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買通仙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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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買通仙丹
街上人流如織，將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
二人被迫卷進這人潮之中，和旁邊行人摩肩接踵，寸步難行。
沈灼剛與一位不慎撞到的修士道了歉，就這麽一錯眼的工夫，再擡頭時，他與裴川之間已隔了兩三人的距離。
他奮力擠過人群，重新回到裴川身側，眉頭緊鎖：“這街上……一直這般熱鬧？”
裴川掃視四周湧動的人潮：“反常。”
人聲鼎沸，他的音量瞬間被吞沒。
沈灼不得不提高聲調：“什麽？”
“我說——”裴川亦揚聲喊道，“人多至此，絕不尋常。”
“那可不嘛！”前方一位本地大哥聞聲回頭，熱絡地接話，“二位外地來的吧？咱這城最近可火著呢！那通仙丹聽說過沒？就是從咱們這兒傳開的！瞧瞧這滿大街的修士，哪個不是奔著那丹藥來的！”
他忽然駐足，跟在他身後的沈灼險些撞上去。
待沈灼穩住身形後四下一望，果然如大哥所言，周遭多是身著各色門派服飾的弟子。
他順勢問道：“這通仙丹，當真如此神妙？”
“那還用說！”大哥見前面人群松動些，邊走邊道，“何止修士搶著買，都說這丹能讓凡人一步登仙！這不，連那些個平頭百姓都擠破頭往這兒趕，全是來求丹的。”
“讓凡人登仙？”沈灼追問道，“這可能嗎？”
入道之路何其艱難，能入仙門者已是萬裏挑一，如今一顆丹藥便能直登仙途。
這種說法很難不讓人懷疑，背後是否有人在煽風點火。
大哥卻對此深信不疑，說得唾沫橫飛：“小兄弟，這你們就外行了！你們修士成天窩在山裏，兩耳不聞窗外事，消息哪能有我們市井中人靈通？”
他一副“你見識太少”的模樣，越說越來勁，湊到沈灼跟前絮叨：“起初大家也不信，可架不住真有例子啊！就那擺攤賣餅的王老漢，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拿全部家當換了幾顆通仙丹，嘿，還真能使上仙法了！這誰聽了不迷糊？可比你們這些苦修多年的來得快多了！”
一提及通仙丹，瞬間引起周圍人群的興趣，紛紛附和，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
“這對咱們這些沒機會進仙門的普通人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就算傾家蕩產也得弄幾顆啊！”
狂熱的氣氛在人群中蔓延，推著人潮愈發洶湧地向某處湧去。
沈灼和裴川對視一眼，裴川壓低聲音，僅用兩人能聞的音量道：“此事蹊蹺甚大，恐怕不止與師尊有關。”
沈灼眨了眨眼，心知裴川所言不便為外人道，才特意壓低了聲。可周遭人聲鼎沸，他實在聽不真切。
裴川見他神情，明白此地不宜交談，只得無奈閉嘴。
方才那位大哥見眾人附和，興致更高，轉頭又與旁人熱議起通仙丹來。
兩人只得隨人潮繼續艱難前行。
沈灼正竭力穩住身形，避免被人群擠倒，眼看前面的人群似乎稀疏了些，剛松口氣，忽覺衣袖被人從側面用力一拉。
他詫異回頭，又是那位熱心大哥。
那大哥滿臉都是“你兩怎麽回事”的表情，扯著嗓子在喧囂中喊道：“哎！兩位小兄弟！你們還往前擠啥呢！”
沈灼被問得一楞，下意識回答道：“我們……跟著人流走啊。”
