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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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

佘粵跟在她後面,嘴角彎著,沒說話。

路過一個賣年花的攤子,舒杳停下來,挑了幾枝臘梅。嫩黃色的,擠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像一群縮著肩膀取暖的小雞。她把花舉到鼻子前面聞了聞,滿意地點了點頭,遞給佘粵拿著。

佘粵接過花,臘梅的香氣撲面而來,和雪花混在一起,鉆進鼻腔裏,甜絲絲的。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的冬天。也是一個下雪的日子。她窩在他臂彎裏,他的手臂搭在她腰上摩挲著。

她那時候問了他一句話。問的是什麽,她已經記不清了。大約是很無聊的問題,大約是“你這個名字誰取的”之類的話。她只記得他的回答。

當時他沒有立刻回答。沈默了一會兒,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沙啞。

“宋拂。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她那時候楞了一下,沒想到他會背詞。他笑了一下,低頭看她,“我媽取的。她喜歡李煜。”

“你媽很有文化。”她說。

“嗯。”他說,手指繼續摩挲著她的腰肉,“我爸不喜歡這個名字,說太軟了。商場上叫這個名字,壓不住人。”

“那你壓得住嗎?”

他笑了,把她往懷裏摟了摟。

“你覺得呢?”

她沒有回答。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聞到他身上那股淩冽的味道。

她把這段記憶從水裏撈出來,晾在此時此刻的雪裏,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了。

“想什麽呢?”舒杳在前面喊她,“走快點,還要去買只雞。”

“來了。”佘粵快步跟上去。

臘梅的枝丫蹭著她的手腕,涼涼的,硬硬的。她把花換到另一只手上,指尖在那幾朵嫩黃色的小花上輕輕碰了碰。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

下午。

貼春聯,包餃子,準備年夜飯。

佘彥站在椅子上貼春聯,佘粵在下面扶著椅子,遞膠帶。春聯是舒杳從街上買的,紅紙金字,寫著“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

佘彥貼的時候歪了一點,舒杳在廚房裏看見了,隔著玻璃窗喊“左邊高了左邊高了”,佘彥往右挪了挪,舒杳又喊“右邊又低了”,佘彥索性不挪了,把春聯往中間一拍,說“就這樣”。

舒杳從廚房裏出來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說“你就這水平”,然後回去繼續炒菜了。

佘彥從椅子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沖佘粵擠了一下眼睛。

佘粵瞇起眼睛笑了。

餃子是三個人一起包的。佘彥搟皮,舒杳包,佘粵負責擺。舒杳包得快,皮薄餡大,褶子捏得整整齊齊,像一排小元寶。佘彥搟得慢,皮子厚薄不均,圓的扁的都有。佘粵不說話,把餃子一個一個擺在案板上,排成隊,像列隊的兵。

“今年在南京,吃得怎麽樣?”舒杳忽然問了一句,手上沒停,又捏好一個餃子。

佘粵的手指停了一瞬。

“還行。”她說。

“住的呢?”

“挺好的。一個老院子,房東人很好。”

“一個人?”

“一個人。”

舒杳點了點頭,沒再問了。她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一個接一個地捏,褶子還是那麽整齊,但力道比剛才大了些,捏出來的邊更緊了。

佘彥低著頭搟皮,沒說話,但搟面杖滾動的速度慢了一拍。

佘粵把最後一個餃子擺好,站起來去洗手。水龍頭裏的水冰涼冰涼的,沖在手上像針紮。她洗了很久,久到舒杳在廚房裏喊“洗個手要這麽久”,她才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慢慢擦幹。

-

年夜飯。

八菜一湯,是舒杳的標配。紅燒魚,白斬雞,四喜丸子,清炒蝦仁,冬筍炒肉片,蒜蓉西蘭花,涼拌黃瓜,鹵牛肉,外加一鍋老母雞湯。桌子擺得滿滿當當的,碗筷杯碟擠在一起,像一家人擠在一張沙發上,誰也不肯讓誰。

三個人坐下。佘彥開了一瓶白酒,給自己倒了一杯,給舒杳倒了一杯,看了看佘粵,給她倒了一杯紅酒。

“來,”佘彥舉起杯子,“過年。”

“過年。”舒杳說。

“過年。”佘粵說。

三只杯子碰在一起,發出很輕的一聲響。白酒是辣的,紅酒是澀的,混在一起,在舌尖上燒了一下,然後滑下去,暖了胃。

電視裏春晚開始了,主持人的聲音熱熱鬧鬧的,歌舞節目紅紅火火的,但餐桌上的三個人都沒怎麽看。舒杳在給她夾菜——雞腿、魚肚、丸子、蝦仁,一樣一樣地往她碗裏堆,堆得像一座小山。佘彥在旁邊默默喝著酒,偶爾夾一筷子菜,偶爾看一眼電視,偶爾看一眼她。

