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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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大結局
湖畔，茶樓。
驚堂木又是一聲脆響，炸開了滿堂的喧鬧。
“且說那一日地宮之外，仙魔大戰，是何等的風雲變色！裴少俠力戰魔頭，本是千鈞一發，卻忽見一道白光自九霄而落！”
說書人吊著嗓子，故意頓了頓，講全場聽眾的好奇心全部吊住。
“來的是一位白衣仙娥！眉目如畫，清冷絕塵！此仙娥本是天界的一縷精魂，因感佩裴少俠匡扶正義之心，特降世助他一臂之力。”
二樓，雅間。
“客官，你們的茶香雞到——！”
店小二端著滾燙的砂鍋推門而入，濃郁的香氣瞬間盈滿廂房。
謝元執筷的手一頓，斜睨向身側的裴川：“猜猜，這次又要把你許配給誰？”
裴川沒有接他的話，安靜看著小二打開砂鍋鍋蓋。
白霧騰起，裹挾這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
樓下說書人正講到酣處：
“仙娥一見裴少俠，便覺他正氣凜然，乃可托付之人；裴少俠得見仙娥真容，亦是心神微蕩。”
“可偏偏，那魔尊謝元，也對仙娥一見傾心！”
“一時間，英雄豪傑、魔道梟雄，竟都為這一位仙娥魂牽夢縈！”
謝元聽到自己的名字，剛還含笑的嘴角一抽。
他收斂起面上的嬉笑，放下筷子，冷哼一聲站起，走到窗邊：“呵，我倒是要看看他如何說的。”
窗戶另一邊的沈灼分神瞥了他一眼，打趣道：“沒想到堂堂魔尊竟還會和裴少俠搶一個仙娥。”
謝元渡步道他身後，手臂撐在坐著的沈灼肩膀上，問道：“原來小灼是想當仙娥了。”
沈灼笑道：“我可對參與你們之間的愛恨糾葛沒有興趣。”
樓下說書人還在繼續道：
“奈何仙娥使命在身，只為助裴少俠度過劫難，豈敢耽於私情？他強抑心緒，也處處躲著魔尊，只伴裴少俠左右，斬妖除魔。”
“誰料，那裴少俠的師尊雲清真人，表面仙風道骨，內裏竟早已被貪念侵蝕，見徒兒得天仙眷顧，修為日進，眼看快要飛升，竟生出了奪舍之念！”
“那一日，雲清假意之點，趁裴少俠不備，驟然發難！”
聽到故事講至此處，沈灼下意識回頭望向桌邊的裴川。
只見裴川拿起茶壺，正替鳳空樽斟茶，聽到樓下提到了雲清的名號，意識一時恍惚。
“醒醒！倒出來了！”
身旁的聲音猛然將他驚醒，回神才發現茶水早就溢出，順著桌沿流到地上。
鳳空樽一蹦三尺高，立刻跳離座位，紅色的衣袍在空中蕩起，宛如一團烈焰，免受茶水的撲滅。
“不好意思。”
裴川匆匆放下茶壺，出雅間去找小二收拾狼藉。
鳳空樽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他還是放不下。”
沈灼的目光也被方才鳳空樽那一跳所吸引，他搖了搖頭：“裴兄雖然面上不顯，但他本就是重情重義之人，放不下也正常，畢竟那是自小將他養大的師尊。”
鳳空樽感慨了一瞬，註意力又很快想到其他地方去。
他看了一眼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茶香雞，轉頭對著窗邊一坐一立的二人道：“你兩準備聽到什麽時候？菜都要涼了。”
“不急，”沈灼收回目光，意猶未盡地看回說書人，“風家主餓了就先吃，我真好奇今日他又要編造點什麽出來。”
樓下，說書人已講到結尾：
“……生死攸關之際，仙娥燃燒本源仙力，助裴少俠穩固神魂，裏應外合，終將邪念滌蕩！”
“雲清魂飛魄散，但仙娥也因仙力耗盡，形神將散。”
“彌留之際，她只對裴少俠嫣然一笑，道一聲珍重，便化成漫天光點，重返九天去了。自此，裴少俠痛失所愛，攜憾終生。”
驚堂木再響，滿堂喝彩，夾雜著銅錢落盤的叮當聲。
臺下有茶客賞完彩頭，囔囔問道：“不是說那魔頭也看上了仙娥，那他怎麽樣了！”
說書人心滿意足地看著打賞，若有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話說這魔頭，就只一眼，從此是茶飯不思、魂牽夢縈。可偏偏那仙娥，竟似雲中月、霧裏花，處處回避，始終不讓他近得分毫。可憐這魔頭癡癡追尋，直到那仙娥芳魂消散、形影俱滅，竟再未能見得一面！”
“自此之後，這魔頭可就著了瘋魔！三山五岳、九幽十洲，處處打聽仙娥蹤跡。可這姑娘來得蹊蹺、去得縹緲。”
“這魔頭四處奔波，形容枯槁、失魂落魄。那一日撞見裴少俠，鬢發散亂、袍襟染塵，哪還有半分往日威風？裴少俠見他這般模樣，終究心生不忍，長嘆一聲，便與你說了仙娥的名號，叫他留了個念想。”
