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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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3

那天是四月二十四。周獲是提前三天接到通知的,宋拂從會議室出來,在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說了一句:“二十四號晚上,留兩個小時出來。不要安排事情。”

周獲說好,在日程表上把那兩個小時塗掉了。他沒有問為什麽,但他知道。他當然知道。四月二十四,是佘粵的生日。

蛋糕是草莓慕斯的。宋拂在電話裏訂的時候,店員問他要不要在蛋糕上寫名字,他說不用。店員又問要不要蠟燭,他沈默了一會兒,說,要。二十九。她二十九歲了。

他一個人坐在餐廳裏。服務員還是原來的那個,看見他的時候楞了一下,大概是一個人來的客人不多,一個人來還訂蛋糕的更少。他把蛋糕放在對面的位置上,草莓慕斯,白色的奶油上面嵌著幾片切開的草莓,蠟燭還沒有拆,放在蛋糕盒旁邊,透明的塑料袋裏,二十九的數字疊在一起。

那天晚上宋拂自己開的車。周獲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他穿著那件深藍色的西裝,領帶系得很整齊,頭發也理過了,比平時短了一些,露出幹凈的鬢角。

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手指搭在方向盤上,但他沒有約。他只是去一個地方,坐一會兒,然後離開。

周獲忽然想起兩年前,那時候他剛跟宋拂到上海不久。佘粵第一個生日,宋拂提前一個星期就開始準備。他讓周獲去訂餐廳,外灘那家法餐,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江景。他讓周獲去買禮物——一塊表,百達翡麗的,周獲去專櫃看了價格,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不太對,宋拂看了他一眼,說“怎麽”。周獲說沒什麽。宋拂沒有再問。後來他才知道,那塊表佘粵沒有收。

她坐在那家餐廳靠窗的位置,江景在身後鋪著,外灘的燈在水裏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宋拂把那個深藍色的絨面盒子推過去,她看了一眼,沒有打開,只是把手覆在盒蓋上,輕輕地推了回來。

“太貴重了。”她說。

宋拂說:“不貴重。”

她看著他,看了大概三秒鐘,然後笑了一下,“收禮物的人覺得貴重,就是貴重。”

宋拂沒有再推。他把盒子收回來,放在旁邊的座位上。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她下車的時候,他從後座拿出一束粉色洋牡丹。

她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看著他。這次她沒有說謝謝,只是彎了一下嘴角。他後來才知道,那束洋牡丹她養了很久。

他當時不懂。他以為她只是不喜歡太貴重的禮物,以為她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不久,不好意思收。後來他才明白,她不是不好意思,她是太清醒了。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段關系不會長久。她會走,他會留,或者他走她留。總之不會有結果。

所以她不要他的表,不要他的卡,不要任何他給了就收不回來的東西。她要的只是一束花,一束看完了、養完了、謝了就可以扔掉的花。沒有負擔,不留痕跡。

等他抽身的時候,她不會因為看見那塊表而難受,不會因為那張卡而覺得自己欠了他什麽。她只需要把那些幹花收進瓶子裏,放在書桌的角落,想起來了看一眼,想不起來了,就讓它們在那裏落灰。

她從第一天起就在保護自己。用她自己的方式,用那種不動聲色的、不麻煩任何人的、不欠任何人的人情的方式。而他一直到她走了才懂。

車子停在淮海路的一條側巷裏,不遠處的西餐廳門口亮著。

宋拂沒有下車,他靠著椅背看著那扇門。周獲坐在副駕駛上,也沒有動。他們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也許更久。然後那扇門開了。

佘粵先出來。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風衣,腰間的帶子系著,頭發又長了一些,搭在肩膀上。她的臉在燈光下是像玉一樣溫潤的白。

她身後跟著一個人,高她一個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很年輕,大概二十五六歲,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是上次那個送恩鈿夫人的男人,換了衣服,沒換人。

宋拂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有動。

那個男人在門口站了一下,說了句什麽。佘粵側過頭聽,風吹起她的頭發,她伸手攏了一下。那個男人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吻了蜻蜓點水的一下。

佘粵的背繃了一瞬間,像一只被人碰了翅膀的蝴蝶,本能地收了一下。

她站在那裏一時間沒有動。那個男人直起身,看著她笑了一下,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大概戒指盒大小。

他把盒子遞過去,她看了一眼沒有接。她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麽。隔得太遠,聽不見,但周獲看懂了。她說的是“不用”。和兩年前在那家法餐廳裏說“太貴重了”的時候,是一樣的表情。