“來都來了，你們不買那仙丹啊！”他擡手一指臨街的門面，“到了啊！就這，賣通仙丹的地！再往前可就過頭了！”
兩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店鋪門面不大，名頭卻不小，匾額上赫然三個大字：通仙閣。
店面逼仄，更顯得水洩不通，門口裏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許多高舉錢袋，拼命往前湧，口中不住呼喊著，場面比先前街市還要混亂數倍。
“這也……太瘋狂了。”沈灼看著眼前的場景，難以置信道。
大哥卻不以為然：“這通仙丹，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再不擠可就賣光了！你們要買的話可得趕緊想法子進去。”
裴川忽然問道：“你不買？”
“我嘛，就看個熱鬧。”大哥嘿嘿一笑，“我這好吃好睡的，登仙途也不見得有現在日子逍遙。再說句實在話，主要還是這丹太貴，有那錢，不如多買兩斤肉吃來得實在。”
大哥說完，就背著手吹著哨音繼續沿街溜達去了。
沈灼望著眼前擁擠的人群，頭皮發麻：“咱們真得擠進去？”
裴川正要開口，肩上忽然被人拍了拍。
“二位可是玄雲門的弟子？”一個身著通仙閣夥計服飾的年輕人不知何時擠到近前，目光精準落在他們衣袍的雲紋上，臉上堆滿笑，“怠慢了怠慢了！這前門實在……讓二位見笑！”
裴川打量著他：“怎麽？”
夥計笑容愈發殷勤，微微躬身道：“店主早有吩咐，玄雲門乃本店貴客，務必請至內堂奉茶。這外面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二位請隨小的來，從後門入內，清凈些。”
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讓兩人皆是一怔。
估計夥計口中的大客，正是雲清真人，與他們得到的消息吻合。
裴川面上不動聲色，頷首道：“有勞帶路。”
夥計笑容更甚，連忙側身引路：“二位這邊請，小心腳下。”
他領著二人繞過瘋狂的人群，鉆進一條緊鄰的窄巷，走了約莫十幾步，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
幾人接連踏入其內，門外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夥計徑直引他們上樓。
二樓被隔成數個雅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一樓的混亂截然不同。
雅間內桌椅茶具一應俱全。兩人剛落座，便有人端來熱茶。
“二位請稍坐，用些差點，小的這就去請掌櫃的過來。”
不多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著錦緞長袍、身材微胖的中年掌櫃掀簾而入：“果然是玄雲門的仙爺大駕光臨！二位也是奉貴派掌門之命，前來采購通仙丹的吧？”
他身後跟著的下人捧著兩個托盤，放到裴川和沈灼面前，盤子裏滿滿當當全是白色瓷瓶。
裴川看著滿桌瓷瓶：“今日我們是自己來看看。掌門他……常來買此丹？”
“我說呢！”掌櫃笑道，“前幾日真人剛派人取走一批，我想著應該還得隔上幾日。”
掌櫃將丹藥遞到裴川面前：“仙爺請看，這便是通仙丹。服用之後，可助益修為、突破瓶頸，效果立竿見影！不少道友都是靠它一舉突破多年瓶頸！”
裴川拈起丹藥仔細探查，丹藥約有龍眼大小，乍看之下並無異常，既看不出通仙之能，也不見附著煞氣。
“此丹，售價幾何？”裴川將丹藥遞還。
掌櫃立刻報數：“一顆緊需僅需五十兩銀子。”