茶客立刻問道：“先生！您倒是快說呀！仙娥她喚作何名？”
說書人不緊不慢幽幽道：“仙娥啊……”
“名諱單一個……‘桃’字！”
“噗——”
鳳空樽沒憋住，聽到那一個“桃”字，指著仙號桃蘅君的沈灼，笑得肩膀直抖：“他口中那仙娥，不會是你吧。”
“這都什麽跟什麽。”沈灼每回都聽得津津有味，從未想過自己也會被這說書人編作故事的一環。
他哭笑不得，無奈搖頭，拿起凳子就往桌邊走，一邊走還一邊感嘆：“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裴川此時也從外頭喊完了人，回到雅間，身後跟著一個拿著抹布的男子。
那人低頭垂眸，徑直走到桌前，只顧嘜頭擦拭桌上和地上的水漬，動作麻利。
沈灼放下凳子坐下，餘光瞥向那個擦桌子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骨架開闊，自有一股難掩的沈穩氣度，絕不是普通跑堂該有的姿態。
而且，自從他進來後，便一直微微側身，有意無意地避開了沈灼的視線，叫沈灼看了好一會，都還沒看清他的正臉。
“這位小哥，”沈灼忽然開口，“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對方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擡頭，只含糊地應了一聲，手上速度加快。
一旁的謝元也察覺到了異樣，抱著手臂饒有興味的打量著的人：“確實眼熟。”
裴川見狀，出聲道：“別藏了，既來了，又何必遮遮掩掩。”
擦拭桌面的男子聞言，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緩緩直起身，方才一直低垂著被發絲擋住的面龐，放下抹布，將散發重新束上，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眉眼深邃的。
他做完這一切，才望向沈灼：“好久不見。”
“霍隱之？”沈灼略感意外，隨即了然，“確實是好久不見了，你這是……”
霍隱之將手中抹布隨手放在一旁的水盆邊沿，對著幾人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裴兄傳訊，說此間茶香雞風味獨特，邀我特來一聚。”
“待我趕到之時，恰逢聽見他說雅間灑了茶水，需人收拾，我便替人上來看看。”
“然後又設計瞞著我？”沈灼失笑，看看裴川，又看看霍隱之，“若是我真沒認出你來，霍兄打算如何處理？”
“那便坐下來直接吃雞。”
霍隱之拖出早就備好的凳子，落座。
“那霍兄快嘗嘗這裏的雞肉。”沈灼熟練的將砂鍋中的雞肉分好，舀上一勺，盛到霍隱之的碗中，“先前地宮一別，之後就再沒見過了，你現在怎麽樣了？”
霍隱之也不客氣，接過沈灼遞來的碗：“先前玄奕前輩渡了我一縷魔氣助我維系性命，後來裴兄便將我安置在這個鎮子上隱居，倒是日子過得安穩。”
沈灼想起在藥溪村遇到的許老頭，也是靠著魔氣吊命，但早已被魔氣摧垮，年僅四十卻垂垂老矣。
他看著霍隱之現在的模樣，顯然正直壯年，絲毫看不出那日在地宮蒼老到垂死邊緣的樣子。
“看來霍兄是又得了什麽機緣。”
“倒也算不得是什麽新的機緣。”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羅盤，放到桌上。
“這不是，先前你用來封印虛無之界入口的羅盤嗎？”
“正是。”霍隱之解釋道，視線投到沈灼旁邊的謝元身上，“不過魔尊現世，足以操控虛無之界的入口，自然也用不上這道封印。”
“於是這塊羅盤又被人所托，送回到我手上。來到此世之前，我便借你的仙力而活，沒想到如今又借了這塊羅盤的力量，延續上了性命，也借這力量恢覆到過去的狀態。”
他放下碗筷，驀地忽然從椅面上離開，鄭重地對著沈灼行了個大禮。
“我這條命一直都是你給的，此恩，我沒齒難忘！”
沈灼被他如此大禮驚到，連忙起身：“霍兄言重了，在地宮那一戰若是沒有你突然出現，我們誰也活不到現在。”
霍隱之依然執著道：“這不一樣，恩是恩，你待我的恩情，無論如何也回報不完。”
謝元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見兩人僵在了原地，出聲打斷道：“別謝來謝去的了，雞還吃不吃，不吃我可就吃完了。”
“是啊，霍兄先坐下吧，再不吃菜可要涼了。”沈灼連忙接道。
