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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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7

車廂內的沈默被佘粵打破,聽不出太多情緒,只是陳述一件事,“那枚胸針,在我之前入住的酒店保險箱裏。密碼是房間號後四位。等會兒……麻煩你讓人取回去。”

她說的是“取回去”,不是“還給你”,用詞謹慎,劃清界限。

宋拂沈默了幾秒。他看著前方擁堵的車流,側臉線條在車窗透入的灰白天光下顯得有些冷硬。

他知道她會這麽做,以她的性子,收下那樣一件東西才是反常。他並不意外,甚至早在送出時,就隱約預見到了這個結果。

“好。”他應了一聲,沒有試圖勸說或挽留,只是接受。

他試著學會尊重她的決定,即使那決定不是他想要的。

這個簡短的對話後,車內再度陷入寂靜。然而,這寂靜並未持續太久。

幾乎是同時,駕駛座的周獲和後排的宋拂,目光齊齊瞥向了後視鏡。

一輛銀灰色的SUV,從他們駛出酒店不久,就若即若離地跟在後面,隔著兩三輛車,不算特別顯眼,但在周獲和宋拂這種對潛在危險有著超乎尋常直覺的人眼裏,這持續且刻意的跟隨,已經足夠引起警覺。

周獲從後視鏡裏看了宋拂一眼,眼神交流間,彼此了然。

宋拂的眉頭蹙起。不是普通的狗仔。狗仔沒這麽沈得住氣。最近發生的事走馬燈般在腦中閃過:八月那個惡心的贗品,十月佘粵突然的追問,還有周獲正在調查的可能向佘粵透露消息的源頭……這一切似乎有條無形的線串聯著。有人沖著他來,不,是沖著他們。

先用女人試探,再試圖從佘粵這裏打開缺口,現在……是直接跟車?

他心頭警鈴大作。佘粵還在車上。

“周獲,”宋拂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前面路口,改道,走濱江小道,繞一下。”

“明白。”周獲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打燈變道,方向盤一轉,黑色奔馳靈活地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的支路。這條路車輛稀少,行道樹茂密,監控探頭也少,是甩開跟蹤或觀察對方反應的常用路線。

車身因突然的轉向輕微傾斜。佘粵原本望著窗外的視線收回,有些疑惑地看向宋拂。她雖然沒聽到他和周獲的對話,但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和周獲突然改道的舉動。

宋拂側過身面向她。他沒有解釋太多,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熱,不容置疑地將她微涼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佘粵手指一顫,下意識地想抽回。但宋拂握得更緊了,指尖甚至微微用力。目光沈靜地看著她,聲音放得極輕,近乎溫柔:“沒事,可能有車跟著,繞一下路。別怕。”

“怕”這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讓佘粵心頭微微一震。

她看到他眼底那一閃而過但被強行壓制的銳利和警惕。她不是溫室裏的花朵,瞬間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麽。

佘粵沒有再掙紮,任由他握著手,只是身體繃緊起來,目光也投向車窗外荒涼的舊碼頭。

她的手在他掌心,纖細,冰涼,帶著細微的顫抖。宋拂的心揪緊了,不只是因為潛在的威脅,更因為她這強作鎮定的反應。他用拇指的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

變故就在這一刻發生的。

他們剛剛駛入一個彎道,右側是廢棄的倉庫高墻,左側是銹蝕的護欄和下方深色的江水。前方路口,一輛看似拋錨、打著雙閃的廂式貨車,毫無征兆地在他們車輛即將通過時,猛地啟動,車身一橫,死死堵住了大半幅路面。

“小心!”周獲瞳孔驟縮,猛踩剎車的同時急打方向盤!

但一切發生得太快了。幾乎是貨車橫堵的同一瞬間,後方那輛一直跟隨的銀灰色SUV驟然加速,引擎發出猙獰的咆哮,不再掩飾,像一頭蓄勢已久的猛獸,朝著他們車尾狠狠撞來。

前後夾擊!避無可避!