裴川沈吟片刻：“那便來一顆。”
“一、一顆？”掌櫃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看看裴川，又看看沈灼，似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仙爺，您……就買一顆？”
“嗯。”
掌櫃努力維持笑容，勸道：“這通仙丹的藥力需持續服用方能發揮極致，只服一顆恐難體會其妙處！您看，不如來一瓶？”
“一瓶多少顆？”
“一瓶十二顆，只要六百兩銀子。”
裴川沒有說話，只目光平靜地看著掌櫃，一言不發。
掌櫃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硬著頭皮加碼：“雲清真人每次來，那可都是十瓶八瓶地拿。這樣，我看仙爺也是真心想要，看在玄雲門的面子上，您買五瓶，我額外送您一瓶。不過這優惠，可不能說出去。”
裴川依舊沈默。
掌櫃臉上的笑容快掛不住了：“仙爺？您、您到底還買不買？”
裴川終於再次開口，語調毫無起伏，擲地有聲：
“太貴，就一顆。”
“……”
沈灼險些被茶水嗆到，轉頭看向身側之人。
裴川身為玄雲門下任掌門，竟會這般清貧？
他恍然想起玄雲門那條門規：弟子須清貧修行，戒奢戒躁。再看裴川，這人倒真是將其刻進了骨子裏。
掌櫃張著嘴，表情僵在原地。
好容易反應過來，神色一沈：“小店可沒這規矩，從來不曾單顆賣過。”
沈灼見狀打圓場：“掌櫃的，我們先買一瓶看看效果。”
說著，他便伸手探向儲物袋，準備取錢。
裴川側目看向沈灼：“你哪來的錢？門內月例應當不夠。”
沈灼動作一滯，手頓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先前謝元給的。”
“謝元”二字落下，裴川神色微凝，隨即松開，未再言語。
只是這雅間裏的氣氛，比方才更加沈重，壓在沈灼心頭，如鯁在喉。
掌櫃雖不明內情，卻也察言觀色，連忙手腳麻利地裝好一瓶通仙丹，生怕再起波折。
沈灼迅速付了錢，收起玉瓶，快步離開。
重新回到喧囂的街市，離開通仙閣後，路上也稀疏了些。
沈灼握著那瓶算不上便宜的丹藥，只覺得手心一片冰涼。
裴川見沈灼神色游離，問道：“要去何處？”
沈灼回神，環顧四周，朝前方茶館揚了揚下巴：“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研究一下這通仙丹。”
裴川點頭，兩人一道向茶樓走去。
雖已過了通仙閣，人群稀疏了些，空氣中彌漫的狂熱卻並未減弱。
二人剛踏進茶樓，便聽喧鬧聲中，仍是在議論同一個話題：
“ ……天道的神諭這還能有假不成，千真萬確啊！”
沈灼聽到“天道”二字，腳步一頓，樓梯下的談話不斷飄入耳中。。
“就連那些大門派的長老也都說了，咱們可是趕上了易仙之世！”
“是啊！這說明什麽？說明天道垂青，我等凡人也有機會登臨仙途！”
“只要足夠誠心，再求得通仙丹，那仙路不就在腳下了！”
引路的小二自然也聽見了，笑道：“二位仙爺想必也是為了通仙丹來的吧？”
沈灼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嗯。”
小二見他二人氣度不凡，眼珠一轉，便熱情道：“其實他們說的也都是傳遍了的消息，隨便上街打聽打聽，咱們城裏沒人不知。”
沈灼聽出話外音，接道：“你也知曉此事？”
“小的日日在這茶館裏做活，最是消息靈通。”小二連忙點頭，“這樓梯上人來人往，仙爺別被哪個不長眼的磕碰了。二位不如先隨小的上樓，我再慢慢講給仙爺聽。”
他的話正中下懷，沈灼隨他上了二樓雅間。
小二手腳麻利地擦了擦桌椅，很快離開去準備茶點。