霍隱之見狀，於是卸了力，回到位子上坐下，捧起方才沈灼為他添菜的碗。
沈灼回到位置上，小聲對著旁邊謝元問道：“他那塊羅盤，是你托人給他送回去的吧。”
謝元挑了挑眉，慢條斯理的吃著茶香雞。
待這一口咀嚼完，才道：“或許是吧。”
沈灼也不再多問，拿起筷子，正準備給自己添菜。
卻有人快他一步，一眨眼，一塊雞肉便被身邊人送到碗中。
他擡眸望向夾菜的謝元，只聽他道：“快吃，再不吃就沒了。”
“怎麽會都沒了，這一鍋……”
沈灼看到鍋中，果然如謝元所說，只剩寥寥幾塊碎肉，一時語塞。
再轉頭一看，鳳空樽的碗碟旁，已摞起一座雞骨小峰。
鳳空樽皺著眉，看著謝元手快，將鍋中最後一塊雞肉搶下，放到沈灼的碗中。
“嘖，不行，”他看著沈灼碗裏的雞肉，站起，“我讓人再上一份，這一點哪夠吃？”
“先不急。”他還沒走出門，裴川喊住了他，“我方才多點了一份，算著時間應該快要來了。”
鳳空樽一楞：“你怎會預料到我要多點一份？”
裴川否認道：“這倒是沒料到。”
與此同時，雅間的門再度被推開。
“客官……”小二捧著砂鍋推門而入，卻迎面和要出去的鳳空樽撞了個正著，嘴裏的念念有詞打了一骨碌，重新問道，“客官是需要什麽？我去幫你拿？”
鳳空樽看著他手裏的砂鍋，轉身坐回位置上，拿起筷子準備待續：“沒什麽，我走兩步。”
小二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先將茶香雞放到桌上。
他沒急著掀開鍋蓋，反而是問向了剛剛點菜的裴川：“客官，這一份是需要打包是嗎？”
“不用，這一份我們現在就吃，”裴川回答道，“再幫我準備一份打包的。”
小二依言開蓋，茶香雞的香味再度溢滿房間。
沈灼不解問道：“裴兄為何要打包一份？”
裴川一邊將整只雞切分開來，一邊答道：“打包帶回去給宋煙姑娘，她一直念著這一口。”
沈灼後面一直在忙著到處跑，算下來確實之後就沒怎麽見過宋煙了：“她現在如何？”
“宋煙姑娘拜入門內後，修習了一段時間發現確實不善舞劍，但借玉佩以萬物之氣作為視覺，倒是對氣的掌握超乎尋常。”
他繼續補充道：“緋情姑娘現在也與她住在一塊，借宋煙之力，調理身上的靈氣。”
謝元夾菜的手一頓：“緋情她還活著？”
“恩，奪靈術後本就尚有一線天機，師尊他……沒來得及補上最後奪命的一擊，倒是在宋煙姑娘幫助調理下，將體內被奪靈術攪亂的靈氣疏通好，再借玉佩渡氣，恢覆得不錯。”
謝元頓了頓，又道：“替我向宋煙姑娘道一聲謝。”
鳳空樽嘴裏嚼著雞肉，擡眸看了他們一眼，又飛快收回視線專心致志吃著雞肉。
“又開始了，”他嘟噥道，“又開始謝不謝的了。”
這一聲不大，但在場幾人都非尋常凡人，耳力過人，謝元自然是把他這一聲聽了個清楚。
他看著鳳空樽埋頭苦吃，輕快說道：“我記得，風家主是鳳凰血脈吧？”
鳳空樽叼著半塊雞骨：“是啊，幹嘛？”
“我尋思雞和鳳凰都是禽類，也都長得挺像，怎麽風家主還這麽還愛吃同類呢？”
謝元歡快的聲音落下後，空氣瞬間一凝，鳳空樽口中的嚼動也猝然停住。
整個房內便如此詭異地停住了幾息，沒人敢動。
鳳空樽緩緩擡頭，口中“哢”的一聲，將半截雞骨硬生生咬斷。
“謝元。”
這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樣。
謝元卻渾然不覺，仍是笑吟吟的閑散模樣：“我在呢，風家主喚我作甚？”
他還又夾了一塊雞肉，絲毫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緊張。
但這塊雞肉沒能落到他口中，一團火苗先燃起，將雞肉連同筷子燒了個幹凈。
“你說誰是雞呢！！”
“火氣那麽大呢。”眼看著那團火就要順著筷子燒到手，一縷魔氣從謝元指間淌出，頃刻間就將那團火苗熄滅。
他眼含笑意望向鳳空樽，道：“和風家主開個玩笑而已，這等凡禽，哪裏能配與鳳凰血脈相提並論。”
“呵。”鳳空樽冷笑了一聲，周身隱有熱浪升騰。
他“啪”地將筷子拍在桌上，那摞雞骨小山應聲震了震。
“風家主消消氣，你這一炸整個茶樓都要燒完了，”沈灼出聲打著圓場，“這樣，我讓店家再上兩份茶香雞，就當是謝元請客賠罪了。”
“兩份茶香雞”一出，鳳空樽周身的熱浪瞬間消退下去。
他冷哼一聲，重新拿起筷子，將鍋中剩下的雞肉也夾走。
“這兩鍋，謝元一塊也別想碰。”
一頓飯便在奇異的和諧氛圍中用完，此時窗外日頭已偏西，湖面泛起粼粼金光。
鳳空樽將那兩鍋新上的茶香雞也解決幹凈，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行了，這一趟我出來的也夠久了，鳳炎山還有一堆事等著。”