“佘粵——!”

在電光石火之間,宋拂所有的思考、權衡、算計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他低吼一聲,近乎狂暴的保護欲。原本握著她的手猛地松開,以快到模糊的速度整個身體撲了過去,雙臂張開,用自己整個胸膛和脊背,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了懷裏,牢牢抵在車門和他身體形成的三角空間內。

他的動作太快,力道太大,佘粵甚至來不及驚呼,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裹挾著撞進他堅硬的胸膛,鼻尖撞上他冰冷的襯衫紐扣,呼吸瞬間被奪走。世界在眼前天旋地轉。

“轟——!!!”

一聲沈悶到令人牙酸的巨響,伴隨著金屬扭曲、玻璃爆裂的刺耳聲音,猛然炸開!

巨大的沖擊力從後方襲來,緊接著是車身側面撞上護欄的劇烈震蕩和刮擦聲。安全氣囊嘭地彈開,白色的粉末彌漫。

佘粵只覺得耳朵裏一片尖銳的鳴響,五臟六腑都被撞得移了位,劇痛從各個角落傳來。但更多的痛感,被身上那個緊緊箍著她的、滾燙而沈重的軀體承受了。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骨骼在巨大撞擊下發出的細微“哢嚓”聲,毛骨悚然,是從他身上傳來的。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又像是僅僅過去了一瞬。

刺耳的警報聲、液體滴落的嘀嗒聲、遠處模糊的驚呼聲……各種聲音混雜著湧入耳膜。

佘粵眼前發黑,劇烈的眩暈和惡心襲來。她用力眨了一下眼,視野才勉強聚焦。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近在咫尺的男人脖頸和下頜。有溫熱黏膩的液體正順著他的額角、臉頰,一滴滴,滴落在她的臉上、脖頸裏,帶著濃重的鐵銹腥氣。

是血。好多血。

他額角破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鮮血汩汩而出。臉頰上也有擦傷,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但他環抱著她的雙臂依舊像鐵箍一樣,沒有絲毫松動。

駕駛座方向毫無聲息,周獲趴在彈出的安全氣囊上,一動不動。

“宋……宋拂?”

佘粵張了張嘴,發出的聲音嘶啞,破碎且顫抖。她試圖擡手去碰他的臉,手指卻抖得厲害。

聽到她的聲音,宋拂的身體動了一下。他極其困難地慢慢擡起頭。鮮血糊住了他半邊臉,順著眉骨流下,浸染了他濃密的睫毛,讓他看她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還是努力聚焦,對上了她驚恐未定的眼睛。

他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安撫她,但這個簡單的動作牽動了傷口,讓他疼得抽了口氣。鮮血從他嘴角也滲了出來。

“沒……事……”他開口,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氣息微弱,“別……怕。”

都這時候了,他還在說“別怕”。

佘粵的腦子是空白的,巨大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她看著他因痛苦而微微扭曲卻依然試圖安撫她的神情,以及他額角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心臟被狠狠攥住、擰緊,疼得她無法呼吸。

然後,宋拂做了一個讓她完全僵住的舉動。

他低下頭,用沾滿鮮血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碰了碰她同樣沾染了血汙的額頭。

動作近乎虔誠又帶著混不吝的溫柔。

那是一個一觸即分的血腥親吻。

“乖……”他氣若游絲,目光開始渙散,卻依然固執地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樣子刻進最後的意識裏。

宋拂的右手原本緊緊環著她的腰,此刻卻艱難地摸索著,最終握住了她因撞擊而從頸間滑脫落,滑落在兩人身體縫隙間的那顆珍珠。

那顆小小的、他曾經在昆明停車場灰塵裏找了許久的珍珠。

他緊緊地將它攥在掌心,沾滿了血。然後,手臂終於無力地垂下,眼睛緩緩閉上,頭一歪,徹底失去了意識,整個人所有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

“宋拂?宋拂!”

