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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茶香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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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茶香雞

湖畔,茶樓。

忽聞“啪”的一聲脆響,一方驚堂木重重拍下,驚得鳥飛魚躍。

平靜的湖面頓時應聲泛起漣漪,層層疊疊向外擴散。

“那一日簡府之中,是何等的驚心動魄!但見那簡老爺立於人前,本是談笑風生,誰料轉眼之間,竟化作青面獠牙、黑氣纏身的魔物!眾人嚇得是魂飛魄散,正這千鈞一發之際,忽聞一聲長嘯震雲霄,裴少俠淩空而至,但見他不過三招兩式,竟已將那駭人魔怪斬於劍下!”

臺下的客人悄聲問同桌人:“裴少俠是何人?”

“裴少俠你竟不知?如今話本裏最當紅的主角便是他。”同桌人面露詫異,仰頭朝南邊的方向示意道,““離這兒約一日路程的玄雲門,你可聽說過?那可是赫赫有名的劍修大派,裴少俠,便是玄雲門欽定的下一任掌門。”

“原來是他,玄雲門的裴川,那我自然是知道的。”

那說書人並未等他倆說完,繼續講道:“可這魔物雖死,邪氣未消!在場眾人但覺一陣腥風撲面,竟紛紛倒地昏死。此時您再瞧那天象,陡然間天象驟變,狂風呼嘯,雲層之中竟飄飄然降下一人!”

二樓,雅間。

“客人你們點的茶香雞來咯!”小二推開房門,將一鍋放在餐桌正中央,還能聽到鍋中咕嘟冒泡的聲音。

他揭開鍋蓋,熱氣裹著濃郁肉香撲面而來。

謝元拿起筷子,擡眸瞥向身旁的裴川,道:“喏,這不正是在說你呢。”

裴川未作回應,安靜地捧起茶杯。

他垂眸看著杯中沈浮的茶葉碎,仿佛樓下的喧囂與他毫無幹系。

沈灼卻興致勃勃,側身倚向窗邊,看著說書人講得神采飛揚,聽得入神。

只聽那說書人朗聲續道:

“來的是一位白衣仙子,衣帶當風,宛若驚鴻。原來她本是天界仙姝,被那簡老爺使奸計封住仙力,囚在府中。今日魔物伏誅,封印自解,仙子脫困,特來尋那恩人。”

“這一看,可了不得!仙子見裴少俠眉目如劍、氣宇軒昂,頓時芳心暗許。裴少俠擡頭一見仙子,亦覺清麗絕倫,與世間俗輩大不相同。然則,他手握玄雲門掌門之責,肩扛蒼生安危,怎敢耽於兒女私情?縱有心動,也只能硬生生壓下。”

“仙子有意逢恩客,少俠無情負芳心。究竟這樁仙凡奇緣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那驚堂木再一拍響,裴川手中的茶杯也被捏碎。

他冷聲道:“胡說八道。”

樓下說書人正拱手討賞,滿堂賓客喝彩不絕,銅錢碎銀落入盤中,叮當作響。

無人知曉,他們津津樂道的故事主角,此刻正坐在樓上。

謝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手中白玉扇搖得歡快:“裴青天又何必動怒?人說書先生將你誇得英明神武,還平白得了一段仙緣,豈不美哉?”

沈灼也將目光從說書人上收回,落向桌上那鍋茶香雞,道:“師兄,民間話本三分真七分假,只為博人一笑,當不得真。”

裴川沒說話,將手中的瓷片擱在桌上,又取一只新杯斟茶。

謝元看熱鬧不嫌事大,扇子搖得越發起勁:“那日在場女子唯有宋姑娘一日,那仙子的原型莫非……”

裴川一記冷眼掃過去,成功讓謝元把後半句調侃咽了回去,只是臉上的笑意卻更明顯。

倒是坐在裴川另一側的宋煙笑了笑道:“謝公子,還請口下留情,莫要連我也打趣了。”

桌子不小,沈灼直接站起身,取來公筷往茶香雞中一探,夾起一塊燉得酥爛的雞腿肉。

那雞肉燉的酥爛,皮上油亮欲滴,才剛離鍋,大半肉塊便已從骨頭上滑脫,最終他只夾起一塊光溜溜的骨頭。

他四下望了一圈,幹脆拿起湯勺,將那塊完整的雞腿肉盛起,放入目不能視的宋煙碗中。

“宋姑娘嘗嘗,我和裴兄最愛這家的茶香雞。”

“多謝沈少俠。”

謝元長臂一伸,也夾了塊雞肉放入碗中:“沈道友怎麽一會叫裴兄,一會兒又叫師兄的。”

沈灼一楞,他還真沒留心。

這家店就在玄雲門山腳下的鎮子裏,也是他與裴川上一世最常光顧的店,前世習慣使然,叫他下意識脫口而出“裴兄”二字

“小灼想叫什麽就叫什麽,”不等沈灼想好說辭,裴川已先一步嗆聲道,“倒是你,為什麽還在這裏?”