他站起身，一身赤紅衣袍映得他剛吃飽的眉目愈發張揚：“今日就此別過，日後有空再來鳳炎山找我，我會備上佳釀定要喝個不醉不休！”
他做事向來幹脆，說完便朝眾人隨意一拱手，便推門而出。
只聽樓梯處傳來幾聲響亮的“借過”，那團烈火般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茶樓喧囂的人聲裏。
霍隱之也跟著起身：“時候不早，我也該走了。”
沈灼起身道別：“就此別過，霍兄，我們後會有期。”
霍隱之對著他頷首，便也離開了雅間。
裴川提起打包好的食盒：“走吧，我們也回山。”
三人離開茶樓，踏上返回玄雲門的山道。
暮色四合，遠山如黛，歸鳥投林，山風帶著晚間的涼意拂面而來。
他們一路無話，也默契的沒人禦劍，只聽得腳步聲沙沙。
回到玄雲門，裴川徑直提著食盒去找宋煙，沈灼和謝元則回到小院。
此時夕陽退去，夜色浸潤著整個小院。
兩人剛在院中石凳上坐定，院門便被輕輕叩響。
沈灼望門外一看，只見一個小少年站在門外，抱著一個包袱，看到他們的那一刻眼睛一亮。
“楊絨？你怎麽來了？”沈灼一眼就認出這是當初跟在身後霍麒的小師弟。
“師兄！”小師弟眼睛亮亮的，推開門，聲音清朗的先行了一禮，“我奉師父之命，前來為二位送行，師父備上了些薄禮，聊表謝意。”
沈灼起身接過他手上的包袱，入手重量不清，打開一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靈石和上等丹藥，除此之外，還有幾本剛剛抄閱完的典籍。
“莫師叔太客氣了。”
“師父說，他那日在秘術庫門口被雲清所害，若不是你們出手相助，可能到現在還昏迷著。”
“不止是我們藏經閣，你們是整個仙門的恩人，這點東西根本不夠表達謝意，但兩位都是……”楊絨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謝元的方向，忽視了對方的身份，繼續把話說了下去，“……兩位都是仙人之軀，再仙品的東西也是尋常，只能按照正常出行的行囊添置了一些東西，還望二位師兄不要嫌棄。”
“這怎麽會嫌棄呢。”沈灼將包袱重新收好，“替我向莫師叔道聲謝。”
他收完東西，發現對面遲遲沒有反應，擡眸一看，才發現小少年不知什麽時候紅了眼眶。
楊絨毫無征兆的，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當年我收人脅迫，險些誤入歧途，如今我能在莫師叔門下讀經明理，這一切都是師兄幫我，師兄再生之恩，楊絨沒齒難忘！”
沈灼連忙雙手將他扶起：“師弟快快請起，當時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我只是給了你一個契機。日後在莫師叔門下好生修行，便是最好的報答了。”
楊絨站起身來，紅著的眼眶中，眼神依舊清亮如洗。
他應下，又對著謝元恭敬一禮，這才告辭離去。
夜色漸深，二人將包袱裏的東西簡單歸置，又將留在房中的東西收拾了一下。
沈灼環顧了一圈房間，他基本沒什麽東西，大部分都是原身的東西，他也沒想著帶走，於是很快便收拾完畢。
臨走前，他拉開書桌的抽屜，抽屜裏依然還是一本日記和一本讓原身遲遲無法入門的心法。
他摸了摸書皮，裏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心事。
沈灼沒有再次翻看了一遍，只是拂去封皮上的灰塵，又重新將抽屜合上，將那些心事也都全部封存在這個屬於他和裴川的小院裏。
收拾完東西，處理完公務的裴川恰巧也回來了。
他看著沈灼走出屋內，問道：“都準備好了？”
“都差不多了。”沈灼答道。
裴川頓了頓，又問道：“可想好要去哪裏？”
沈灼仰頭望向浩瀚星空，夜風拂過，帶著山間的氣息拂過面頰。他微微向後，身後謝元的手臂自然地環過，指尖與他交握在一起。
沈灼輕聲道：“前世飛升之後我走遍四海八荒，卻像無根浮萍，天地雖大，但終究難免寂寥。”
“但現在，我終於找回他了，我想和他一起再去天地之間走一遭。”
“去看看這這卸下天道枷鎖後，山河本真的模樣。”
裴川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眼前身姿親昵的二人身上。
良久過後，他才頷首：“這樣也好。”
他又繼續道：“玄雲門永遠是你的師門，有什麽事隨時都能傳訊於我。”
沈灼望著裴川，他被月光映照的面龐依舊肅然俊朗，並未因為夜深松懈分毫。
