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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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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

明夫人改藥設計國君,讓其直至東宮逼近的那日才醒轉過來,親耳聽稟東宮弒父之舉,卻只能垂臥榻間,無力招架。此事算是直直扼住了國君的心口,讓他無從發作。

太子弒父此舉為眾人親眼所見,蘭從功斬其於榻前,當是依照律法為之。

這一月裏京畿震蕩萬分,曾經頭頂著東宮這片雲的宦官臣工們俱都慌亂了。

國君尚不能起身,又因蘭氏的“作梗”而心肺再衰,只能兩眼直瞪著望榻,無法下榻。朝中諸多事宜,都由專人回稟到榻前,由他定奪。

可國君也沒了太多清明的時候,時常語息癲亂地說話——朝中都開始盼望著這音信全無的二殿下早早歸來。

畢竟荀謝姓荀,再不濟也是國君的後人。若他不能安然歸來,豈非朝中內外都要被這蘭氏主持?

“哥哥還是沒有消息嗎?”元琪趴臥在李沈照的床榻上,兩腿在後來回蹬著。

明夫人望一眼站在門外廊下的李沈照,回頭拍了拍元琪:“不要在你嫂嫂面前提起此事。”

元琪把頭埋在枕頭上:“他們說哥哥遭了埋伏,可若真是這樣......”她的聲音愈發微弱,“就算遭遇不測,又怎麽會連人的身影都沒有一個?”

凈玉從外間走過來,對門口的李沈照說:“王妃......可以用膳了。”

李沈照眼波無瀾,擡步朝外走,對她說:“讓母妃與夫人公主一道用膳吧,我去菩樓看看。”

凈玉望著她遠去的身影,只能不住地在心口嘆氣。凈玉知曉自家王妃只是想獨自安靜著,以消化齊王這一月來的杳無音信。

......

世人常說,一個人睡覺時的情容相貌,最能看出此人的心地。倘若眉眼平靜,呼吸平暢,便是心無憂慮,坦然松快;可若睡相是眉眼緊皺,似有憂愁滌蕩臉上,呼吸不勻,那便是心中顧慮良多,夢中仍不能安。

李沈照的睡容便是後者。

京畿中的暮色原來這樣美。

遠處逐漸下垂的暮光與以往很是不同,沒了威儀莊重,不再照見悲歡離合,卻把雨後細絨絨的城池都投入到一鼎香爐裏似的,底下火紅地燒著,上頭卻飄逸著霧氣。

街巷中也少見地熱鬧起來,先前囊帶羞澀的文人閑士又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聚在南街的各處巷口提筆吟詩、飲酒打牌。碼頭漕運恢覆運轉,愈來愈多的各色商戶從碼頭下來,走到客棧裏歇腳。數艘官船載著沈甸甸的粟米五谷,揚著官旗朝遠處駛去......

王府中有些年事已高的老人,做起事來已然力不從心了。齊王妃賜給了他們一筆用來安家養老的銀兩,換進了一批新的侍從。張媽依舊在,膝蓋也逐漸好全了,鎮日裏攙著孔婉在四處閑走,助她康覆。

李沈照也曾對她說:您身子不好,還是不要繼續做事了。可張媽卻不願意,她沒夫家,孩子也早夭了,這齊王府便是她半個家,只要上頭的人不煩她,不驅逐她,她自然要在此呆著,直到壽終。

李沈照也欣然應允,吩咐凈玉盯著些,別讓她做太多事。

新進的侍從年紀青,性子也活絡,卻並不知曉西園的那棵老樹等閑動不得,只是瞧著齊王妃時常坐於亭下觀園,愁眉不展、凝視不語,想著不如趁著清閑的時候,好好捯飭一趟西園。他們散在各處裁花修葉,給舊瓶裏插上新花兒,又買來幾只羽色漂亮的鳥飼養在園裏,把它們餵養得圓肥無比。