那個男人沒有勉強,把盒子收進口袋裏,站在那裏,看著她。佘粵轉過身,往停車場的方向走。風衣的下擺被風吹起來,她的背影細且直,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和兩年前走路時一模一樣。

那個男人站在餐廳門口,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裏,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追上去。佘粵走到車旁邊,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燈亮了,引擎發動了,那輛銀灰色的保時捷從車位上駛出來,拐進了淮海路。

那個男人還站在餐廳門口,看了大概十秒鐘,轉身推門進去了。

巷子裏空了,路燈還亮著。宋拂靜靜坐在車裏朝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

“走吧。”

周獲沒有問去哪裏,他發動引擎,車子從巷子裏駛出來,匯入車流。他註意到宋拂的眼睛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

他沒有靠近。

從那天在香港回來以後,他就沒有再靠近過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他的靠近,會讓她想起那些他給過她的、最糟糕的東西。

那個男人吻她額頭的時候,她的背繃了一下。他知道那個動作。那是她被人碰到的時候,本能的反應。

是不習慣。她太久沒有被好好地碰過了。在南京那個院子裏,沒有人碰她。他去看她的時候,碰她,但不是那種碰。她一個人住了那麽久,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蜷在床上等疼過去。

沒有人碰她。她已經不習慣被人碰了。那個男人吻她額頭的時候,她沒有躲,沒有退,只是背繃了一下。那一下,是她在學著接受。學著接受一個不帶有任何目的的親近。

她學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她坐在他副駕駛上,會伸手去夠空調出風口,手指碰到他的手背,不會縮回去。

她躺在他臂彎裏,會把臉埋在他的頸窩,呼吸噴在他的皮膚上。

她不是不習慣被碰,她是太久沒有被好好碰過了。而他,是那個讓她變得不習慣的人。

車子駛過外灘。宋拂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些碎光。

他想起兩年前,她生日那天,他把那束洋牡丹遞給她。她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擡起頭看著他說謝謝。

聲音很輕。但他聽見了底下的東西。那種她把所有的期待都壓住了。她收那束花的時候,是高興的。他當時沒有看出來。他只看見她沒有收那塊表,只看見她把盒子推回來,只看見她說“太貴重了”。

他沒有看見她接過花的時候,手指在包裝紙上多停了一下。他沒有看見她低頭看花的時候,睫毛動了一下。他什麽都沒有看見。他只知道她沒有收他的表,他以為她不夠愛他。

她不是不夠愛,她是太愛了。愛到從第一天起就在替他打算,愛到把自己放在一個隨時可以走的位置上,愛到連收一件禮物都要考慮他以後會不會為難。她把自己縮得很小很小,縮到那束花那麽大。一束花就夠了。不要表,不要卡,不要任何他給了就收不回來的東西。

她只要一束花。花謝了,她就走。不麻煩他,不欠他,不讓他為難。

車子拐進了虹橋路。路兩邊的法桐新葉密密地挨著,在路燈下泛著一層毛茸茸的光。

宋拂靠著椅背,閉著眼睛。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他的嘴唇動了動,說了什麽,聲音很輕,連坐在駕駛座上的周獲都沒有聽見。也許說了“生日快樂”,也許說了別的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有說。

窗外,上海的夜在往後跑著。宋拂閉著眼睛,看見的全是她。她蹲在車庫裏,她坐在後座上,她站在餐廳門口,風衣的下擺被風吹起來,她沒有回頭。

那個男人吻她額頭的時候,她的背繃了一下,然後松開了。

她在學著接受。接受一個只是想要碰她一下的親近。她學得會嗎?

那個教會她不再相信任何人的人,是他。那個讓她變得不習慣被碰的人,是他。

此刻,宋拂坐在車裏,閉著眼睛,看著那些他再也碰不到的東西。

-

五月的上海,天已經熱得不太講道理了。

會議是在外灘的一棟寫字樓裏開的,宋氏新能源的季度匯報,汪家作為合作方也列席。汪郁辜到的時候遲了五分鐘,推門進來的時候滿臉是笑,和每一個人握手,握到宋拂的時候多停了一秒,說“宋總,好久不見”。宋拂和他握了一下,說“汪總”,松開了。

會議桌很長,宋拂坐在主位,汪郁辜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兩個人隔著一整張桌子的距離,像棋盤兩端的棋手,中間擺著那些數字、條款、百分比。