佘粵的聲音陡然拔高。她用力推他,想查看他的傷勢,但身上的人沈重得像山。巨大的恐慌如同最冰冷的繩索,勒緊了她的喉嚨。

就在這滅頂的恐懼和混亂中,一股更強大的力量,猛地刺穿了她的意識。

眼淚?沒有時間流。害怕?沒有資格怕。

車上三個人,周獲昏迷,宋拂重傷瀕危,只有她,雖然渾身疼痛,頭暈目眩,但意識是清醒的。

她不能亂。她必須救人。

這個認知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混沌。

就在這一刻,就在宋拂用身體為她擋住死神的一刻,佘粵忽然無比清晰地看清了自己的心。

她不是恨他,或者還愛他那麽簡單。

那些過往的傷害、算計、欺騙、痛苦,那些“需要時間”的猶豫和考量,在“失去他”這個最極致、最殘酷的可能性面前,忽然變得無足輕重,蒼白如紙。

她最害怕的,從始至終,都是失去他。

佘粵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血腥味和洶湧的淚意。目光迅速掃過車內——車輛嚴重變形,車門可能卡死。

她嘗試動了動被宋拂護住的身體,除了撞擊的鈍痛,四肢似乎還能活動。

她首先輕輕將昏迷的宋拂從身上挪開一點,讓他靠向變形的車門一側,盡量避免壓迫他可能骨折的手臂和胸腔。動作極其小心,仿佛對待易碎的瓷器。指尖觸及他頸側的動脈,跳動微弱但還有。

她撕下自己羊絨衫的下擺,用力按在他額角還在冒血的傷口上,進行簡單的加壓止血。

然後,她看向駕駛座。

“周獲?周獲!”她喊了兩聲,沒有回應。她探身過去,手指同樣試了試周獲的頸動脈,還在跳動,呼吸也有,但人沒有意識。

必須立刻求救。

她的手機在撞擊中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她看向宋拂,艱難地伸手,從他風衣內袋裏摸出了他的手機。屏幕碎裂,但還能亮。有密碼。

佘粵的手指懸在屏幕上,停頓了半秒。然後她嘗試輸入了一串數字——她的生日。

屏幕解鎖了。

這個細節讓她的心臟又是狠狠一縮,但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

佘粵毫不猶豫地撥通了120,聲音清晰且快速,憑借對剛才路線的記憶和窗外模糊的景物準確地向接線員報告了事發地點、車型、車牌、受傷人數及大致傷情,並強調了可能涉及刑事案,請求警方同步出警。

掛斷120,她立刻又撥通了宋拂的助理團隊緊急聯絡人的號碼。

電話接通,她同樣用最簡潔的語言說明了情況、地點,要求對方立刻協調最好的醫療資源,並派人封鎖現場、保護證據、調查事故原因。

做完這一切,她丟開手機,重新看向宋拂。按壓止血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

她咬著牙又從自己衣服上撕下更寬的一條,替換上去,用盡力氣按住。另一只手輕輕拂開他臉上被血黏住的碎發,露出他蒼白如紙的臉。

“宋拂,堅持住。”她低聲說,聲音沙啞,不知道是說給他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救護車馬上就到。你不準有事。”

“你聽到了沒有?我不準你有事!”

-

那一天,謝爾來終究沒有等到佘粵的回電。約定的下午三點早已過去,手機屏幕上只有未接來電的提示無聲閃爍,最終歸於沈寂。

他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那個他印象中專業、冷靜、似乎永遠游刃有餘的佘女士,此刻正身在上海一家從不對外公開名錄的高級私人醫院裏,經歷著一場無聲的崩塌。