此時房中只剩二人，沈灼低聲問道：“師兄聽到了嗎？他們在說天道神諭和易仙之世。”
裴川也若有所思：“此事愈發蹊蹺。本以為師尊最多誤入歧途，沒想到竟將天道也牽扯進來。”
沈灼道：“這些人狂熱得詭異，也不知天道在其中扮演什麽……”
話音未落，小二便端著茶點推門而入。
沈灼順勢在桌上放下兩塊碎銀，問道：“剛才樓下聽他們說得熱鬧，這究竟怎麽回事？我與師兄久居山中，頭一回聽聞這等傳聞，頗感好奇。”
小二得了賞錢，瞬間喜笑顏開：“這事兒啊，可神了！大概就在一個多月前，各地陸續有祥瑞顯現，然後就有傳言說，是一位感應天命的活神仙，感念世間眾生求道之苦，特意向天道請命，開啟了這萬載難逢的易仙之世！”
他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道：“據說在這易仙之世中，仙緣大門向所有人敞開，不再像那些大門大派，還要先看有沒有修行的資質。天道說了，只要誠心，再加上一點機緣，人人都能感應天道，踏上仙途，甚至有望飛升！”
沈灼靜靜聽著，目光銳利地捕捉小二的神情。
果然，每當提到“仙途”、“飛升”這些字眼時，小二眼中迸發出近乎癲狂的虔誠狂熱。
這種狂熱，與先前街上所見如出一轍。
沈灼問道：“這機緣，就是指通仙丹？”
小二回道：“一開始沒人知道機緣是什麽。不過很快通仙丹就上市了。就咱們這條街上有個王老漢，他深信不疑，當時他家小輩還勸他別信，結果王老漢吃完仙丹第二天就活蹦亂跳的。”
“之前他天天推著車出來賣餅，誰不知道他腿腳不好？這通仙丹的功效這才傳開。後來王老漢不見了，大家都說他是得了仙緣，已經飛升！”
小二依舊滔滔不絕道：“現在不光是咱們這些凡人，好多修士，甚至大門派的長老都認可了這個說法！想必二位門內的長輩，也知曉此事吧？”
“門內事務，晚輩不便多問。”沈灼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話鋒一轉，“那你可知，那位傳聞中的活神仙究竟是何方神聖？如今在何處？這通仙丹又是從何而來？”
小二被問得一怔，眼中的狂熱稍稍褪去，撓了撓頭，露出些許困惑：“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只聽說好像是四大門派出來的神仙。具體細節，小的這等凡人哪裏清楚。”
沈灼心中了然，怕是再問不出什麽了：“有勞你告知。這些茶點夠了，我們想清靜一會兒。”
小二拿著碎銀，知趣地退下，並細心地帶上了門。
雅間恢覆安靜。裴川捏著茶盞道：“背後之人所圖非小。”
沈灼沈思道：“編造人人皆可成仙的謊言，煽動如此大規模的狂熱，還是以天道之名……我實在想不出，背後之人究竟要做什麽。”
“此事尚無眉目，”裴川放下茶盞，杯中茶水一滴未少，“先看看這丹藥。”
沈灼聞言，將白色瓷瓶放在桌上，兩人各取一顆，仔細探查。
他刮下少許丹粉，在指尖撚開，又湊近鼻尖細嗅。
“這丹藥本身，確實無毒。”沈灼得出結論道，“其中成分都是溫和滋補的靈材，煉制手法也算上乘。對低階修士或體質特殊的凡人，或許有些許裨益。”
裴川收起靈力，也道：“也不是邪氣作祟。”
沈灼看著手中丹藥：“雖然無毒無害，但絕無可能讓人立地飛升。”
裴川將丹藥放回瓶中：“看來這丹藥只是幌子。真正的問題，不在丹藥本身。”
“師兄的意思是……問題出在那個借用天道之名煽動起的狂熱？”
“嗯。”裴川順勢將瓶子拿起，仔細端詳。
沈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瓶身光滑，沒有任何印記。
他本以為從這瓷瓶上得不出什麽線索，卻見裴川將瓶子遞給他：“你看。”
“嗯？”
