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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東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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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東宮

經過數十日的圍堵絞殺,山谷上埋伏的流寇已均被齊軍的裏外夾擊所剿滅。

青禾領著三百精銳到處細查,卻沒找到半分流寇與東宮勾結的實證。可據點處,卻有不少繳獲的糧食與布匹,其數若教百姓看了,真要瞪圓了眼,罵一句暴殄天物。

齊王聽完稟報,屹立高臺之上眺望遠處,聲音沈穩有力:“荀琮應當是想著,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有了劉全的事在先,哪怕他覺得勝券在握,也再不敢留下半分痕跡,查不到也是正常。”

士兵搜刮處的物資潽了滿地,他又說道:“這些東西就都分予流民吧。每人兩鬥米、半匹布,能夠暫緩饑寒。至於往後......”

至於往後呢?如今國庫不豐,入不敷出。國君不會不知曉改田為桑對百姓之傷,他荀謝要以一紙奏疏上奏,即便言辭再怎麽懇切,綸音也不會收回。

改田為桑,安撫百姓,恢覆生產,絕不再讓百姓飽受饑饉之苦,要真是指望聖心有所觸動,無疑是天方夜譚。何況前路漫漫,如今只是摘除了嘯聚山谷的假流寇,焉知遠處沒有暗敵?

青禾在一旁說:“殿下,咱們要啟程回去麽?無論手頭有沒有實證,但這流寇確實是東宮所派遣無疑。至少流寇已平,至於桑田之事,本就不是我們行軍之人該插手的了。縱使一時不能揭發東宮,也能回去同蘭將軍和夫人細細商議。我便是不信了,他東宮手眼通天,難道連半分證據都翻找不出來!”

高站瞭望塔上,半個南平的地貌盡可收入眼中。河湖之冰稍稍化了些許,可那一大片被踏平的耕地仍是觸目驚心。

街巷間盡是在流動行走的百姓,密密麻麻地湧向他們的人所設的粥棚。

“不能回去。”荀謝幾日沒有合眼,此刻的話音又啞又沈,“青禾,我們沒有回頭的可能了。”

青禾先是怔了一瞬,剎那間便懂得了自家主子的意味,他無不震驚地擡起頭,抖顫了尾音:“殿下,您可是抗旨?!”

荀謝卻是看破一切的輕松釋然。他的坦然無謂並非沒來由的,而是所得總比失去的多,因而也就無甚所謂了:“哪一次我不是摸著逆鱗,刀尖舔血。”

“先前的都是些小事,即便是您放走了那些慰勞女一事,那名聲傳出去本就不好聽,也是軍中暗聞,不甚要緊。可如今這改稻為桑是社稷之事,您——”

“假設我公然抗旨,朝廷必會派人來此。飛鳥盡,良弓藏,你覺得,會是誰來這兒?”荀謝淡淡地說。

“東宮......麽?”

遠處的一只飛燕落在了瞭望塔間,似是盤桓在漫漫空中太久,在找個地兒歇腳。

荀謝擡眼望著:“我不會抗旨。”

“我要改聖旨。”

......

現今宮掖內的花草不再是被霜雪所覆了,每每清晨甚能流下來露珠,末冬終於遠去,宮內已有了初春的氣息。

這幾日明夫人衣不解帶地侍奉在前,終於還是累倒了,侍疾的事由便落到了宋才人一人頭上。宮裏人都說明夫人體恤妃嬪,知曉她們日夜照著老祖宗的規矩跪在外間等候本就難受,更何況又不能搭轎回宮,是以免除了宋才人之外的嬪妃侍疾之事,叫她們回去好生歇息。

可這宋才人自從那日聽聞了蘭氏的密探,便終日惴惴不安。太醫說國君的病癥已然穩定下來,只需按時進藥,待其醒轉即可。一日兩輪把脈,也改成了兩日一次把脈。這日倒是湊巧,那太醫走進起居間是,宋才人也恰好坐在床榻對面的矮幾上。

兩人以禮致意,便沒再說話。殿內只能聽得太醫挪動醫箱,翻找物件的響聲兒。

宋才人遠遠地瞧著太醫把脈,待其往偏門走時,也跟了過去,堵住了太醫。

“周太醫......陛下這病,”宋才人壓低了聲兒,“可有好轉的跡象?”

周太醫不茍言笑地答道:“這是天子脈象,恕臣不得胡亂訴諸他人啊。”

宋才人臉色一僵。

她本就年青,未曾經過太多事。還沒能承恩幾年,就碰到了這檔子事,那日明夫人的悠悠之言著實給她心口填上了一道厚實的堵,這幾日裏她每回侍奉一回國君進藥,就要仔細度量一番他的情容。可他仍舊是閉著眼的,仿佛安睡得愈來愈熟,表情也十分安寧,這才讓她愈發地不安了。

“周太醫,”宋才人垂眉低目,幾近泫然,“我便實話與你說了罷!那日夫人說,國君是不見好的了。雖她說話聲音小,可我都聽著了。夫人不知藥理,這病象也一定是從太醫口中得知的,你便不要瞞我了。我也是個可憐人——”

周太醫喟然一嘆:“才人別在此處垂淚,實乃罪過呀。”他仿佛有所觸動似的,往裏頭探了眼,才對宋周才人說,“夫人說得不錯,才人若是聽到便是聽到了,也不要對外間講。”

周才人的眼露徑直而下:“陛下日日進的湯藥,竟也是無用功麽?”