醫院坐落在西郊一片掩映在茂密林木中的靜謐區域,外觀是簡潔的現代主義風格,線條冷硬,玻璃幕墻反射著冬日蒼白的天光。

佘粵被安置在一間獨立的家屬休息室裏。房間不小,布置得像高級酒店的套房,有沙發、茶幾、小冰箱,甚至還有一個配備了膠囊咖啡機的小吧臺。厚重的隔音門將外界完全隔絕。

她身上的擦傷和淤青已經被護士小心處理過,額角貼著一小塊紗布,臉上和脖頸上幹涸的血跡也被擦拭幹凈,只是發梢和衣領上還殘留著些許難以清除的暗紅痕跡。她換上了一套醫院提供的幹凈病號服,過於寬大,襯得她越發單薄,像一片隨時會飄走的葉子。

佘粵就那樣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裏,背脊挺得筆直,雙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睫毛上,沾著一點未幹的濕痕。但沒有眼淚流下來。眼淚似乎在那場車禍的巨響和漫天血光中,被徹底蒸幹了。

與這間休息室一墻之隔的走廊外,是另一個世界。

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頻繁而有序地穿梭;神情冷峻的安保人員無聲地把守著各個通道入口;偶爾有穿著昂貴定制西裝或套裙、面容凝重的男女匆匆趕來,低聲與守候在搶救室外的幾名核心人員交談幾句,又面色沈重地離開。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形的、高壓的張力。

宋氏集團的掌舵人遭遇嚴重車禍,生命垂危,這消息如石如水,其引發的震蕩波正以醫院為中心,飛速向著整個商圈乃至相關領域擴散。

無數雙眼睛在暗處窺探,無數個電話在秘密撥通,無數個計劃在緊急調整。只是這一切都被醫院這層冰冷的玻璃暫時隔絕在了佘粵的世界之外。

周獲在另一間監護室,尚未蘇醒,但有專門的醫療小組負責。

而宋拂,在被送達的第一時間,就直接被推進了這所醫院最核心的覆合手術搶救室。門上的紅燈已經亮了很久,像一只冰冷註視的眼睛。

休息室的門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走進來一位看起來三十五六歲的女士,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套裙,步伐沈穩,渾身上下透著久經沙場的幹練與冷靜。她是宋拂助理團隊的負責人之一,陳綠。

“佘小姐。”陳綠走到佘粵面前,聲音平穩,帶著職業性的禮貌,她手裏拿著一個透明的文件袋和一支筆,“宋先生的母親明蕙女士正在從香港趕來的路上,大約還需要兩小時。醫院這邊有幾份緊急文件需要家屬或授權人簽字,主要是關於搶救方案中可能涉及的一些特殊用藥和侵入性操作的風險告知,以及用血授權。”

佘粵的睫毛顫動了一下,緩緩擡起眼看向陳綠,眼神有些空茫,像是沒太理解對方在說什麽。家屬?授權人?

“我……”她張了張嘴,聲音幹澀,“我不是他的家屬。這個字,我不能簽。”

陳綠似乎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她微微頷首,並沒有試圖勸說或解釋,只是用更平緩的語調陳述了一個事實:“正常情況下,確實如此。但宋先生在此前,簽署過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醫療預囑和授權文件。文件明確規定,在他本人無法做出決策時,醫療相關的決定權,第一順位是他的母親明蕙女士。如果明蕙女士也無法及時到場或做出判斷,” 她頓了頓,目光穩穩地落在佘粵驟然睜大的眼睛上,“第二順位授權人,是您,佘粵女士。”

佘粵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燙了一下,交握的手指攥得更緊,“我?這不可能……我什麽都不知道……”

“文件是經過公證的,具有完全法律效力。”陳綠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像小錘,“而且,不止是醫療授權。”

她從文件袋裏抽出一份封面印著律師事務所徽標的文件副本遞到佘粵面前,但沒有強迫她接過去,只是讓她能看清封面的標題和幾個關鍵條目。

“這是宋先生在三年前,也就是他正式離婚後不久,立下的遺囑摘要副本。”陳綠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清晰得令人心悸,“關於財產分配部分。除了一些定向捐贈和家族信托的安排,以及留給他母親的部分之外,宋氏集團主要股權、他名下的主要不動產、以及其他核心資產的第一順序繼承人……”

