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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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謀反前

時至二月,春寒已來。殘陽灑在南平縣城外,極薄極淺的一層籠罩了整個大片禿萎的地面,泥濘中生出三兩殘葉枯枝,只是大多都沒了蔥綠顏色,又是極短的一茬挺在那兒,照出些許回光返照似的意味。

絞殺流寇所獲的物資雜糧,在荀謝的命令之下,皆都分由了南平的慘苦百姓,以作過渡之用。

齊軍駐紮在此不過二月餘,也鮮少和百姓有太多走動,可設粥廠布施,又分發所繳之糧,如此種種,早已讓這群人記得了齊王的旌旗圖紋,並深深感念。

荀謝早已料定,太子不會容他帶著通寇鐵證踏入京城;國君亦不會為了他,動搖國本廢儲。此次領命南下,他是帶著只此一戰的背負而來。

思緒翻湧間,他驀然想起當日蘭從功與他所說的:舅舅與你同在。

可是顛來倒去,再怎麽精心籌謀,他亦難逃掌染親眷血跡的命數。

軍帳內,荀謝用指輕輕挑開一點簾帷,挑眉望著外頭斜斜照進的一線殘陽,忽而開口:“青禾?”

青禾正一分不地立侍在側,聞聲答道:“屬下在。”

薄暮仍舊刺眼,荀謝微微瞇起眼,雙目間只留一條縫看著天際。遠處的天幕顯得十分臟濘,陰霧與混沌黃光羼雜成一片,星點白雲只作一點點地在裏頭游動。他在京畿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天色,他腳下生長的地界向來陽光普照,縱使偶有霜雪,也不至慘淡至此,連陽光都不明朗。

“你說,我與他有沒有分別。”荀謝淡聲問道。

他曾經負隅抵抗的,不願被這已經暗自腐朽的深宮所同化的一切,是否又真正成功了?

“您是說國君?”青禾疑惑道,“那差別可大著了!國君早年的威風誰人不知,可他入位國君後便神識昏聵了一般,竟全部顧惜民生社稷,一心只有私欲。落到如今的結果,也是必然的。他應當慶幸,即便子息再稀薄,東宮再怎麽為虎作倀,好歹還有個您!”

“我算不算是為了一己私欲?”荀謝哂笑一聲,餘音消散在帳內,無處可尋,“再怎麽樣,好似我都是他的兒子。”

“倘若這個念頭只是一個人的,那便是一己私欲。可若這個念頭裏夾雜著別人,甚至還有對他們的顧念,就不算是一己私欲。您又不是為了手捧王冠,身享王座才這樣的。”

零星的雲終歸還是散失在天幕中了,殘陽也去得極快,天空隱約有了暗下來的兆頭。

荀謝不再看,把手一撂,珠簾碰撞得簌簌作響。

他對青禾說:“率儀仗主力,沿官道歸京,對外就說我們急需回宮,速稟東宮通寇一事。”荀謝低聲吩咐青禾,“車行放緩些即可。若遇餘孽攪擾,不必惜力,只需護好幾樣東西。”

“什麽東西?”

“我的隨身之物。譬如盔甲、譬如玉佩——假設丟了,我們又不能按時到京,恐怕會隱人猜想。”荀謝看他一眼,“他們以為我不能安然回京,才是最好。如此,有助於舅舅行事。”

青禾一怔,旋即垂首領命:“屬下明白。”

......

萬華宮內。

秋蘭領著元琪往偏殿去,元琪手裏還拿著兩樣從齊王府帶回來的畫,尚未晾幹,那畫上面恰是一副闔家歡樂的場景,一座新造府邸的大概雛形,牌匾上赫然寫著第一威風齊王府七個大字,當時還引得李沈照連連笑個不停。這座府邸裏有孔氏、荀氏、蘭氏、李氏等等的身影,分現在各個角落,各做其事,神情不一,卻唯獨沒有國君的身影。

大抵在這個看似蒙恩受寵、無憂無慮的女孩兒眼裏,這如天地一樣的尊貴父皇,尚且不算闔家團圓中的一員。

元琪一壁走,一壁回頭對明夫人說:“母妃,一會兒我還要回來繼續畫的,這畫還沒畫完呢。哥哥的新家還沒添陳設呢!”

明夫人對她莞爾:“好了,你快下去歇著罷。哪有工匠能照著你這樣胡亂的畫把府邸造出來的?”

兩人已經繞過屏風,走到了偏殿門口。元琪又對秋蘭小聲說:“等哥哥威風堂堂地回來了,我就替他去找父皇請功。父皇再怎麽不喜歡哥哥,偏袒荀琮,總不會在我面前再對哥哥視若無睹!”

秋蘭的性子沈了許多,笑吟吟對她講:“國君的心意,豈是我們能揣測的。”

元琪努努嘴:“父皇要是還偏袒荀琮,不理會哥哥,我便在他面前哭鬧。”

元琪望著手裏那幅畫,想起幼時自己不事詩畫,偷食糕點被捉,總是荀謝替她遮掩下來的。夫人總敲著她彈殼一樣的腦門說又貪嘴了,而荀謝則會在離她們極遠的書案上擡頭,說:是我讓妹妹替我拿的。

元琪那會兒只以為他是個啞巴呆瓜,不言不語的,卻沒想到隔著那樣遠,他竟會張口說話。那會兒他也不過是個十多歲的少年,元琪也瞧得出他處處小心翼翼,和誰都不生不熟似的,連聽夫子講學也最是沈默不發,一個人窩在角落裏。那時元琪還未到開蒙入學的年歲,但卻會時常去接他下學。