“明年有什麽打算?”佘彥忽然問了一句。

佘粵嚼著蝦仁,慢慢咽下去。

“好好工作。”她說。

佘彥點了點頭。“嗯”了一聲,又喝了一口酒。

舒杳看了佘彥一眼,又看了佘粵一眼,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她夾了一塊魚肚放進佘粵碗裏,說:“吃魚,涼了就腥了。”

佘粵把魚肚吃了。

年夜飯吃到九點多。舒杳開始收拾桌子,佘彥幫著端盤子,佘粵想幫忙被推開了——“你坐著,看會兒電視,難得歇著。”她只好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熱茶,看著電視裏的小品。演員在臺上賣力地抖包袱,觀眾在臺下賣力地笑,她也跟著笑了一下,但沒笑出聲。

十點。十一點。

舒杳和佘彥開始犯困了。舒杳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睜半閉,嘴裏還在念叨“等會兒要煮餃子”。佘彥已經打起了盹,頭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佘粵拍了拍舒杳的手:“媽,去床上睡吧,餃子我來煮。”

“不行不行,”舒杳強撐著坐直,“一年就這一頓,不能糊弄。”

“不會糊弄的,你教過我。”

舒杳看了她一眼,終於站起來,慢慢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水開了再下,煮三分鐘,點一次涼水,再煮兩分鐘。蘸料在冰箱裏,我調好了。”

“知道了。”

舒杳進了臥室,門沒關。佘粵聽見她在裏面窸窸窣窣地脫外套,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嘆息,然後就沒聲音了。

客廳裏只剩下她一個人。

電視還在響,但聲音被她調小了,變成背景裏嗡嗡的、模糊的聲響。窗外有鞭炮聲——這幾年禁放,但總有人在巷子裏偷偷放,劈裏啪啦的,斷斷續續的。

她坐在沙發上,看著茶幾上的果盤。橘子少了兩瓣,花生殼散了一桌,瓜子剩了半盤。紅包還摞在那裏,還沒裝錢,舒杳說等十二點再裝,裝好了壓在枕頭底下,一年都有錢花。

她伸手,把桌上的瓜子殼攏了攏,攏成一堆。

手機亮了。

屏幕上的名字讓她的手指頓了一下——宋拂。

她看著那兩個字,看了三秒鐘。然後按了掛斷。

屏幕暗了。

過了十秒,又亮了。還是同一個名字。

她又掛斷了。

第三次響起的時候,她沒有立刻掛斷。

她知道他的性子。掛一次,他會想是不是不小心按錯了。掛兩次,他會想是不是在忙。

掛三次,他不會想了,他會直接做。他不是那種會被“不”攔住的人,從來都不是。

她按了接聽。

沒有開口。

那邊也沒有開口。沈默在電話線裏流淌著,像一條看不見的河,從上海流到不知名的遠方,又從遠方流回來,在她的耳蝸裏打著轉。

她聽見了他的呼吸,和記憶裏一模一樣,和她枕在他臂彎裏、把臉埋在他頸窩裏時聽見的呼吸一模一樣。

大概過了十秒,他開口了。

“看窗外。”

他的聲音很低,很輕,帶著一點沙啞,是喝過酒的特征。

她沒有動。

“佘粵,”他叫她的名字,“看窗外。”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簾拉著。她伸出手捏住窗簾的邊緣,拉開了一條縫。

外面在下雪。在路燈的光裏飄著,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飛蛾。

她往遠處看。

巷子的盡頭,是另一條巷子。再遠處,是幾條橫豎交錯的馬路。再遠處,是高架橋,是高樓,是上海密密麻麻的、層層疊疊的、像森林一樣的建築群。所有的窗戶都亮著燈,一格一格的,像一個巨大的棋盤,每一格裏面都坐著一家人,一桌年夜飯,一臺春晚。

然後她看見了。

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她分不清是浦東還是浦西,遠到她不知道那是陸家嘴還是張江——

無數朵煙花炸開了。

是一整片的,一整片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盒顏料,一朵接一朵,一片接一片,在天幕上鋪開,炸裂,墜落,然後又升起新的一朵。

她站在窗簾後面,看著那些煙花。

雪還在下。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小滴水,順著玻璃往下淌,在煙花的光裏閃了一下,像一顆很短的流星。