她停了下來,給佘粵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佘粵的呼吸屏住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份文件,仿佛那是什麽洪水猛獸。她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褪得幹幹凈凈,嘴唇微微顫抖。

陳綠看著她,終於說出了最後那句話,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只有您一個人,佘粵女士。”

“只有您一個人。”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休息室裏恒溫的暖氣似乎失去了作用,一股寒意從佘粵的腳底竄起,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呆呆地坐在那裏看著那份文件。耳邊嗡嗡作響,腦海裏一片空白,像是被一場更劇烈的爆炸席卷過,只剩下斷壁殘垣和漫天的灰塵。

遺囑?繼承人?只有她一個人?

三年前?離婚後不久?

那正是她離開南京,回到上海,用盡全力想要將他從生命裏剝離、開始新生活的時候。那正是她以為他們之間已經徹底結束,只剩一地狼藉和不堪回首的過去的時候。

他卻在那時,悄無聲息地將他用野心、算計、甚至包括犧牲她而換來的一切,他視為生命根基和未來倚仗的龐大帝國,他所有的身家性命……都留給了她。

留給一個他曾經傷害至深、可能永不會回頭的女人。

為什麽?

他難道沒想過,她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或者,他根本不在乎她知不知道?他只是……就這麽做了?

一種荒謬感混合著震驚、沈痛的茫然,將她徹底吞沒。她像是突然被拋進了一個完全失重的真空,找不到任何著力點,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她是誰?她現在是他的誰?前女友?前情婦?一個他正在笨拙地、試圖重新靠近的舊人?

還是一個他早在三年前,就用這種極端而沈默的方式,將其與自己生死和未來徹底捆綁在一起的“唯一”?

陳綠沒有催促,安靜地站在那裏,目光平靜地觀察著佘粵的反應。她是宋拂最信任的助手之一,知道很多不為人知的細節,包括眼前這位佘小姐對老板而言意味著什麽。老板出事,她的震驚和痛苦是真實的,但此刻拋出的這個信息,其沖擊力顯然遠超身體上的創傷。

良久,佘粵才僵硬地轉動了一下脖頸。她的目光從文件上移開,空洞地投向搶救室方向那扇亮著紅燈的門。聲音飄忽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進去多久了?”

陳綠看了一眼腕表:“三小時四十七分鐘。”

佘粵沒有再說話。她重新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卻仿佛重逾千斤的雙手。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他鮮血的黏膩觸感。

然後,在陳綠平靜的註視下,佘粵慢慢地伸出手接過了那支筆。她的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筆桿。她沒有再看那份文件,目光死死地盯著簽名欄那處空白。

她知道,這個字一旦簽下,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在法律和事實上,她將在他生死未蔔的時刻,承擔起為他做出可能關乎生死的醫療決定的責任。

也意味著,那個關於遺囑的驚天秘密,從此不再是秘密,而是一把無形的鎖,將她和他更緊密、也更殘酷地鎖在了一起。

但此刻,她沒有選擇。或者說,從三年前他在那份文件上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從今天下午他用身體將她護在懷裏的那一刻起,從他將那顆珍珠攥進掌心失去意識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沒有了選擇。

筆尖落在紙上,劃出第一道歪斜的痕跡。她用力吸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空茫的廢墟裏,似乎有什麽東西艱難地凝聚起來。

她開始簽名。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也極其艱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佘粵”。

兩個字落在潔白的紙面上,像兩道新鮮的傷口。

陳綠接過簽好的文件,仔細檢查後收好。她看著佘粵瞬間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向沙發背的身影,沈默了一下,從隨身的小冰櫃裏拿出一瓶水,擰開,輕輕放在佘粵面前的茶幾上。

“有任何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陳綠說完,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休息室,並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重新只剩下佘粵一個人,她維持著靠在沙發上的姿勢,一動不動。