“我真有點想哥哥了呢。”元琪鬧歸鬧,可想起來送行那日的漫天大雪下,荀謝與舅舅在她眼裏再怎麽威風高大,從城樓上看下去竟也不過是米粒一樣的大小,她才有所恐懼害怕,原來一個人放進茫茫寰宇中,無論有多少豐功偉績,將來又要怎麽彪炳史冊,左不過是各自頭頂飄過的一片雪,落下來,再化去,無影無蹤。

她不想讓哥哥這片潔凈的雪花落在南平,日日夜夜都在祈禱他平安。

萬華宮院子裏的平安福系了一個又一個,明夫人常笑她:“我這宮裏到了現在還在過大年。”

那一批早早就掛起的,如今也教風雪澆灌得漸漸褪了色。

宮人有時找來梯架爬上去要換,卻被她攔住:“不能拆!一個平安福是保一日的,每一個都不能拆!”

有時候午後頑鬧罷,隨宮人回去時,元琪總會立在樹下靜數。

她數又有多少平安福褪去了鮮妍的紅色,如今院裏又有多少平安福,愈數愈多,漸漸地兩只手數不下,掰上身後四五個宮人的手也數不下了......知道哥哥確實去了很久了。

“臭哥哥,你再不回來,我便把他們全部都摘了,再也沒人祈禱你平安了!”她輕輕踹了踹樹,隨著宮人離去。

“嫂嫂肯定也想他。”元琪囁嚅道,“女子的心意是最能彼此感知的。嫂嫂一個人去了大岐,如若不是實在沒有辦法,也絕不會把自己的母妃帶到這裏來。”

秋蘭聞話,緩緩蹲下身來看著她。

東宮與齊王只能留其一,既國君早已在荀謝的屢屢試探中做出選擇,那麽這回也當輪到蘭氏和荀謝來決定了。未來究竟如何,並不是只有他陛下一人能夠左右。他連一道階都不曾給,他們也就再不必顧念。

日後的事變,秋蘭不願講給她聽。只兩手替她仔細理好有了褶皺的衣裙,再替她撣去手上作畫的餘灰,笑著寬慰道:“吉人自有天相,夫人有一句話說得對,殿下從小淒苦,又能平安至今,那麽日後也會平安的,王妃亦是如此。”

......

周太醫見二人走遠,對上座之人微微俯首道: “夫人放心,陛下乃是跌驚引痰,兼用安神之劑,故長睡不醒。脈象臣已偽作沈微神弱,外廷只道是驚悸傷神,絕疑不到藥石之上。此藥但用無妨,只令其長睡,不傷根本,外人斷斷診不出破綻。只須日日以溫湯流食飼之,可保無恙。”

明夫人揚手致意他坐,那太醫卻斷然不敢坐下,只挺著身佇著。

“該叫他醒的時候,總歸是要醒的,人也不能一直昏睡著。”明夫人說道,“東宮來過了,這幾日一直是宋才人在侍奉。你看動靜行事就是,總該有一天要用藥讓陛下醒轉,讓他親眼看看他的兒子——”

明夫人在心底嗤笑一聲。東宮與國君是最為相像的,前者多疑又狼子野心,分明占盡便宜和傾重,卻偏偏屢屢做盡壞事;後者一心只捧長子,滿心只認這一位儲君,可恰恰二人都太過多疑,致使彼此信任最不能一致。利益當頭,再怎麽血濃深厚,也自會分道揚鑣,乃至為利滅親......

......

東宮殿中,一太監正奉讀著太醫院的脈案:“前日禦龍舟,偶因風濤驚悸,失足傾跌,雖身軀未受重創,而震驚傷魄,水寒侵體,以致陽氣郁閉,心神失守。今脈象沈微而緩,神門脈弱,蒙蔽清竅。終日昏睡,飲食少進,言語不清。臣遵古方,以安神定魄、溫中祛痰之劑調理,務使痰濁漸化,神氣得守。惟此癥靜養為要,不宜驚擾,伏乞暫罷朝事,靜居深宮調攝,待神識清明,再理萬機。”

那太監打眼一瞧就是浸潤宮中許久的人,也是東宮的眼目之一。他對東宮說道:“聖躬違和多日,久而未瘳。蘭氏靜懾宮闈,宮掖早有傳言,陛下已是日薄西山了,風危侵病骨......禦醫內侍也都說陛下病中緊緊閉目不能語,神識幾乎昏聵,如何呼之都不予回應。即使咱們不往病骨支離,藥石罔效的地步去想,殿下,您也得早早計劃起來了。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呀!離您入駐淩霄,只在不遠了。”

東宮神魂一時難以集中,低低呢喃道:“父皇還能醒來麽......”

“這太醫說是要待其神識清明,恐怕也不好確定陛下究竟能不能醒。我估摸著就算醒來,也時日不太多了,到時候就是立囑托付身後事了!”這太監自然十分高興。

“不。”東宮扶在圈椅把手上的掌緊攥成拳,眼中一片殺機浮現,“父皇不能醒來。”

“蘭從功知道了流寇是我安排,難保那明夫人沒有在父皇清醒的時候告訴他過。蘭從功能得到此消息,說明荀謝猜到了——他還能把消息帶出來,說明他沒死......”東宮狠狠地一砸扶手。

國君會因此開罪他麽?又是否會如夢中呢喃那般廢黜他?

他十幾年來的殷勤期盼絕不可在此之際付諸東流,哪怕一丁點兒的可能都不能有!

“必須在荀謝回來之前,讓父皇永遠不能張口.......南平縣外還有我的人馬,他荀謝也不能夠給我翻出那座破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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