“好，多謝師兄。”
裴川送他們到院門外，離開前，沈灼最後回望了一眼小院。
然後轉身，與謝元攜手並肩，步入沈沈夜色中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被山林吞沒，裴川在院門外獨立良久，夜風灌滿他的衣袖。
他擡頭，望了望那輪已偏西斜的明月，又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
掌紋依舊，但那些代表命運的含義卻已經消失。
從此，前路漫漫，歲月悠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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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堂木又是一聲脆響，炸開了滿堂的喧鬧。
“且說那一日地宮之外，仙魔大戰，是何等的風雲變色！裴少俠力戰魔頭，本是千鈞一發，卻忽見一道白光自九霄而落！”
說書人吊著嗓子，故意頓了頓，講全場聽眾的好奇心全部吊住。
“來的是一位白衣仙娥！眉目如畫，清冷絕塵！此仙娥本是天界的一縷精魂，因感佩裴少俠匡扶正義之心，特降世助他一臂之力。”
二樓，雅間。
“客官，你們的茶香雞到——！”
店小二端著滾燙的砂鍋推門而入，濃郁的香氣瞬間盈滿廂房。
謝元執筷的手一頓，斜睨向身側的裴川：“猜猜，這次又要把你許配給誰？”
裴川沒有接他的話，安靜看著小二打開砂鍋鍋蓋。
白霧騰起，裹挾這濃郁的香味，撲面而來。
樓下說書人正講到酣處：
“仙娥一見裴少俠，便覺他正氣凜然，乃可托付之人；裴少俠得見仙娥真容，亦是心神微蕩。”
“可偏偏，那魔尊謝元，也對仙娥一見傾心！”
“一時間，英雄豪傑、魔道梟雄，竟都為這一位仙娥魂牽夢縈！”
謝元聽到自己的名字，剛還含笑的嘴角一抽。
他收斂起面上的嬉笑，放下筷子，冷哼一聲站起，走到窗邊：“呵，我倒是要看看他如何說的。”
窗戶另一邊的沈灼分神瞥了他一眼，打趣道：“沒想到堂堂魔尊竟還會和裴少俠搶一個仙娥。”
謝元渡步道他身後，手臂撐在坐著的沈灼肩膀上，問道：“原來小灼是想當仙娥了。”
沈灼笑道：“我可對參與你們之間的愛恨糾葛沒有興趣。”
樓下說書人還在繼續道：
“奈何仙娥使命在身，只為助裴少俠度過劫難，豈敢耽於私情？他強抑心緒，也處處躲著魔尊，只伴裴少俠左右，斬妖除魔。”
“誰料，那裴少俠的師尊雲清真人，表面仙風道骨，內裏竟早已被貪念侵蝕，見徒兒得天仙眷顧，修為日進，眼看快要飛升，竟生出了奪舍之念！”
“那一日，雲清假意之點，趁裴少俠不備，驟然發難！”
聽到故事講至此處，沈灼下意識回頭望向桌邊的裴川。
只見裴川拿起茶壺，正替鳳空樽斟茶，聽到樓下提到了雲清的名號，意識一時恍惚。
“醒醒！倒出來了！”
身旁的聲音猛然將他驚醒，回神才發現茶水早就溢出，順著桌沿流到地上。
鳳空樽一蹦三尺高，立刻跳離座位，紅色的衣袍在空中蕩起，宛如一團烈焰，免受茶水的撲滅。
“不好意思。”
裴川匆匆放下茶壺，出雅間去找小二收拾狼藉。
鳳空樽他離去的背影，若有所思道：“他還是放不下。”
沈灼的目光也被方才鳳空樽那一跳所吸引，他搖了搖頭：“裴兄雖然面上不顯，但他本就是重情重義之人，放不下也正常，畢竟那是自小將他養大的師尊。”
鳳空樽感慨了一瞬，註意力又很快想到其他地方去。
他看了一眼桌上還冒著熱氣的茶香雞，轉頭對著窗邊一坐一立的二人道：“你兩準備聽到什麽時候？菜都要涼了。”
“不急，”沈灼收回目光，意猶未盡地看回說書人，“風家主餓了就先吃，我真好奇今日他又要編造點什麽出來。”
樓下，說書人已講到結尾：
“……生死攸關之際，仙娥燃燒本源仙力，助裴少俠穩固神魂，裏應外合，終將邪念滌蕩！”
“雲清魂飛魄散，但仙娥也因仙力耗盡，形神將散。”
“彌留之際，她只對裴少俠嫣然一笑，道一聲珍重，便化成漫天光點，重返九天去了。自此，裴少俠痛失所愛，攜憾終生。”
驚堂木再響，滿堂喝彩，夾雜著銅錢落盤的叮當聲。
臺下有茶客賞完彩頭，囔囔問道：“不是說那魔頭也看上了仙娥，那他怎麽樣了！”
說書人心滿意足地看著打賞，若有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清了清嗓子繼續道：
“話說這魔頭，就只一眼，從此是茶飯不思、魂牽夢縈。可偏偏那仙娥，竟似雲中月、霧裏花，處處回避，始終不讓他近得分毫。可憐這魔頭癡癡追尋，直到那仙娥芳魂消散、形影俱滅，竟再未能見得一面！”