“看瓶底。”
沈灼將瓷瓶翻轉過來，瓶底果然刻著三個小字：
“萬藥谷。”
沈灼盯著那三個字：“這通仙丹原是產自萬藥谷？不過萬藥谷本就是以善於煉制丹藥而名列四大門派，倒也合理。”
裴川繼續道：“關鍵是萬藥谷為何要這麽做。”
沈灼望向裴川，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師兄是想去萬藥谷調查一番？”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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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人流如織，將整條街擠得水洩不通。
二人被迫卷進這人潮之中，和旁邊行人摩肩接踵，寸步難行。
沈灼剛與一位不慎撞到的修士道了歉，就這麽一錯眼的工夫，再擡頭時，他與裴川之間已隔了兩三人的距離。
他奮力擠過人群，重新回到裴川身側，眉頭緊鎖：“這街上……一直這般熱鬧？”
裴川掃視四周湧動的人潮：“反常。”
人聲鼎沸，他的音量瞬間被吞沒。
沈灼不得不提高聲調：“什麽？”
“我說——”裴川亦揚聲喊道，“人多至此，絕不尋常。”
“那可不嘛！”前方一位本地大哥聞聲回頭，熱絡地接話，“二位外地來的吧？咱這城最近可火著呢！那通仙丹聽說過沒？就是從咱們這兒傳開的！瞧瞧這滿大街的修士，哪個不是奔著那丹藥來的！”
他忽然駐足，跟在他身後的沈灼險些撞上去。
待沈灼穩住身形後四下一望，果然如大哥所言，周遭多是身著各色門派服飾的弟子。
他順勢問道：“這通仙丹，當真如此神妙？”
“那還用說！”大哥見前面人群松動些，邊走邊道，“何止修士搶著買，都說這丹能讓凡人一步登仙！這不，連那些個平頭百姓都擠破頭往這兒趕，全是來求丹的。”
“讓凡人登仙？”沈灼追問道，“這可能嗎？”
入道之路何其艱難，能入仙門者已是萬裏挑一，如今一顆丹藥便能直登仙途。
這種說法很難不讓人懷疑，背後是否有人在煽風點火。
大哥卻對此深信不疑，說得唾沫橫飛：“小兄弟，這你們就外行了！你們修士成天窩在山裏，兩耳不聞窗外事，消息哪能有我們市井中人靈通？”
他一副“你見識太少”的模樣，越說越來勁，湊到沈灼跟前絮叨：“起初大家也不信，可架不住真有例子啊！就那擺攤賣餅的王老漢，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拿全部家當換了幾顆通仙丹，嘿，還真能使上仙法了！這誰聽了不迷糊？可比你們這些苦修多年的來得快多了！”
一提及通仙丹，瞬間引起周圍人群的興趣，紛紛附和，
“對對對，我也聽說了。”
“這對咱們這些沒機會進仙門的普通人來說，可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就算傾家蕩產也得弄幾顆啊！”
狂熱的氣氛在人群中蔓延，推著人潮愈發洶湧地向某處湧去。
沈灼和裴川對視一眼，裴川壓低聲音，僅用兩人能聞的音量道：“此事蹊蹺甚大，恐怕不止與師尊有關。”
沈灼眨了眨眼，心知裴川所言不便為外人道，才特意壓低了聲。可周遭人聲鼎沸，他實在聽不真切。
裴川見他神情，明白此地不宜交談，只得無奈閉嘴。
方才那位大哥見眾人附和，興致更高，轉頭又與旁人熱議起通仙丹來。
兩人只得隨人潮繼續艱難前行。
沈灼正竭力穩住身形，避免被人群擠倒，眼看前面的人群似乎稀疏了些，剛松口氣，忽覺衣袖被人從側面用力一拉。
他詫異回頭，又是那位熱心大哥。
那大哥滿臉都是“你兩怎麽回事”的表情，扯著嗓子在喧囂中喊道：“哎！兩位小兄弟！你們還往前擠啥呢！”