“那湯藥乃是調整脈息,安神之用,只是固本培元而已。至於能不能醒轉,何時醒轉,都是看陛下自己的了。”周太醫說,“才人......自求安好吧,臣告退了。”

宋才人只覺自己如同做了夢似的,一時沒能醒轉過來,怔怔地瞧著太醫的身影從偏門下漸而遠去了。他的背影依舊如當時一樣倉皇匆促,分毫沒有井然之感。若不是心中藏了噩耗難言,又何至於每回的神情都如此沈郁?

她的侍女從偏門進來,瞧了眼自家才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當即說道:“才人?才人!”

宋才人看向她,話音還有些抽泣:“怎麽?”

侍女說道:“今日東宮要來呢。”

宋才人慢慢走回矮幾上坐下了,她垂目望著床榻上沈睡之人,心中隱然有了一樁決斷......

......

萬華宮內,李沈照提著兩片淺紫襦裙,匆匆往裏行進。

明夫人日夜侍疾並不為假,確實是累得狠了,嗓音都帶著些許沙啞:“沈照?你怎麽來了宮中?”

“現今諸事紛雜,宮裏並不太平,還是呆在清凈的地方為好。你的母妃,現在身子可安好了麽?”

“母妃現今已然好了許多。”

李沈照沖她行過禮,而後沈靜地看向座邊的秋蘭。秋蘭自那一回起,心裏妄揣的念頭也連根拔起了,一心清凈,再無那些縈繞不去的情絲妄念。先前秋蘭對這異國來的公主尚且有不滿之處,可也不得不打心底佩服。她知曉齊王妃眼神裏的意思,分明是有話要與夫人說,便知勢地點頭致意,帶著兩個司職茶水的丫頭一道下去,不忘把卷起的垂簾放下。

院外本來還有灑掃的動靜,也在秋蘭走出去後逐漸變輕,直至沒有。

明夫人本在垂首看茶,擡起目光時恰好望見李沈照眼底兩輪頗有深意的瞳光。她仿佛望出幾日前她自己的神情,當下輕輕咳了一聲,對李沈照笑道:“沈照有話想說吧。你想說什麽,不妨說出來罷。”

四遭除了她們,確無他者。

“東宮必須死。”

沒有任何起承轉合,也不必有話作引,五個字符就這麽輕輕松松地被她講述出來了。

明夫人之手拎著茶蓋,微微作抖。顯然此番話語完全在她逆料之外,漂浮茶湯上的綠葉也連著晃了晃。須臾後,那茶湯上倒映的眼瞳竟有了些許快慰的笑意。

這確然符合她對眼前這位大岐公主的想象——端重持莊間不失靈動,每逢論及重大之事,也能泰然處之,心有成算,從不拖泥帶水,謹小後怕。

“他是元後之子,北國的儲君。陛下子息稀薄,對這位東宮愛重非常,他如何死的了?”

“東宮不得不死。”李沈照說,“要讓國君也不能袒護他,還得看著他死。”

若非那日東宮上門挑釁一番,李沈照斷然還沒能想到此局之困頓。縱使荀謝贏下南平一城,可改稻為桑的令旨要麽是被推行,要麽會被他推翻。照他的性子,必然會抗旨行事,那時對於扳倒東宮,就更是難上加難了。況且她亦從太子的言辭中覺出不對來,他對於荀謝不能活著回來那般篤定,一定也在南平安插了不少人手!

現在是個絕佳的時候。國君臥病在榻,荀謝領兵在外,宮中再不濟,還有蘭從功。國君不會罷黜東宮不錯,可若父子相殘,釀出人倫慘劇......他們大可以此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由頭,當堂拿下東宮,屆時荀謝再北上回宮,還算局面能夠轉圜。

明夫人一改先前與她對話時的悠然態度,語氣也漸漸凝重:“從此我們真是命中的一家人,才會想到一處了。”

李沈照從未聽過明夫人用此般腔調說話。宮中位貴權重,資歷頗深的後妃要麽雷厲風行,要麽柔媚千般,總之氣場各一,明夫人則是兩者的結合。

可她向來不太會用過為莊重嚴謹的語調說話,更別說此刻慢悠悠地又講——

“十幾年了,陛下與東宮都愛聽的戲班子,唱來唱去也就那麽一兩曲,確實無趣。”

“沈照,我與蘭將軍,會請你看一出好戲。”

李沈照兩眼微動,剎那間便清明了:“夫人,您與蘭將軍——”

蘭少珠格外輕柔地笑了,一如當年那個恣意縱情,不過十五歲的鮮衣女子:“陛下愛泛舟游湖,每年都不斷。今年的霜凍這樣厚實,怎麽會不出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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