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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來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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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來春

齊王的中軍大帳處於正中的位置,外圍層層布防,儼然是個環形的營寨。夜裏高懸刁鬥和燈籠,外頭專人定時巡邏,敲梆報更。這日五更時,梆子聲響起,號角鼓聲齊鳴,全軍起身。動作快些的士兵已然穿戴完畢,在軍械營擦拭兵器盔甲。

齊王帳中一應從簡,不撥內侍進帳侍奉穿戴以及盥洗事宜,甲胄佩戴皆是荀謝親力親為。一應事體措置完畢,荀謝於中軍大帳升座,諸將披甲入帳,行過參禮後,一律按品級列隊。

其中一個哨官站了出來,他便是當日認下親眼所見流寇埋伏在山谷處的人,專門負責探測敵情地勢以及斥候消息。荀謝揚手免去他的繁縟禮節,聲音平靜地說道:“說事。”

哨官猛地一甩手形成抱拳之勢:“啟稟殿下,下屬奉命往西側山谷巡哨探路,方才深入谷口三裏之地 ——見山谷密林深處,聚有青壯數千人,手持木棍刀械,紮堆藏匿不散。衣履雜亂、神色兇悍,不似尋常逃難流民,又窺得他們暗中游走谷道,似在觀望我軍營防動靜,隱隱有潛伏窺伺、伺機劫掠之意。看模樣定是嘯聚山野的流寇,距主營不過數裏,地勢隱蔽極易設伏,恐對大軍不利......殿下需早做防備。”

荀謝揚了揚眉,瞥過下首,見這哨兵盔胄滿布塵土,氣息更是疲憊粗重,仿佛真是徹夜長途奔襲,盡忠探敵的模樣,儼然一位好戲子,比這國君的禦用戲班更會作戲。

“是麽?”荀謝不緊不慢地取白雲帕擦拭著劍刃,“可曾遠觀清楚了?”

“千真萬確。”哨兵眼皮眨也不眨地說,“他們定然是先前在此處作亂的流寇。如今敵寡我眾,正是他們兵力疲弱的時候,咱們得早早做打算,將他們一網打盡!”

荀謝從容不迫地望向帳中諸人,發問道:“你們如何想?”

隊列中走出幾個兵卒,也紛紛跪地跟話,請示早日出兵。

青禾立侍一側,冷冷看過這番場面,心下暗想道:果真比預想中的細作還要多。他近前躬身,也順著話頭請命齊王:“既是如此,殿下——時不我待,我們必須出兵了。”

就在此際,賬外隱約傳來似泣非泣的抽噎聲,那聲音的發端似乎很遠,可又此起彼伏沒個消停,如此聽著,像是近在咫尺。

主營外遠哨持劍巡邏,營墻垛口更有站崗軍士面不改色地盯著。一群老弱婦孺、破衣流民縮在營外半裏的枯樹下,這群人不敢闖營,可也沒了法子。他們不知朝/廷是什麽,只知道奉命來這兒的人就是官爺,就能渡他們的難關。

一群流民低聲啼哭,朝營地方向張望著,人愈聚愈多。大人是見慣了這兒的慘狀的,因而後怕惜命,不敢發聲,只顧踧踖徘徊。可小童已是饑腸轆轆,便耐不住地小聲喊著:官爺賞口飯吃吧!

青禾望向賬外:“外頭什麽聲音?”

一個護衛統領此時已然快步走到帳外,請示入內。

荀謝對青禾微微頷首。

青禾收到致意,揚聲道:“進來!”

護衛統領輕步入內,拜禮說道:“稟殿下,哨馬探報,營外西南聚流民百餘口,盡是荒年流離老幼。彼等不識軍旅,只道我軍乃是官府衙門,圍於寨外遠處,啼哭哀求糧草,不敢越警戒之線,並無作亂形跡,請殿下示下。”

他們在入城紮寨,本是為眾多流民所知。兼以當日也曾接濟糧食,流民們如今腹中空空,官府無甚作為,也就只能到這軍營外苦苦求了。

荀謝說:“人群之中,可有暗藏兵器的青壯男子?”

護衛統領答:“並無私藏兵器、行跡詭異之人,大多為老弱婦孺。”

那哨兵又開口說:“殿下,咱們大軍出征,糧草專供軍用,一粒不可私散呀!何況如今糧秣本就緊張,是斷然不能接濟他們的!咱們是奉命來此打仗的,糧食的事兒讓他們找官府去!”