幾個丫頭商量著,喚幾個力氣大身體壯的同僚來,把這幾株始終不開花不結葉的老樹移出去,換新的來。

“這樹底下怎麽看著有東西?”幾個家丁和丫頭窩在一處,蹲在那兒圍成一圈瞧。

那棵樹已被連根拔起,斜斜躺在地上,根莖附近似有一處被埋厚的土塊。

家丁不敢擅專,將此事稟給了凈玉。凈玉在屋裏一聽,當即臉就變了:“誰讓你們亂動的!”她回頭望一眼紗簾後頭,悄無動靜,心想幸好王妃還在熟睡。凈玉把聲兒壓低了,抖著眉說道,“快點去把它覆原,那是王妃和——”

“和王爺曾經一塊兒埋在底下的東西。你們問也不問就敢亂動,當真是瘋了!”

齊王遲遲沒有消息入京,府內上下都是知道的。王妃雖看起來如往常一樣,可時常神緒出離,下頭有點眼色的人也知道審時度勢,斷然不敢平白提起。家丁一聽自己觸了黴頭,慌不擇路地趕忙說:“好姐姐,千萬別給王妃娘娘知道了。我們這就去給樹和泥土都覆原回原來的位置——”

可紗簾後的人卻翻了個身,這翻身的動靜惹得家丁和凈玉都心下一跳。可李沈照卻沒有發作,只是嗓音清和地開口說:“被你們刨開了?”

凈玉心口驀然一跳,家丁更是把頭垂得不能再低了。

李沈照從榻上坐起,沒有問罪,更未苛責,只是說:“既然如此,便去看看吧。”

李沈照從裏間走出來,神情無主。凈玉提著神兒留意著她,扶她走到西園下。

自從消息斷了之後,她便不太愛往西園來。這兒的回憶太多——她無意竊聽了青禾與他的私語,知曉他炸毀暗樊樓是為搭救無辜女子的那日;從花園裏摘些明目可置案頭的花卉,被他笑著戲謔是借花獻佛.......

他不要她的花瓶,卻又讓她留下。此後每每她經過書房,都能見到那樽花瓶裏插著鮮花。

樹已被拔起,底下的土塊被刨開了半寸。那是他們兩人共同披著一件大氅,只穿著閑散常服蹲在這兒,用手一捧捧埋上去的。說待一切得以昭雪時,當共啟這一甕去年的雪水。

李沈照默然不語,凈玉擔憂地度量著她的眉眼神情,只望見她慢慢蹲下身,不顧半分王妃儀態,淡淡地用手將餘下半存土塊捧走。凈玉只能心疼地瞧著,卻不敢上前搭手。李沈照少有這樣靜默的時刻,當是心中難過得狠了。

底下的物件漸漸顯形,凈玉望見她的眼睛從失神,變得瀾波湧動,最末連眉梢都微微顫抖起來。

土坑從一丁點兒大變得寬綽,甚至能下足踩進去。那兒躺著的不只是一樽陶翁,還有幾個小箱篋。

分明是他們一同封甕存於樹根下的——是他趁著她睡去時,又添置了東西?

凈玉把箱篋捧出來,一件件打開。

箱篋自小而大,每一件都按照歲數擺著禮物。

一歲,玉扣;二歲,銀項圈;三歲,布偶;四歲,小木梳;五歲,識字牌;六歲,繡帕.......

....

陶翁下壓著一張信箋,李沈照蹲下來,仔細看過:

先前失去的,我都為你補上,決不食言。

倘若世事難測,東宮勢熾,父皇偏私,世事未能為我所更改,莫悲莫執。因你我此生,未負己心,未負道義,更未負彼此。僥幸有一人,懂我隱忍,知我艱難,如此,足矣。

留於北國,跟隨蘭氏,勿歸大岐。萬望你此生,不再淋世間風雨。

一滴滾燙的珠淚從她的眼窩滾落,滑入鬢邊。仿佛這一年半的所有春光,終究都要沒入雲煙。床榻上的她呼吸愈發焦急,似要張口,卻又不能從噩夢中醒轉。

她不要作這樣的夢。

“王妃這幾日總在夢中垂淚?”她的睡容太差,眼目似張又閉,呼吸更是不勻,時而發顫。他默然坐在床邊看,終於出聲,“可是因為我.......?”