謝元又夾了一塊雞肉道:“什麽叫我怎麽還在這裏?”

裴川蹙眉道:“這已快到玄雲門地界,你就沒自己的事要做?”

“當然有,我要找我師父,”謝謝元咽下口中雞肉,語氣坦然,“如今唯一的線索就是那枚玉佩,我自然得跟著宋姑娘。”

“玉佩怨氣未除,宋姑娘還是暫居玄雲門更為穩妥,若再生異狀也便於應對,”裴川未展,“你難道也要一同留在玄雲門?”

謝元兩口吃完,放下筷子:“未嘗不可。”

“未嘗不可?”裴川的眉頭皺得更緊,“玄雲門乃清修之地,不接待外客長住。”

謝元像是恍若未聞,反而將身子往後一靠:“師兄此言差矣,我怎算外客?”

“你非我玄雲門人,憑什麽叫我師兄?”

謝元朝他暧昧地眨眨眼:“我隨小灼叫的。”

“啪”的一聲,第二個茶杯緊接著在裴川手裏應聲碎裂。

“強詞奪理。”

沈灼正埋頭吃得香,直到聽見自己的名字,才從碗裏擡起眼,瞥了瞥爭執的兩人。

真不明白這兩人怎麽一言不合又杠上了。

罷了,橫豎勸不住,這茶香雞味道正,還是多吃兩口實在。

“別生氣嘛師兄,我開玩笑的,”謝元晃著扇子,輕快道,“前兩日我便向玄雲門遞了拜帖,你們掌門師父已回信應允了。”

說罷,他從袖中抽出一封素箋,放在桌上。

信紙上印著玄雲門的雲紋暗記。

裴川沒有打開素箋,但見師父已經應允下來,他也不好再多言。

他只能冷聲刺道:“你怎麽不回自己家?玄雲門清寒簡陋,只怕謝公子住不習慣。”

“哎,清寒又何妨?小時候我跟著師父還風餐露宿過,怎會嫌棄玄雲門清修之地?”謝元笑瞇瞇地接下裴川的挑刺,“再說我家遠在無憂谷,既已出谷,除非再度歸隱,否則是回不去的。”

"哼,"裴川冷哼一聲,“沒家可回,倒真可憐。”

謝元順口就接:“可不是嗎?幸好還有玄雲門諸位師兄師弟疼我。”

裴川懶得再理他,省得他又順桿而上越說越來勁。

他轉頭對著沈灼囑咐道:“你帶宋姑娘先回玄雲門,近日鎮上似有異事,我前去查探一番,解決之後再回。”

沈灼應下:“師兄放心,我們定平安返回,你自己多加小心。”

宋煙也輕聲道:“裴川哥,萬事謹慎。”

裴川“嗯”了一聲,望向宋煙黑氣褪去又重顯空洞的雙目:“此處距玄雲門尚有一日路程,還要辛苦宋姑娘。到了門中若有任何不便,盡管同小灼說,不必客氣。”

“好,裴川哥不用為我費心,”宋煙稍作停頓,問道,“只是,我還有一事想問。”

“但說無妨。”

“那日在簡府,裴川哥曾說滅門兇手另有其人,”宋煙循聲轉向裴川的方向,“裴川哥準備何時告訴我真兇是誰?”

自那日之後,裴川便再未提起此事,只以此為由請宋煙暫居玄雲門,也好將玉佩置於他們視線之內,以防再生變故。

可他始終未說出兇手是誰。

此刻亦然。

裴川手指輕叩桌子,只道:“現在還不是時候,時機若至,我自會相告。”

宋煙卻不願就此放下,追問道:“那何時算是時機成熟?”

裴川想了想道:“至少等到玉佩上的怨氣不再如此濃重之時。”

“可若怨氣始終不散,裴川哥就一輩子都不告訴我了嗎?”

“天意自有安排,”裴川搖搖頭,“但不能由我說。”

宋煙不再言語,默然低頭,小口吃著碗中的雞肉。

沈灼取來公筷,低聲問了她幾句,又為她添了些菜。

他放下筷子後,看了看不再開口的裴川,心中疑竇叢生。

裴川並非畏首畏尾之人,更非故弄玄虛之輩。

他如此諱莫如深,究竟兇手是何人?他又為何不能說?

裴川對上他的視線,擡起筷子,淡淡道:“繼續吃吧。”

樓下的說書人又再度拍響驚堂木,又一段纏綿悱惻的兒女情長娓娓道來,才子佳人的故事引得樓下賓客喝彩不斷,叫好聲陣陣如潮。

沈灼望著開向樓外的窗戶,正好能看見茶樓外的潺潺河水。

陽光灑在粼粼波光上,碎金萬點,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一艘烏篷船慢悠悠地劃過,船娘唱著軟糯的小調,歌聲隨水波蕩漾開來。

越過這條河,再往深處去,便是層巒疊嶂,雲霧繚繞其間,玄雲門正坐落於此中。

沈灼收回目光,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手中筷子。

沈灼想,倒是許久未曾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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