沈灼被問得一楞，下意識回答道：“我們……跟著人流走啊。”
“來都來了，你們不買那仙丹啊！”他擡手一指臨街的門面，“到了啊！就這，賣通仙丹的地！再往前可就過頭了！”
兩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那店鋪門面不大，名頭卻不小，匾額上赫然三個大字：通仙閣。
店面逼仄，更顯得水洩不通，門口裏三層外三層擠滿了人，許多高舉錢袋，拼命往前湧，口中不住呼喊著，場面比先前街市還要混亂數倍。
“這也……太瘋狂了。”沈灼看著眼前的場景，難以置信道。
大哥卻不以為然：“這通仙丹，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再不擠可就賣光了！你們要買的話可得趕緊想法子進去。”
裴川忽然問道：“你不買？”
“我嘛，就看個熱鬧。”大哥嘿嘿一笑，“我這好吃好睡的，登仙途也不見得有現在日子逍遙。再說句實在話，主要還是這丹太貴，有那錢，不如多買兩斤肉吃來得實在。”
大哥說完，就背著手吹著哨音繼續沿街溜達去了。
沈灼望著眼前擁擠的人群，頭皮發麻：“咱們真得擠進去？”
裴川正要開口，肩上忽然被人拍了拍。
“二位可是玄雲門的弟子？”一個身著通仙閣夥計服飾的年輕人不知何時擠到近前，目光精準落在他們衣袍的雲紋上，臉上堆滿笑，“怠慢了怠慢了！這前門實在……讓二位見笑！”
裴川打量著他：“怎麽？”
夥計笑容愈發殷勤，微微躬身道：“店主早有吩咐，玄雲門乃本店貴客，務必請至內堂奉茶。這外面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二位請隨小的來，從後門入內，清凈些。”
這突如其來的邀請讓兩人皆是一怔。
估計夥計口中的大客，正是雲清真人，與他們得到的消息吻合。
裴川面上不動聲色，頷首道：“有勞帶路。”
夥計笑容更甚，連忙側身引路：“二位這邊請，小心腳下。”
他領著二人繞過瘋狂的人群，鉆進一條緊鄰的窄巷，走了約莫十幾步，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
幾人接連踏入其內，門外的喧囂瞬間被隔絕。
夥計徑直引他們上樓。
二樓被隔成數個雅間，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一樓的混亂截然不同。
雅間內桌椅茶具一應俱全。兩人剛落座，便有人端來熱茶。
“二位請稍坐，用些差點，小的這就去請掌櫃的過來。”
不多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身著錦緞長袍、身材微胖的中年掌櫃掀簾而入：“果然是玄雲門的仙爺大駕光臨！二位也是奉貴派掌門之命，前來采購通仙丹的吧？”
他身後跟著的下人捧著兩個托盤，放到裴川和沈灼面前，盤子裏滿滿當當全是白色瓷瓶。
裴川看著滿桌瓷瓶：“今日我們是自己來看看。掌門他……常來買此丹？”
“我說呢！”掌櫃笑道，“前幾日真人剛派人取走一批，我想著應該還得隔上幾日。”
掌櫃將丹藥遞到裴川面前：“仙爺請看，這便是通仙丹。服用之後，可助益修為、突破瓶頸，效果立竿見影！不少道友都是靠它一舉突破多年瓶頸！”
裴川拈起丹藥仔細探查，丹藥約有龍眼大小，乍看之下並無異常，既看不出通仙之能，也不見附著煞氣。
“此丹，售價幾何？”裴川將丹藥遞還。
掌櫃立刻報數：“一顆緊需僅需五十兩銀子。”
裴川沈吟片刻：“那便來一顆。”
“一、一顆？”掌櫃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看看裴川，又看看沈灼，似在確認自己是否聽錯，“仙爺，您……就買一顆？”