李沈照驟然從夢中醒轉,方才的殘淚仍然掛在眼尾,她怔怔地看了會兒旁邊的人。可他究竟沒有露笑,板正地坐在床榻邊沿,沒有半分落魄潦倒之態,眉宇間是初見時的凜冽疏遠。他仍然穿著一身深藍蟒袍,眼波是難以探究的深瀾之境。

“荀謝.......?”

這不是他......

“我又做夢了,多好的夢呢......能見到你。”她失神了,“可為什麽偏偏不是真的。”

晝日裏她一切如舊,總往返與萬華宮和王府之間,元琪的那副新府邸之畫也作得差不多了。明夫人與元琪總難掩難過之色,她屢屢笑顏安慰,說他遲早會平安歸家的。興許是途中有些事端,才遲遲沒有消息。

但無人知曉,她的痛楚常常隱於夜半之時。放下朱帷,點燃燈芯,又是一個難捱的深夜。她每日都在王府點著通明的家燈,如他所托付的,日日都是燈明如舊,可他卻不再從連廊的盡頭朝她走來了。

李沈照轉過身,面朝著床榻裏間,不欲再想,更不欲這樣對著一張日思夜想的臉而難過。她因著這樣痛苦的夢,背後的紗裙已讓冷汗濡濕一片。

“陶甕已被王妃取出了?”他歸府時,四遭都很安靜。西園下的那棵樹還是分文不動地在那兒,可附近明顯被重新埋過。

他的手掌撿起垂落在被褥上的青絲,愛憐地任其在指隙間滑落。李沈照在微微驚詫間,聽得他的嗓音變得逐漸溫和熟悉,甚至有著些微低沈的埋怨,“竟不等我一起。”

李沈照遽然轉頭,露水一樣的眼睛裏顯出不可置信的詫愕。

“小滿。”他輕輕笑了,念她的名字。聲音如同風雪初霽,化掉了十幾年來的降在人生中的所有霜雪,“世間萬般不能摧折我的王妃分毫,不曾激起她一滴淚水。可唯我能讓她神傷,讓她在此夜獨自垂淚。”荀謝回望著她,“我是該高興......還是該責怪自己,沒有早一點讓她知道我已在歸途中。只是身已負傷,在山下療養了一段時日?”

“你回來了。”李沈照顫抖著唇,兩手攥緊被褥,就傾身湊過去盯著他問,“是你嗎?”

荀謝從腰間取出一支珠釵,在她鬢角比對著位置:“王妃發髻已拆,此刻不能為你簪了。”他笑道,“我說歸來時要與你按大岐的婚俗議程,換草帖、簪珠釵,定不會食言。這枚釵飾,是用你給我的那枚玉佩打的。”

“外曾祖母告訴過我,這是你母妃給你的東西。你的及笄禮,孔家的珍物,要物歸原主,不該用來周全他人的體面。”

李沈照知曉這不是夢,不是夢中夢。

她一時不能張口言語,胸口的酸楚翻江倒海,幾乎掏住五臟六腑,扯得她不能呼吸。

“我時常夢見自己撕碎了齊王妃的宮廷畫像,扔掉了發間所有的珠翠,要去找你。”李沈照忍著淚說,“但是在夢中,我也找不到你。江山永無常主,天地永無常客,經歷了這樣多的事,我都明白。我從沒有過貪念奢望,可卻希望你能永遠在我身邊——”

荀謝傾身朝她擁來。

殿外的燈火一閃一閃。

任憑烽火臺上如何火光連天,皇城宮墻裏的燈燭如何通明,他的身後,家燈從未熄滅。

任憑世事滄桑變幻,他已有心安歸處——

“我絕不離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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