沒怎麽動的那份粥,她剛剛出去,大概是請護士站的微波爐熱了一下。

她面色平靜地走回來,將粥碗輕輕放在床頭櫃上,就在那份厚重的“情人節禮物”旁邊。然後,她擡眸無波無瀾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剛才那場帶著火藥味的交鋒從未發生。

“趁熱吃。” 她只說三個字,聲音依舊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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