“嗯。”
掌櫃努力維持笑容，勸道：“這通仙丹的藥力需持續服用方能發揮極致，只服一顆恐難體會其妙處！您看，不如來一瓶？”
“一瓶多少顆？”
“一瓶十二顆，只要六百兩銀子。”
裴川沒有說話，只目光平靜地看著掌櫃，一言不發。
掌櫃被他看得心裏發毛，硬著頭皮加碼：“雲清真人每次來，那可都是十瓶八瓶地拿。這樣，我看仙爺也是真心想要，看在玄雲門的面子上，您買五瓶，我額外送您一瓶。不過這優惠，可不能說出去。”
裴川依舊沈默。
掌櫃臉上的笑容快掛不住了：“仙爺？您、您到底還買不買？”
裴川終於再次開口，語調毫無起伏，擲地有聲：
“太貴，就一顆。”
“……”
沈灼險些被茶水嗆到，轉頭看向身側之人。
裴川身為玄雲門下任掌門，竟會這般清貧？
他恍然想起玄雲門那條門規：弟子須清貧修行，戒奢戒躁。再看裴川，這人倒真是將其刻進了骨子裏。
掌櫃張著嘴，表情僵在原地。
好容易反應過來，神色一沈：“小店可沒這規矩，從來不曾單顆賣過。”
沈灼見狀打圓場：“掌櫃的，我們先買一瓶看看效果。”
說著，他便伸手探向儲物袋，準備取錢。
裴川側目看向沈灼：“你哪來的錢？門內月例應當不夠。”
沈灼動作一滯，手頓在半空，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先前謝元給的。”
“謝元”二字落下，裴川神色微凝，隨即松開，未再言語。
只是這雅間裏的氣氛，比方才更加沈重，壓在沈灼心頭，如鯁在喉。
掌櫃雖不明內情，卻也察言觀色，連忙手腳麻利地裝好一瓶通仙丹，生怕再起波折。
沈灼迅速付了錢，收起玉瓶，快步離開。
重新回到喧囂的街市，離開通仙閣後，路上也稀疏了些。
沈灼握著那瓶算不上便宜的丹藥，只覺得手心一片冰涼。
裴川見沈灼神色游離，問道：“要去何處？”
沈灼回神，環顧四周，朝前方茶館揚了揚下巴：“找個方便說話的地方，研究一下這通仙丹。”
裴川點頭，兩人一道向茶樓走去。
雖已過了通仙閣，人群稀疏了些，空氣中彌漫的狂熱卻並未減弱。
二人剛踏進茶樓，便聽喧鬧聲中，仍是在議論同一個話題：
“ ……天道的神諭這還能有假不成，千真萬確啊！”
沈灼聽到“天道”二字，腳步一頓，樓梯下的談話不斷飄入耳中。。
“就連那些大門派的長老也都說了，咱們可是趕上了易仙之世！”
“是啊！這說明什麽？說明天道垂青，我等凡人也有機會登臨仙途！”
“只要足夠誠心，再求得通仙丹，那仙路不就在腳下了！”
引路的小二自然也聽見了，笑道：“二位仙爺想必也是為了通仙丹來的吧？”
沈灼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嗯。”
小二見他二人氣度不凡，眼珠一轉，便熱情道：“其實他們說的也都是傳遍了的消息，隨便上街打聽打聽，咱們城裏沒人不知。”
沈灼聽出話外音，接道：“你也知曉此事？”
“小的日日在這茶館裏做活，最是消息靈通。”小二連忙點頭，“這樓梯上人來人往，仙爺別被哪個不長眼的磕碰了。二位不如先隨小的上樓，我再慢慢講給仙爺聽。”
他的話正中下懷，沈灼隨他上了二樓雅間。
小二手腳麻利地擦了擦桌椅，很快離開去準備茶點。
此時房中只剩二人，沈灼低聲問道：“師兄聽到了嗎？他們在說天道神諭和易仙之世。”
裴川也若有所思：“此事愈發蹊蹺。本以為師尊最多誤入歧途，沒想到竟將天道也牽扯進來。”
沈灼道：“這些人狂熱得詭異，也不知天道在其中扮演什麽……”
話音未落，小二便端著茶點推門而入。
沈灼順勢在桌上放下兩塊碎銀，問道：“剛才樓下聽他們說得熱鬧，這究竟怎麽回事？我與師兄久居山中，頭一回聽聞這等傳聞，頗感好奇。”