“自此之後，這魔頭可就著了瘋魔！三山五岳、九幽十洲，處處打聽仙娥蹤跡。可這姑娘來得蹊蹺、去得縹緲。”
“這魔頭四處奔波，形容枯槁、失魂落魄。那一日撞見裴少俠，鬢發散亂、袍襟染塵，哪還有半分往日威風？裴少俠見他這般模樣，終究心生不忍，長嘆一聲，便與你說了仙娥的名號，叫他留了個念想。”
茶客立刻問道：“先生！您倒是快說呀！仙娥她喚作何名？”
說書人不緊不慢幽幽道：“仙娥啊……”
“名諱單一個……‘桃’字！”
“噗——”
鳳空樽沒憋住，聽到那一個“桃”字，指著仙號桃蘅君的沈灼，笑得肩膀直抖：“他口中那仙娥，不會是你吧。”
“這都什麽跟什麽。”沈灼每回都聽得津津有味，從未想過自己也會被這說書人編作故事的一環。
他哭笑不得，無奈搖頭，拿起凳子就往桌邊走，一邊走還一邊感嘆：“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啊。”
裴川此時也從外頭喊完了人，回到雅間，身後跟著一個拿著抹布的男子。
那人低頭垂眸，徑直走到桌前，只顧嘜頭擦拭桌上和地上的水漬，動作麻利。
沈灼放下凳子坐下，餘光瞥向那個擦桌子的男人。
男人身形挺拔，骨架開闊，自有一股難掩的沈穩氣度，絕不是普通跑堂該有的姿態。
而且，自從他進來後，便一直微微側身，有意無意地避開了沈灼的視線，叫沈灼看了好一會，都還沒看清他的正臉。
“這位小哥，”沈灼忽然開口，“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對方擦拭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有擡頭，只含糊地應了一聲，手上速度加快。
一旁的謝元也察覺到了異樣，抱著手臂饒有興味的打量著的人：“確實眼熟。”
裴川見狀，出聲道：“別藏了，既來了，又何必遮遮掩掩。”
擦拭桌面的男子聞言，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緩緩直起身，方才一直低垂著被發絲擋住的面龐，放下抹布，將散發重新束上，露出一張輪廓分明、眉眼深邃的。
他做完這一切，才望向沈灼：“好久不見。”
“霍隱之？”沈灼略感意外，隨即了然，“確實是好久不見了，你這是……”
霍隱之將手中抹布隨手放在一旁的水盆邊沿，對著幾人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裴兄傳訊，說此間茶香雞風味獨特，邀我特來一聚。”
“待我趕到之時，恰逢聽見他說雅間灑了茶水，需人收拾，我便替人上來看看。”
“然後又設計瞞著我？”沈灼失笑，看看裴川，又看看霍隱之，“若是我真沒認出你來，霍兄打算如何處理？”
“那便坐下來直接吃雞。”
霍隱之拖出早就備好的凳子，落座。
“那霍兄快嘗嘗這裏的雞肉。”沈灼熟練的將砂鍋中的雞肉分好，舀上一勺，盛到霍隱之的碗中，“先前地宮一別，之後就再沒見過了，你現在怎麽樣了？”
霍隱之也不客氣，接過沈灼遞來的碗：“先前玄奕前輩渡了我一縷魔氣助我維系性命，後來裴兄便將我安置在這個鎮子上隱居，倒是日子過得安穩。”
沈灼想起在藥溪村遇到的許老頭，也是靠著魔氣吊命，但早已被魔氣摧垮，年僅四十卻垂垂老矣。
他看著霍隱之現在的模樣，顯然正直壯年，絲毫看不出那日在地宮蒼老到垂死邊緣的樣子。
“看來霍兄是又得了什麽機緣。”
“倒也算不得是什麽新的機緣。”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羅盤，放到桌上。
“這不是，先前你用來封印虛無之界入口的羅盤嗎？”
“正是。”霍隱之解釋道，視線投到沈灼旁邊的謝元身上，“不過魔尊現世，足以操控虛無之界的入口，自然也用不上這道封印。”
“於是這塊羅盤又被人所托，送回到我手上。來到此世之前，我便借你的仙力而活，沒想到如今又借了這塊羅盤的力量，延續上了性命，也借這力量恢覆到過去的狀態。”
他放下碗筷，驀地忽然從椅面上離開，鄭重地對著沈灼行了個大禮。
“我這條命一直都是你給的，此恩，我沒齒難忘！”
沈灼被他如此大禮驚到，連忙起身：“霍兄言重了，在地宮那一戰若是沒有你突然出現，我們誰也活不到現在。”
霍隱之依然執著道：“這不一樣，恩是恩，你待我的恩情，無論如何也回報不完。”
謝元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雞肉，見兩人僵在了原地，出聲打斷道：“別謝來謝去的了，雞還吃不吃，不吃我可就吃完了。”