十幾分鐘後,休息室的門再次被輕輕叩響,隨即推開。陳綠去而覆返,手裏拿著一個素雅的紙袋。

“佘小姐,”陳綠走到她面前,將紙袋放在茶幾上,聲音放得比剛才更溫和些,“我讓人準備了一套幹凈的衣服,面料舒適,您可以換上。您身上的……需要處理一下。” 她指的是佘粵那身沾染了血汙和灰塵的病號服。

佘粵的目光從虛空收回,落在紙袋上。

陳綠沒有催促,而是從自己西裝外套的口袋裏,又取出一個透明的密封袋,輕輕放在紙袋旁邊。

佘粵的視線,在觸及那個密封袋的瞬間凝固了。

袋子裏裝著幾樣東西:一顆渾圓瑩潤珍珠,正是她之前戴在頸間的那一顆;一根他佩戴多年顏色暗淡的紅繩;還有一塊表盤碎裂勞力士金表,表圈上鑲嵌的綠色鉆石還完好無損。

那顆珍珠,原本沾滿了宋拂的鮮血,黏膩而刺目。此刻卻被清洗得幹幹凈凈,潔白如初,仿佛從未經歷過那場慘烈的撞擊。

佘粵記得,在昏迷前的最後一刻,他的手是如何固執地摸索著,最終緊緊攥住了這顆從她頸間滑脫的珍珠。

直到被醫護人員從變形的車廂裏擡出,進行緊急處置時,他那緊握的拳頭才被小心地掰開,露出了掌心被血汙浸透的珍珠和這根紅繩。手表則是在撞擊中直接從腕上脫落損壞的。

陳綠的聲音在一旁平靜地響起:“這是從宋先生身上取下的個人物品。珍珠和紅繩已經清洗消毒過。手表損毀嚴重,但主石還在。”

佘粵伸出手,指尖冰涼的,輕輕碰了碰那個密封袋。她擡起頭,看向陳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喉頭幹澀,一時發不出聲音。

陳綠像是誤解了她的意思,立刻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條理清晰地補充道:“關於今天的事故,通稿已經按照預案發出去了,只提及宋先生遭遇交通事故,正在搶救,傷勢情況暫時保密。現場消息封鎖得很及時,媒體那邊會處理,您也在車上的消息不會洩露,沒人敢亂寫。請放心。”

佘粵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嘶啞:“我不是想問這個。”

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那幾樣物品上,像是要從它們身上找到答案。她想問什麽?

想問在陳綠這些人心裏,她佘粵和宋拂到底是什麽關系?一個需要被如此周密“保護”起來、甚至連存在都不能被提及的“秘密”?

還是想問,宋拂他……到底是怎麽想的?為什麽會把足以撼動半個上海灘的身家性命,交給一個在法律上和他毫無關系、甚至連“女朋友”這個身份都搖搖欲墜的“外人”?這太荒謬,太沈重,太令人……無法承受。

但這些話在舌尖翻滾,卻終究問不出口。太私人、太脆弱,也太像一種可悲的索要身份證明。

陳綠靜靜地看了她幾秒。她似乎看穿了佘粵那平靜面具下洶湧的驚濤駭浪和無法宣之於口的困惑。

陳綠走到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姿態放松了些,但依舊保持著專業距離。她拿起茶幾上的水瓶擰開,再次往佘粵面前推了推,然後才開口,語氣是敘述事實般的平緩:

“佘小姐,您不必有太大壓力。宋先生……他之前工作強度大,應酬和跨國會議多,身體也不是鐵打的,偶爾也有熬不住進醫院的時候。大概兩年前,他因為急性胃出血住院,當時也需要簽一些類似的緊急文件。”

陳綠的目光落在那個裝著珍珠和紅繩的密封袋上,“那一次,律師也在場,對醫療授權和遺囑條款反覆確認過。畢竟,從法律層面講,您和宋先生當時……確實沒有關系。律師甚至建議他慎重考慮,或者增加一些限制條款。”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然後擡起眼看著佘粵,清晰地說道:“但宋先生當時很確定。他說,‘不需要改。就這樣。’”

“就這樣”三個字,被陳綠用平靜的語氣覆述出來,卻像三塊巨石,接連砸進佘粵死寂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他當時是帶著怎樣的心情,說出這三個字的?是篤定?是決絕?還是絕望?