她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他也沒有說話。但她能聽見他的呼吸比剛才重了一些。

煙花還在放。金色的那朵最大,炸開的時候把半邊天都照亮了,光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穿過雪和夜色,落在她的臉上,暖了一下,又就涼了。

她看著那些煙花,眼淚就流下來了。

像窗外的雪一樣,無聲無息的,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她沒有擦。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是幹的,但眼淚在流。

她的嘴唇是閉著的,但她的心在跳,和那些煙花炸開的聲音混在一起,一個在天上,一個在胸腔裏,誰也不比誰更響。

她看了大概一分鐘。也許更久。

然後她收回目光,把窗簾合上了。

煙花的光被擋在外面,客廳又恢覆了昏暗。電視裏在倒計時——十、九、八、七——主持人的聲音激動得快要破音了,但被她調小了音量,聽起來像從水底傳上來的,模模糊糊的。

她把手機舉到耳邊,聽見了他的呼吸。

“宋拂。”她說。

她的聲音很平,很輕,和在海關辦公室裏叫“汪總慢走”的時候一模一樣。

“嗯。”他說。

她沒有說話。站在窗簾後面,一只手舉著手機,另一只手放在窗臺上。

她站在那裏,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跳。

快得讓她有些措手不及。她以為那顆心已經被凍住了,

但它還在響,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

她閉上眼睛。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在她閉著的眼皮上閃過去。

她睜開眼睛。

“新年快樂。”她說。

然後她掛了電話。

屏幕亮了,停留在通話記錄的界面上——“宋拂”,時長1分47秒。她看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

然後她點開他的頭像,進入資料頁。屏幕上有兩個按鈕,紅色的,白色的,一個寫著“刪除聯系人”,一個寫著“加入黑名單”

她的拇指懸在屏幕上空,停了一瞬。

窗外又有一朵煙花炸開了,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落在屏幕上的那行字上——“加入黑名單”。

她按了下去。

屏幕彈出一個確認框:“確定將‘宋拂’加入黑名單?你將不再收到對方的消息。”

她按了“確定”。

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消失了,回到了通訊錄的列表。他的名字還在——還在那個字母S的分類裏,但頭像變成了默認的灰色,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已加入黑名單”。

她又點開他的資料頁。那個紅色的按鈕還在,寫著“移出黑名單”。她沒有按。

她把手機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窗臺上。

客廳裏很安靜。電視裏的倒計時已經結束了,主持人在說“新年好”,聲音還是那麽激動,但隔了一層玻璃似的,聽不真切。

佘粵站在窗邊,手還放在窗臺上。她看著窗簾上那片被眼淚洇濕的痕跡。

她轉過身往廚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窗簾。

窗簾是米白色的,洗過很多次。那片淚痕在路燈的光裏泛著一層極淡的水光,像一面很小的鏡子。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片淚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前的冬天。也是除夕。她在南京那個院子裏,一個人。他沒有來——他在香港,陪他的父親。他在電話裏跟她說“新年快樂”,她說“新年快樂”。然後她掛了電話,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裏的枇杷樹。那棵樹光禿禿的,枝丫上積著一層薄薄的雪,在路燈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她站在窗邊,哭了。沒有聲音,只是流淚。和今天一樣。

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拉黑了他。

她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那碗蘸料,撕掉保鮮膜。鍋裏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蒸汽升上來,糊了她的臉。她把餃子下進去,拿起筷子,在鍋裏攪了攪,怕粘底。

水開了,她點了一次涼水。蓋上鍋蓋,等了兩分鐘。又點了一次。再等兩分鐘。

餃子浮上來了,白白胖胖的,在沸水裏翻滾著。她用漏勺把它們撈出來,裝進盤子裏,端到桌上。

她去臥室叫舒杳和佘彥。

“媽,爸,餃子好了。”

舒杳從床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幾點了?”

“十二點多了。”

“哎呀,睡過了。”舒杳推了推佘彥,“起來吃餃子。”

三個人坐在桌邊,吃餃子。舒杳蘸著醋,佘彥蘸著醬油,佘粵什麽都不蘸,就那麽白口吃。餃子皮有點厚——佘彥搟的——但餡調得好,薺菜的清香和豬肉的油脂混在一起,在嘴裏化開。

“好吃嗎?”舒杳問。

“好吃。”佘粵說。

“新年了。”舒杳說。

“嗯,新年了。”佘粵說。

窗外又有煙花響了,很遠,悶悶的,像一個人在打噴嚏。

佘粵夾起一個餃子,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她嚼著餃子,咽下去。又夾了一個。

她把第三個餃子放進嘴裏。

她夾起第四個餃子。

心跳還沒有平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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