“是啊，霍兄先坐下吧，再不吃菜可要涼了。”沈灼連忙接道。
霍隱之見狀，於是卸了力，回到位子上坐下，捧起方才沈灼為他添菜的碗。
沈灼回到位置上，小聲對著旁邊謝元問道：“他那塊羅盤，是你托人給他送回去的吧。”
謝元挑了挑眉，慢條斯理的吃著茶香雞。
待這一口咀嚼完，才道：“或許是吧。”
沈灼也不再多問，拿起筷子，正準備給自己添菜。
卻有人快他一步，一眨眼，一塊雞肉便被身邊人送到碗中。
他擡眸望向夾菜的謝元，只聽他道：“快吃，再不吃就沒了。”
“怎麽會都沒了，這一鍋……”
沈灼看到鍋中，果然如謝元所說，只剩寥寥幾塊碎肉，一時語塞。
再轉頭一看，鳳空樽的碗碟旁，已摞起一座雞骨小峰。
鳳空樽皺著眉，看著謝元手快，將鍋中最後一塊雞肉搶下，放到沈灼的碗中。
“嘖，不行，”他看著沈灼碗裏的雞肉，站起，“我讓人再上一份，這一點哪夠吃？”
“先不急。”他還沒走出門，裴川喊住了他，“我方才多點了一份，算著時間應該快要來了。”
鳳空樽一楞：“你怎會預料到我要多點一份？”
裴川否認道：“這倒是沒料到。”
與此同時，雅間的門再度被推開。
“客官……”小二捧著砂鍋推門而入，卻迎面和要出去的鳳空樽撞了個正著，嘴裏的念念有詞打了一骨碌，重新問道，“客官是需要什麽？我去幫你拿？”
鳳空樽看著他手裏的砂鍋，轉身坐回位置上，拿起筷子準備待續：“沒什麽，我走兩步。”
小二摸不著頭腦，但還是先將茶香雞放到桌上。
他沒急著掀開鍋蓋，反而是問向了剛剛點菜的裴川：“客官，這一份是需要打包是嗎？”
“不用，這一份我們現在就吃，”裴川回答道，“再幫我準備一份打包的。”
小二依言開蓋，茶香雞的香味再度溢滿房間。
沈灼不解問道：“裴兄為何要打包一份？”
裴川一邊將整只雞切分開來，一邊答道：“打包帶回去給宋煙姑娘，她一直念著這一口。”
沈灼後面一直在忙著到處跑，算下來確實之後就沒怎麽見過宋煙了：“她現在如何？”
“宋煙姑娘拜入門內後，修習了一段時間發現確實不善舞劍，但借玉佩以萬物之氣作為視覺，倒是對氣的掌握超乎尋常。”
他繼續補充道：“緋情姑娘現在也與她住在一塊，借宋煙之力，調理身上的靈氣。”
謝元夾菜的手一頓：“緋情她還活著？”
“恩，奪靈術後本就尚有一線天機，師尊他……沒來得及補上最後奪命的一擊，倒是在宋煙姑娘幫助調理下，將體內被奪靈術攪亂的靈氣疏通好，再借玉佩渡氣，恢覆得不錯。”
謝元頓了頓，又道：“替我向宋煙姑娘道一聲謝。”
鳳空樽嘴裏嚼著雞肉，擡眸看了他們一眼，又飛快收回視線專心致志吃著雞肉。
“又開始了，”他嘟噥道，“又開始謝不謝的了。”
這一聲不大，但在場幾人都非尋常凡人，耳力過人，謝元自然是把他這一聲聽了個清楚。
他看著鳳空樽埋頭苦吃，輕快說道：“我記得，風家主是鳳凰血脈吧？”
鳳空樽叼著半塊雞骨：“是啊，幹嘛？”
“我尋思雞和鳳凰都是禽類，也都長得挺像，怎麽風家主還這麽還愛吃同類呢？”
謝元歡快的聲音落下後，空氣瞬間一凝，鳳空樽口中的嚼動也猝然停住。
整個房內便如此詭異地停住了幾息，沒人敢動。
鳳空樽緩緩擡頭，口中“哢”的一聲，將半截雞骨硬生生咬斷。
“謝元。”
這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那樣。
謝元卻渾然不覺，仍是笑吟吟的閑散模樣：“我在呢，風家主喚我作甚？”
他還又夾了一塊雞肉，絲毫沒有察覺到氣氛的緊張。
但這塊雞肉沒能落到他口中，一團火苗先燃起，將雞肉連同筷子燒了個幹凈。
“你說誰是雞呢！！”
“火氣那麽大呢。”眼看著那團火就要順著筷子燒到手，一縷魔氣從謝元指間淌出，頃刻間就將那團火苗熄滅。
他眼含笑意望向鳳空樽，道：“和風家主開個玩笑而已，這等凡禽，哪裏能配與鳳凰血脈相提並論。”
“呵。”鳳空樽冷笑了一聲，周身隱有熱浪升騰。
他“啪”地將筷子拍在桌上，那摞雞骨小山應聲震了震。
“風家主消消氣，你這一炸整個茶樓都要燒完了，”沈灼出聲打著圓場，“這樣，我讓店家再上兩份茶香雞，就當是謝元請客賠罪了。”
“兩份茶香雞”一出，鳳空樽周身的熱浪瞬間消退下去。
他冷哼一聲，重新拿起筷子，將鍋中剩下的雞肉也夾走。
“這兩鍋，謝元一塊也別想碰。”
一頓飯便在奇異的和諧氛圍中用完，此時窗外日頭已偏西，湖面泛起粼粼金光。
鳳空樽將那兩鍋新上的茶香雞也解決幹凈，這才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
“行了，這一趟我出來的也夠久了，鳳炎山還有一堆事等著。”
