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素面

關燈
第十九章素面

沈灼雖未回頭,但霍麒抽劍的片刻已捕捉到那細微的破空聲。

背後偷襲,還是如此拙劣的手段。

沈灼並未轉身格擋,身體及其自然的朝旁邊一側,錯開半步。

正是這半步,讓霍麒志在必得的一劍擦著他手臂的衣服刺了過去,只來得及劃破衣袖,絲毫未傷到半分皮肉。

沈灼反手一抓,再度扣住霍麒持劍的手腕,猛力向前一帶,借勢轉身,與霍麒正面相對。

“我給過你機會了,”他嘆了口氣,“霍師弟,事不過三。”

他話音落下,手指驟然收緊。

霍麒只覺腕骨欲裂,劇痛之下五指一松,“哐當”一聲,長劍脫手落地。

他疼得額頭冒汗,對上沈灼平靜無波的雙眼,不知怎麽心底猛地竄起一股寒意。

“你、你快放手!”霍麒試圖掙紮,越是掙動越是痛楚難當。

“背後偷襲同門,”沈灼手上再度用力,“這又該是何等重罪?”

霍麒疼得幾乎要跪下去,臉色慘白,冷汗涔涔:“我……都是我的錯,你快放手!”

沈灼也無意和一個小輩糾纏,略施懲戒便松開了手。

霍麒踉蹌著連退數步,捂著紅腫的手腕,驚懼交加地望向沈灼,再不敢上前一步。

他轉身便逃,直至幾丈開外,見沈灼並未追來,才捂著手腕大放厥詞道:“你等著,我定要將此事稟明叔父!”

他來時身旁還跟著一位小師弟,逃時卻只顧自己狼狽奔竄,將同伴忘得一幹二凈。

那小師弟對上沈灼的視線,頓時腿軟,一下癱軟跪倒在地,

“沈、沈師兄,我可什麽都沒做啊!”

沈灼蹙眉,不知對方何以驚懼至此。

他略一遲疑,終是沒有伸手去扶,只開口問道:“霍師弟口中的叔父,你可知是誰?”

小師弟哆哆嗦嗦道:“就是、就是霍隱之。”

“霍隱之?”

沈灼重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有些耳熟,一時卻想不起究竟是誰。

小師弟見他沒有理會自己,趕忙連滾帶爬地起身,跌跌撞撞逃出了他的視線。

沈灼將遇見霍麒之事只當作路上的一樁插曲,未再多想,繼續朝掌門峰行去。

才走出幾步,忽覺不對。

低頭一看,衣袖果然被劃開一道長口,中衣隱約可見。

他不禁有些無奈,怎麽每次遇到和霍師弟有關的事,都要廢他一只袖子。

只得轉身折返。

現在天色業已不早,這一來回註定耽誤時辰,再去拜見師父也不合適,今日只得作罷。

待他回到院落時,天已昏沈。

推開門,卻見一人手提燭燈,正背對他站在院中。

“沈道友回來了,”那人聞聲轉身,目光落在沈灼垂落的袖口上,“這是去哪了?衣服破成這樣。”

“本是想拜見師父,途中遇上些瑣事。”沈灼言簡意賅,轉而問道,“天已黑,謝道友怎不回房休息?”

謝元將燭臺放在院中小桌上,“唰”地展開扇子,語氣理所當然:“自然是在等晚膳。”

沈灼頓了一頓,邁步走進院內,指向一側:“廚房在那頭,光站在院中,可等不到吃的。”

“廚房?”謝元挑眉,仍立在原處,“然後呢?”

沈灼走了兩步,回頭見他未動:“然後?自然是做飯。”

“誰來做飯?”謝元眨了眨眼,以扇自指道,“我嗎?你瞧我像是會做飯的人麽?”

沈灼打量他那一身錦袍,十指修長不見勞跡,確是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

他沈默片刻,終是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廚房走去。

罷了,不與這位大少爺計較。

院中廚房平日只有裴川與沈灼使用,這幾日他們前往簡府,更是未開火,廚房中僅存些基礎米面。

沈灼掃了一眼,心裏有了主意。

於是挽起袖子,熟練地生火、燒水。

謝元倚門旁觀,似覺有趣,嘖嘖稱奇:“沒想到沈道友還有這般手藝,真是入得宗門,下得廚房。”

沈灼懶得理他,水沸面入,簡單調味,不多時,兩碗清湯素面已然出鍋。

熱氣氤氳,質樸的面向飄蕩在空氣中。

他將一碗面遞給謝元:“只有這個。”

謝元接過碗,看了看碗中的面條,擡眼看向沈灼那張沒什麽表情的臉,眼中笑意更深:“聞著甚香,有勞沈道友了。”

二人於院中石桌旁對坐,在晚風下默默吃面。

謝元挑起一筷面條送入口中,嘗到味道時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捧起面碗輕啜一口熱湯。

他放下面碗,目光覆雜地看向沈灼。

“沈道友……你這煮面的手藝,是跟誰學的?”