汪郁辜發言的時候,宋拂靠著椅背,手指搭在桌沿上,偶爾點一下頭。他的臉上沒有表情,和他在任何一場會議上的時候一樣,禮貌、疏離、滴水不漏。

周獲坐在他旁邊,做著記錄,偶爾擡頭看一眼汪郁辜。汪郁辜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領口有些緊,說話的時候喉結在領口裏上下滾動,像一顆被卡住了的的糖。

他在說東南亞那條線的數據,數字是漂亮的,語氣是自信的,但周獲註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地往宋拂那邊飄一下,又收回去,像一個人在試探一扇沒有關嚴的門。

會議開了一個半小時。最後一項議程結束的時候,宋拂合上面前的文件夾,說了一句“今天就到這裏”。

其他人開始收拾東西,椅子拖動的聲音、文件夾合上的聲音、筆記本電腦合上的聲音,在會議室裏響成一片,像一場戲散場後的嘈雜。汪郁辜也站起來,把筆插進西裝內側的口袋裏,正要往外走。

“汪總,”宋拂叫住他,聲音不大,但在那些嘈雜的聲音裏格外清楚。“耽誤你幾分鐘。”

汪郁辜停了一下。他看著宋拂,宋拂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大概兩秒鐘。汪郁辜笑了,說“好”,重新坐了下來。

其他人陸續出去了。周獲最後一個走,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宋拂坐在主位上,手指搭在桌沿上,看著長桌那端的汪郁辜,臉上還是什麽表情都沒有。

周獲把門帶上了。

宋拂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動作很慢,像在等人走遠。他把左手袖口的扣子解開,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手腕和那根褪了色的紅繩。

汪郁辜看著他,還沒有反應過來。他端起身前的茶杯喝了一口,他擡起頭,剛要開口說什麽,宋拂的拳頭已經上來了。

第一拳砸在顴骨上。汪郁辜連人帶椅子往旁邊倒,椅子腿刮著地板,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他還沒喊出來,第二拳就到了,打在嘴角上,血從下唇裂開,濺了幾滴在桌面上,在會議記錄的白紙上洇開幾個深紅色的圓。

“宋拂,你他媽——瘋了。”汪郁辜的聲音沙啞,“就為了那個女——”

周獲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汪郁辜,又看了一眼站在那裏的宋拂。他沒有立刻上去,只是在門口站了大概兩秒鐘,短到身後的副總還沒來得及探頭。

那兩秒鐘裏,他的腦子裏閃過很多東西。趙德富那批貨,車庫裏的煙頭,那句連他都說不出口的臟話。他的腳在地上挪了半寸,又停住了。

宋拂彎下腰,攥著汪郁辜的領口把他提起來,汪郁辜的後背撞在會議桌的邊緣,桌上的茶杯晃了一下,茶水溢出來,沿著桌面的紋路慢慢地淌。

汪郁辜的嘴角在流血,鼻梁上青了一塊,眼睛瞇著,看著宋拂。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滿臉的血和腫脹裏看著有些瘆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還在齜牙的狗,“宋拂,你等著,你他媽——為了那個女人打我——你知不知道——她就是個——”

宋拂的拳頭又舉起來了。周獲這次上去了,不是拉,是擋。他側身插在兩個人之間,一只手按住宋拂的手臂,另一只手推著汪郁辜的肩膀,把他們隔開。

宋拂的手臂在他掌心裏繃得很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再擰一分就要斷了。他看著汪郁辜,眼睛裏的那團火還在燒,但沒有再往前。

“宋總。”周獲叫了他一聲。聲音不大,但很實,像一只手按在燒紅的鍋蓋上,不松不緊,剛好壓住。

宋拂看了他一眼,眼神亮了一下就滅了。他把手放下來了,退後一步,把卷起的袖口放下來,慢條斯理地扣好扣子。轉過身走到衣架旁邊,拿下西裝外套穿上。

動作還是很從容,像一個人在更衣室裏換好了衣服,準備出門。他只系了一顆扣子,然後走到桌邊拿起自己的手機和車鑰匙,放進口袋裏。

“周獲。”他聲音很平靜。

“在。”

“開車。去公安局。”

宋拂沒有說話,轉身往外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疾不徐。

他走在光裏,背影很直,肩很寬,西裝外套沒有皺,袖口的扣子扣得很整齊。沒有人看得出來他剛剛用拳頭砸過一個人的臉。除了他右手上還在滲著血的指節。

經過前臺的時候,小姑娘擡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手上的血,連忙低下頭假裝在翻什麽東西。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周獲跟在後面,站在他旁邊,電梯壁是鏡面的,照出兩個人面無表情的臉。