他站起身，一身赤紅衣袍映得他剛吃飽的眉目愈發張揚：“今日就此別過，日後有空再來鳳炎山找我，我會備上佳釀定要喝個不醉不休！”
他做事向來幹脆，說完便朝眾人隨意一拱手，便推門而出。
只聽樓梯處傳來幾聲響亮的“借過”，那團烈火般的身影便已消失在茶樓喧囂的人聲裏。
霍隱之也跟著起身：“時候不早，我也該走了。”
沈灼起身道別：“就此別過，霍兄，我們後會有期。”
霍隱之對著他頷首，便也離開了雅間。
裴川提起打包好的食盒：“走吧，我們也回山。”
三人離開茶樓，踏上返回玄雲門的山道。
暮色四合，遠山如黛，歸鳥投林，山風帶著晚間的涼意拂面而來。
他們一路無話，也默契的沒人禦劍，只聽得腳步聲沙沙。
回到玄雲門，裴川徑直提著食盒去找宋煙，沈灼和謝元則回到小院。
此時夕陽退去，夜色浸潤著整個小院。
兩人剛在院中石凳上坐定，院門便被輕輕叩響。
沈灼望門外一看，只見一個小少年站在門外，抱著一個包袱，看到他們的那一刻眼睛一亮。
“楊絨？你怎麽來了？”沈灼一眼就認出這是當初跟在身後霍麒的小師弟。
“師兄！”小師弟眼睛亮亮的，推開門，聲音清朗的先行了一禮，“我奉師父之命，前來為二位送行，師父備上了些薄禮，聊表謝意。”
沈灼起身接過他手上的包袱，入手重量不清，打開一看，裏面是碼放整齊的靈石和上等丹藥，除此之外，還有幾本剛剛抄閱完的典籍。
“莫師叔太客氣了。”
“師父說，他那日在秘術庫門口被雲清所害，若不是你們出手相助，可能到現在還昏迷著。”
“不止是我們藏經閣，你們是整個仙門的恩人，這點東西根本不夠表達謝意，但兩位都是……”楊絨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謝元的方向，忽視了對方的身份，繼續把話說了下去，“……兩位都是仙人之軀，再仙品的東西也是尋常，只能按照正常出行的行囊添置了一些東西，還望二位師兄不要嫌棄。”
“這怎麽會嫌棄呢。”沈灼將包袱重新收好，“替我向莫師叔道聲謝。”
他收完東西，發現對面遲遲沒有反應，擡眸一看，才發現小少年不知什麽時候紅了眼眶。
楊絨毫無征兆的，忽然撲通一聲跪下。
“當年我收人脅迫，險些誤入歧途，如今我能在莫師叔門下讀經明理，這一切都是師兄幫我，師兄再生之恩，楊絨沒齒難忘！”
沈灼連忙雙手將他扶起：“師弟快快請起，當時是你自己做出的選擇，我只是給了你一個契機。日後在莫師叔門下好生修行，便是最好的報答了。”
楊絨站起身來，紅著的眼眶中，眼神依舊清亮如洗。
他應下，又對著謝元恭敬一禮，這才告辭離去。
夜色漸深，二人將包袱裏的東西簡單歸置，又將留在房中的東西收拾了一下。
沈灼環顧了一圈房間，他基本沒什麽東西，大部分都是原身的東西，他也沒想著帶走，於是很快便收拾完畢。
臨走前，他拉開書桌的抽屜，抽屜裏依然還是一本日記和一本讓原身遲遲無法入門的心法。
他摸了摸書皮，裏面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心事。
沈灼沒有再次翻看了一遍，只是拂去封皮上的灰塵，又重新將抽屜合上，將那些心事也都全部封存在這個屬於他和裴川的小院裏。
收拾完東西，處理完公務的裴川恰巧也回來了。
他看著沈灼走出屋內，問道：“都準備好了？”
“都差不多了。”沈灼答道。
裴川頓了頓，又問道：“可想好要去哪裏？”
沈灼仰頭望向浩瀚星空，夜風拂過，帶著山間的氣息拂過面頰。他微微向後，身後謝元的手臂自然地環過，指尖與他交握在一起。
沈灼輕聲道：“前世飛升之後我走遍四海八荒，卻像無根浮萍，天地雖大，但終究難免寂寥。”
“但現在，我終於找回他了，我想和他一起再去天地之間走一遭。”
“去看看這這卸下天道枷鎖後，山河本真的模樣。”
裴川靜靜聽著，目光落在眼前身姿親昵的二人身上。
良久過後，他才頷首：“這樣也好。”
他又繼續道：“玄雲門永遠是你的師門，有什麽事隨時都能傳訊於我。”
沈灼望著裴川，他被月光映照的面龐依舊肅然俊朗，並未因為夜深松懈分毫。
“好，多謝師兄。”
裴川送他們到院門外，離開前，沈灼最後回望了一眼小院。
然後轉身，與謝元攜手並肩，步入沈沈夜色中去。
他們的身影很快被山林吞沒，裴川在院門外獨立良久，夜風灌滿他的衣袖。
他擡頭，望了望那輪已偏西斜的明月，又低頭，攤開自己的手掌。
掌紋依舊，但那些代表命運的含義卻已經消失。
從此，前路漫漫，歲月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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