小二得了賞錢，瞬間喜笑顏開：“這事兒啊，可神了！大概就在一個多月前，各地陸續有祥瑞顯現，然後就有傳言說，是一位感應天命的活神仙，感念世間眾生求道之苦，特意向天道請命，開啟了這萬載難逢的易仙之世！”
他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道：“據說在這易仙之世中，仙緣大門向所有人敞開，不再像那些大門大派，還要先看有沒有修行的資質。天道說了，只要誠心，再加上一點機緣，人人都能感應天道，踏上仙途，甚至有望飛升！”
沈灼靜靜聽著，目光銳利地捕捉小二的神情。
果然，每當提到“仙途”、“飛升”這些字眼時，小二眼中迸發出近乎癲狂的虔誠狂熱。
這種狂熱，與先前街上所見如出一轍。
沈灼問道：“這機緣，就是指通仙丹？”
小二回道：“一開始沒人知道機緣是什麽。不過很快通仙丹就上市了。就咱們這條街上有個王老漢，他深信不疑，當時他家小輩還勸他別信，結果王老漢吃完仙丹第二天就活蹦亂跳的。”
“之前他天天推著車出來賣餅，誰不知道他腿腳不好？這通仙丹的功效這才傳開。後來王老漢不見了，大家都說他是得了仙緣，已經飛升！”
小二依舊滔滔不絕道：“現在不光是咱們這些凡人，好多修士，甚至大門派的長老都認可了這個說法！想必二位門內的長輩，也知曉此事吧？”
“門內事務，晚輩不便多問。”沈灼不動聲色地抿了口茶，話鋒一轉，“那你可知，那位傳聞中的活神仙究竟是何方神聖？如今在何處？這通仙丹又是從何而來？”
小二被問得一怔，眼中的狂熱稍稍褪去，撓了撓頭，露出些許困惑：“這個……小的就不知道了。只聽說好像是四大門派出來的神仙。具體細節，小的這等凡人哪裏清楚。”
沈灼心中了然，怕是再問不出什麽了：“有勞你告知。這些茶點夠了，我們想清靜一會兒。”
小二拿著碎銀，知趣地退下，並細心地帶上了門。
雅間恢覆安靜。裴川捏著茶盞道：“背後之人所圖非小。”
沈灼沈思道：“編造人人皆可成仙的謊言，煽動如此大規模的狂熱，還是以天道之名……我實在想不出，背後之人究竟要做什麽。”
“此事尚無眉目，”裴川放下茶盞，杯中茶水一滴未少，“先看看這丹藥。”
沈灼聞言，將白色瓷瓶放在桌上，兩人各取一顆，仔細探查。
他刮下少許丹粉，在指尖撚開，又湊近鼻尖細嗅。
“這丹藥本身，確實無毒。”沈灼得出結論道，“其中成分都是溫和滋補的靈材，煉制手法也算上乘。對低階修士或體質特殊的凡人，或許有些許裨益。”
裴川收起靈力，也道：“也不是邪氣作祟。”
沈灼看著手中丹藥：“雖然無毒無害，但絕無可能讓人立地飛升。”
裴川將丹藥放回瓶中：“看來這丹藥只是幌子。真正的問題，不在丹藥本身。”
“師兄的意思是……問題出在那個借用天道之名煽動起的狂熱？”
“嗯。”裴川順勢將瓶子拿起，仔細端詳。
沈灼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瓶身光滑，沒有任何印記。
他本以為從這瓷瓶上得不出什麽線索，卻見裴川將瓶子遞給他：“你看。”
“嗯？”
“看瓶底。”
沈灼將瓷瓶翻轉過來，瓶底果然刻著三個小字：
“萬藥谷。”
沈灼盯著那三個字：“這通仙丹原是產自萬藥谷？不過萬藥谷本就是以善於煉制丹藥而名列四大門派，倒也合理。”
裴川繼續道：“關鍵是萬藥谷為何要這麽做。”
沈灼望向裴川，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師兄是想去萬藥谷調查一番？”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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