車子從地下車庫駛出來的時候,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照在他右手那幾道破了皮的指節上。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膝蓋上。

“周獲。”

“在。”

“你剛才拉我了。”

周獲的手指在方向盤上停了一下,“影響不好。”

宋拂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平靜地落在窗外。淮海路的法國梧桐在窗外一棵一棵地往後跑,綠葉在風裏翻著。

車子停在公安局門口。宋拂推門下車,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瞇了一下眼睛走了進去。

值班的民警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臉上還有幾顆青春痘。他擡頭看了一眼進來的人——西裝革履,領帶系得整整齊齊,手上帶著血,指節破了皮。

目光在宋拂臉上停了兩秒,又在手上停了兩秒,又回到臉上。他張了張嘴,想問什麽,又咽回去了。大概是沒見過這種人,穿著定制西裝來自首的,手上有血,臉上沒有表情,站在那裏像來簽合同的。

“我打人了。”宋拂說。聲音很平,像在說“我來報個稅”。

民警的筆停了一下。擡起頭又看了他一眼。“在哪打的?”

“外灘,XX大廈,會議室。”

“對方是誰?”

“汪郁辜。汪氏航運的。”

民警的筆又停了一下。他看了看宋拂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背上的傷,低下頭在筆錄本上寫了幾個字。“為什麽打人?”

宋拂沈默了一會兒。他看著桌面上那盞舊式臺燈,燈罩是綠色的,邊角磨得發白。

“私人恩怨。”他說。

民警沒有再問了。他大概見過很多種來自首的人,有的哭,有的鬧,有的滿嘴酒氣,有的從頭到尾一言不發。但像這樣坐在這裏、像談生意一樣說“打了人”“私人恩怨”的,大概不多。

然後是賠償的事,周獲已經聯系了汪郁辜的助理,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對方報了一個數,宋拂沒有還價。

周獲站在門口。他靠著門框,看著宋拂坐在那把鐵椅子上,脊背挺直,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一個醫生給他包紮。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白墻上,長長的在他身後搖曳著。

他看著那個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拂從來沒有這樣過。七年了,他從來沒有見過他打人。他以為他不會。他以為那種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連生氣都是優雅的,皺一下眉,說一句“不行”就夠了。不需要動手,不需要臟了自己的手。

可這樣的一個人今天動手了。為了那個人的一句話。一句過了快兩個月的話。他記了兩個月,忍了兩個月,等了兩個月。等到會開完了,所有人走了,門關上了,他把西裝外套脫掉,把袖口卷起來,用最原始、最幼稚、最不體面的方式,把那句話還了回去。

民警在做筆錄,問一句宋拂答一句。周獲沒有聽清他在說什麽,他只看見他的背影挺得很直,和他在會議室裏的時候一模一樣。他忽然有點想笑,覺得荒誕。

宋拂今天乖乖蹲在公安局的鐵椅子上做筆錄,等著賠償。就因為那個人說了一句臟話。是對她說的,他忍不了。

民警把筆錄本合上,擡起頭,又看了宋拂一眼。那一眼裏有一種很微妙的想笑又不敢笑的東西。

“宋先生,您這……”他指了指宋拂的手,“要不要先處理一下?”

宋拂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用。”

他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刮了一下,他把椅子推回原位,朝民警點了點頭。“賠償的事,我的助理會處理。”

他轉身往外走。

年輕的民警坐在椅子上,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手裏的筆在指間又轉了一圈。他低頭看了一眼筆錄本上那個名字——“宋拂”,筆畫不多,寫得很快,像簽一份合同。

周獲站在門口,看著宋拂從裏面走出來。宋拂從他身邊走過去,腳步沒停,只說了一句“走”。

周獲跟在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聽見那個年輕警察在身後跟同事小聲說了一句什麽。

“宋氏的,打人了,自己來公安局做筆錄。賠錢道歉,跟買菜似的。”

周獲拉開車門。宋拂彎腰坐進後座,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車子駛出公安局的大門,他沒有把手收回去,就那麽放著,掌心朝上。

那幾道傷口已經不流血了,凝成暗紅色的痂,和旁邊那道舊疤隔著一小段距離,像兩條永遠不會交匯的河。

車子停在紅燈前。周獲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宋拂閉著眼睛,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綠燈亮了,他踩下油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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