佘粵移開視線,不敢再看陳綠的眼睛,也不敢再看那些物品。她端起面前的水,喝了一小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短暫的清醒。她需要說點什麽,來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也需要知道更多。

“陳小姐,”她重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努力維持著鎮定,“你跟了宋拂……多久了?”

“五年。”陳綠回答得很快。

五年。佘粵心裏默算了一下,那是他和宋拂開始的那一年。三年前宋拂和汪若棠離婚後不久,也正是他立下那份遺囑,而她徹底離開上海、遠赴雲南。

也就是說,陳綠幾乎是在宋拂人生最低谷、最混亂,也是他開始真正獨自掌舵宋氏、並做出那些驚人決定的時期,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她見證了他如何從一場破碎的婚姻和一場錐心的失去中爬起來,如何一步步將宋氏帶向新的高度,也見證了他如何固執地將一個早已離開的女人,寫進他關乎生死的文件裏。

她應該知道。知道三年前,甚至更早以前,那些關於南京、關於上海、關於“海關紅玫瑰”與“宋氏獨子”之間的所有糾葛、不堪與痛楚。

這個認知讓佘粵感到一陣無力的眩暈。在陳綠這樣近距離的旁觀者眼中,她和宋拂的過去,大概就是一部漏洞百出、結局慘淡的拙劣劇本吧。

“五年……”佘粵低聲重覆,她擡起眼,目光裏帶著細微的顫抖,“他……經常這樣進醫院嗎?”

這個問題問得有些沒頭沒腦,但陳綠聽懂了。她沈默了片刻,這次沒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權衡哪些能說,哪些不該說。最終,她選擇了部分坦誠,語氣依舊平穩,但內容卻讓佘粵的心猛地揪緊。

“不是經常。”陳綠斟酌著用詞,“宋先生很註重身體狀況,有定期的健康管理和鍛煉。但您知道,他那個位置,壓力、空中飛人、連軸轉的會議和談判……身體總有透支的時候。急性腸胃炎、重感冒引發肺炎,也有過幾次。最危險的一次……”

她頓了頓,目光似乎飄向了遠處,回憶著:“大概是一年多前,在西郊別墅。他晚上應酬回來,喝了不少,一個人去了泳池邊。後來管家發現不對勁,他……失足滑進了深水區。幸好發現得及時。”

佘粵的手指猛地蜷縮起來,指甲陷進掌心。西郊別墅……泳池邊……她想起那片他親手種下的、在夏日黃昏裏溫柔綻放的和弦玫瑰,想起泳池在夜色中幽藍的光。他一個人,喝醉了,差點……溺水?

陳綠沒有描述更多細節,但寥寥數語,已經勾勒出一幅令人心驚的畫面。那個在外人面前永遠運籌帷幄、無懈可擊的宋拂,在無人看到的深夜,也會疲憊,也會失控,也會有那樣脆弱到近乎自毀的時刻。

而她,遠在雲南,對此一無所知。她甚至還在為“需要時間”而猶豫,為過去的傷害而耿耿於懷。

巨大的酸澀和尖銳的疼痛猝不及防地淹沒了她。佘粵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陳綠看著她驟然蒼白的臉色和緊閉的雙眼,適時地停下了話頭。她站起身,聲音恢覆了最初的平穩克制:“佘小姐,您先休息,換身衣服。有任何進展,我會立刻通知您。如果有其他需要,按鈴叫護士,或者直接讓門外的人找我。”

她說完,對佘粵微微頷首,再次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休息室,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重新只剩下佘粵一個人,和那幾樣靜靜躺在茶幾上的、屬於宋拂的舊物。

珍珠潔白,紅繩暗淡,金表破碎,綠鉆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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