另一個附和道:“這是軍情重地,按照軍法,該將他們全部緝拿,怎容他們再次逗留生事?不若鳴鼓警示,驅散他們,若有糾纏不退者,一律押去遠處荒地遣散。”

當日有糧船靠岸接濟,是眾人都親眼瞧見了的。東宮的細作那夜便在猜想這糧船究竟負荷了多少糧食,卻遲遲不能解惑。此刻如此言語,不過是想值此巧合,試探一番齊王會如何行事。

軍中糧晌本就不多,倘若他真的大肆接濟了流民,那麽當日的糧船上,定然還藏著更多!倘若真是如此,就說明有充足的糧食支撐齊王作長久戰,也能外撫好饑腸轆轆的流民了——那麽糧船和靠岸的人,都不可再留。行兇殺人必會被發現,可也不得不為了。

荀謝掃視下方一群兵卒,開口時卻應承了他們的話:“不錯。我乃出征軍伍,非地方官府,糧草有限。”

底下的細作竊自相互對上視線,心下稍安了。

“但流民亦是北國百姓,該受我等庇護,如今只好略施接濟了。”荀謝說,“即日起,糙米、粟米減半,以米糠、黑豆替代。減半之量,定時分撥給老幼婦孺。”

米糠、黑豆以及陳倉舊糧口感粗澀難咽,軍中不見葷腥,又在極寒的凜冬之日,炊房有時也只能挖些野菜湊數。

如今糧食又要減半,副將也不禁出來說話:“殿下,弟兄們興軍作戰,紮營在此處荒山下本已十分艱難。真要削半糧食,唯恐動搖軍心啊。再者,流寇據點雖然已明,但不知未來是否會有持久戰,糧食是斷然不可緊缺的。”

荀謝哦了聲,又問:“不是還有朝堂的勘合麽?”

這話甫出,他的眸光也變得暗沈下來。

負責拿著勘合取物的下屬說:“回殿下......下屬已去,可那官人說這勘合上的章痕已然淡去,不能辨明出是朝廷的章,因此卡著不給......”

副將是個心直口快的正義人,此刻也面色凝重起來,禁不住大聲咒罵:“那不是朝廷蓋的章,難不成是鬼蓋的麽?!卡著朝廷的勘合不撥糧,要咱們在此處內撫流民,外鎮流寇,是在做青天白日夢?!”

那哨官擡頭也立即看向荀謝:“殿下,恕下屬冒死上諫!既勘合如今難以兌到糧,就更不能削半分給流民了。況且北國軍法有定,軍糧一粒不許私贈外人,士兵私下接濟是違紀重罪......您可不能——”

細作自是要把局面攪得越亂越好。

“私贈?”荀謝悠然漾開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你的兩只耳可曾聽清,諸將一律削半,接濟流民。”

“此為私?”

哨官垂下了頭。

青禾知曉齊王自有打算,便在旁說:“軍令如綸音,殿下既已發令,即日起就如此辦!若有不服的,一律軍規處置。”

......

一輛馬車駛過荒郊舊林間。

石子路本就難行,遑論霜雪密而厚重。顛簸之際,李沈照將孔婉的雙手緊緊握住,說道:“母妃,咱們很快就到北國。到時你隨我住在王府裏,待身體好轉些,我再為你另謀住處,撥幾個信得過的人侍奉您。”

孔婉經過幾日調養,面容精神了些。但畢竟是經年沈屙,只是治得了表,治不了裏,這點她最為清楚。十幾年來,這是她頭回離開如枷鎖桎梏著她的宮城,見到外面的情形。

雖一路都是荒林,枝葉也落盡了,更有幾許細微的寒氣竄過車簾溜進來,凍著肺腑,可她嗅到的卻是從未有過的清新之氣。

孔婉笑笑,目光慈愛無比:“我住王府裏,未免也太不像話了,隨便找個客棧也使得。你如今是齊王妃,可不能讓下人看了笑話。再說,到時候北國的夫人知道我住在了王府裏,又會怎麽想呢?”

李沈照撓了撓孔氏的手心:“夫人不是那樣的人。”

孔婉嘆氣道:“小滿,我都聽說了。齊王此次十分兇險,是嗎?”

李沈照微微一頓,爾後點頭。

“你有沒有想過......”孔婉遲鈍了半刻,“他若真的未能功成身退,你會是什麽處境呢?我也有所聽說,齊王和東宮的兩面鬥旗已經揚起。我不願意你身涉其中,把自己也賠了進去。”

李沈照:“母妃是想我早做打算?”

孔婉最是知道她的女兒,於是說:“我並不是要你早做打算,和齊王想盡辦法撇開些。而是你得想好,興許到時候你要面對的會有太多了.....就如同王貴妃於我一樣,針對只會紛至沓來。”

李沈照垂頭沈吟,只道:“其實母妃,我是個會提前打算的人,可在此事上,從未想過那樣遠。”

“因為我總是相信,他一定會勝。會在春日揚旗萬裏,凱旋歸來。”

那時一定不會再是這樣一個寒凜難捱的冬日了。

她一直在盼著春來到。

“若是敗了……即便所有人都後顧退縮,我也會在他身後。”

因為他曾說,他將身後托付於她,盼他歸來時燈明如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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