沈灼正低頭吃面,聞言擡眼,答道:“是師兄教的,怎麽了?”

他倒也沒說謊,原身是不是師兄教的他不清楚,但他上輩子確實是裴川所教。

當年裴川將他從墨淵地宮救出,,來到玄雲門,這裏萬事都需自理,而他在墨淵身邊的十七年裏從未沾過竈臺,連基本生計都難以應付。

來到玄雲門的第一餐,便是裴川教他煮的這碗素面。

謝元輕輕攪動碗中面條,似有些出神,自言自語道:“難怪……”

“難怪什麽?”

謝元垂眸,道:“難難怪這面的味道嘗著熟悉,與我師父所做有七八分相似。”

“你師父不是早已飛升?竟也曾下廚煮面?”

“何止是會,我幼時所有餐食皆由師父親手料理。”他說罷,撈起一筷子面條,細嚼慢咽。

沈灼追問:“那為何說難怪?”

謝元咽下面條,道:“因為我師父也曾在玄雲門修行過一段時日。”

“你師父竟是玄雲門出身?”沈灼詫異,他好奇問道:“你又是如何與他結緣的?”

謝元放下筷子,沒有開口。

直到沈灼沒聽到聲音,擡頭正對上對方饒有興致的目光。

這時謝元才悠悠開口道:“沈道友似乎對我的事格外好奇?”

沈灼心中一凜。

“隨口一問罷了,”他不動聲色地端碗喝湯,“若是謝道友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倒也沒什麽不便,”謝元放下空了的面碗,拿起白玉扇,“既然沈道友想聽,說說也無妨。我自幼父母雙亡,親戚奪了我家房屋,師父便是在街上撿到我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沈灼卻聽得一怔。

一個幼童被棄街頭、乞食求生,其中辛酸可想而知。

察覺他的神色,謝元以白玉扇輕敲了下沈灼的頭頂,

“別瞎想,我才被趕出來就被師父撿到了,什麽苦都沒嘗過。”

沈灼擡手推開扇子:“不許動手。”

謝元不以為意,收扇續道:“他一個早已辟谷的仙人,帶上我這拖油瓶後,才發現手頭銀錢根本不夠用。無奈之下,只好尋了一戶商賈,用身上之物換了些銀錢,日子方寬裕起來。”

沈灼一聯想那夜謝元和宋煙在小樓裏的對話:“是宋家那枚玉佩嗎?”

“正是。”

“那後來你又為何成了無憂谷的人?”

沈灼放下面碗,一時不慎,筷子從手邊滑落,滾向桌沿。

眼看就要落地,桌對面忽然伸來一只手,穩穩將其接住。

謝元將筷子放回桌面,繼續道,“我隨師父修行,也雲游了一段時日。後來師父說,去無憂谷更利於我修煉,我們便在那裏暫住下來。”

“再後來,他不告而別,臨行前托谷中長老照看我,我便如此成了無憂谷的人。”

沈灼問:“那尊師為何離去?”

謝元沈默了片刻,他手中的扇子無意識地打開又合上。

“我不知道。他就那樣毫無征兆地消失了,谷中長老只說,師父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叫我不必尋他,安心修煉便是。”

“……可我怎能不尋?”

桌上的氛圍一時有些凝固。

沈灼沈默地看著他,跳躍的燭光映著謝元側臉,明明滅滅,竟透出幾分落寞。

鬼使神差地,沈灼站起身,走到他身旁,有些生硬地拍了拍他的肩,

“只要你師傅還在,總有重逢之日。”

謝元仰頭,望向站在他身側的沈灼。

片刻後,他臉上又浮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道:“所以啊,沈道友,你看我孤苦無依,師父跑路,身無長物,唯有幾個臭錢,只能在你這蹭吃蹭喝,你可不能趕我走啊。”

沈灼註視他的雙眼,認真答道:“好,我不趕你。”

謝元一楞。

沈灼的目光很靜,沒有了平日的冷淡和戒備,清晰地映出謝元此刻微微怔忪的模樣。

他甚至能聞到對方衣間淡淡的皂角清氣,與面湯的暖香交織在一起。

晚風繞過他們,只餘下燭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一種微妙而暧昧的氛圍在對視中悄然蔓延。

謝元只覺得他們兩人的距離仿佛在心照不宣地靠近。

他的心口像是驀地空了一拍,某種陌生的情緒極快地掠過心頭,快得抓不住痕跡。

他看著越來越近的沈灼,不自覺地咽了一下喉嚨。

整個世界裏只剩下對方近在咫尺的呼吸,將彼此困在方寸之間。

春光暗度,情愫暗湧。

然而下一刻,謝元卻擡起白玉扇,手腕輕轉,扇骨恰好抵住了沈灼即將貼上的唇。

“唔……”

望著被堵住嘴、說不出話的沈灼,謝元的語氣重新揚起了輕快的調子:

“沈道友,”他稍稍用力,將沈灼的腦袋推遠了幾分,“雖說我自知相貌不俗,但應當也說過了……”

“這等放浪之舉,還是請沈道友克制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