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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情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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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情箋

此乃一只煙紫色,且繡以玉蘭花紋樣的荷包,頂部綴以緝珠制成的燈籠球,素凈雅致,很合節慶。

荷包上還配以一塊通體大小約略半個掌心大小的玉墜,細細看過,倒與她曾經贈出去的那枚倒是略有色澤上的相近之處,只不過形態不一。因而李沈照在接過荷包時,不免向那玉墜多瞧了幾眼。

李沈照撚開抽摺時,凈玉頗感好奇地湊過來半只腦袋,張望著主子手裏的物什,說道:“什麽呀?”她摸了把垂懸著的玉墜,爾後笑了,“殿下說要給您的東西,就是這個。”

“這是什麽?”

凈玉掩嘴笑道:“殿下那日同我說,他拿了您唯一的及笄禮,實在不好,所以要還一個及笄禮給您。那日我和張媽奉命開庫房,殿下在裏頭挑揀東西,頭一個看中的,就是這枚玉墜。當時張媽告訴我說,這是殿下降生後夫人特地賜給他護佑平安的玉墜。他一戴就戴了十來年,後來成婚了,就換成了您送的玉佩,這枚玉墜就束之高閣了。”

李沈照與他成親的第二日,在王府外,二人一道乘轎入宮,拜會夫人。那時他的腰間,就懸系著那枚屬於她的白玉佩。

她倒是不曾留意到成親當日,他腰間佩著的是什麽。成婚頭日,又只身在萬裏之外的地界,總是忐忑緊張的,自也沒有留意。

她那時只盼想著,門外走進來的人可別真如傳聞中所說那樣奇盡的貌醜不堪便好......可黑夜燭熄,她也只能聽見他的嗓音。他說起任何人的名諱時都格外冷淡,乃至國君都是像論起一個毫無幹系的人物,仿佛從來沒有過語及的時刻。那時她還感到古怪非常,可後來也明白了個中緣由。

荀謝後來知曉那枚玉佩是她母妃的贈物,亦是她的及笄禮......若說當初他對她一意孤行地嫁給他感到懷疑,而今想到那枚白玉佩是她唯一能在宴上拿出來掙面兒周全局勢的物什,就總覺得世事對她有所虧欠,且虧欠得太多。

自那時起,他便有打算,要補給她一件及笄禮。而這及笄禮只是頭步,大岐定親尚有換草帖、戴簪子的習俗,這是他打聽所知的風俗。

這些日後他會一一做過。

凈玉又捅捅李沈照的手肘,急不可耐地:“您快拆開看看,裏面是什麽東西?”

李沈照笑道:“這裏面是什麽你也知道?”

凈玉實誠搖首:“這我當然不知啦。殿下只吩咐我把這荷包給您,我也不知曉裏面是什麽東西。”

荷包內,率先被抽出來的是一張如煙絲細小的紙條兒。

李沈照徐徐展開,那紙條兒上利利索索地寫著幾個字:天涯共此時。

凈玉識字,但沒讀過太多書。她依稀能從齒節中順當地認領出這幾個字是什麽,可連綴成句,便不知其意了。天涯......那就是機遠不可至之境,可共此時......

她擡眼看向自家公主,想從她的表情變化中,猜測出這句話的意味。

可李沈照看到這樣的字句,只是神情微微一滯。

若說這幾日是風雨飄搖的海面......那張煙絲般細長的紙條在她的手裏握著,竟像是握住了一塊令她安穩的船槳。

這般心境,是她前十幾年從未有過的。仿佛只是知曉有這麽個人存在,遙望記掛著你,便能得來長久的心安。

李沈照再度望向高懸於頂的明月。此刻大岐的月亮亦是模糊的一圈輪廓,他們雖分隔兩地,可此時所見的,確然是同一片月光。

“天涯共此時……”

......

“僅憑那些糧餉軍備,難道能確保他齊王必死麽?他若真是個有雄偉韜略之人,就是手中只有三千兵力,也能盡力周旋,找到破局之法。就好比當年國君和蘭將軍滅城那一戰,外頭只知曉是贏了,卻不知當時國君手下三萬兵力攻不進夏都,是蘭將軍帶著兩千親衛從後包抄,才助國君勝了。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他有些地方,極肖父皇......竟讓孤有些後怕。”太子高坐玄龍圈椅,輕呵出聲,“他和父皇一樣,一令既出,誓死不改。只是父皇狠厲果斷,他倒是把心思都用在了那幫無足輕重的賤民身上......”

李尚書捋須思忖不語。

太子俯看下首,偏了下右邊的頭,一手揉著左半邊的脖子,閑閑道:“他沒給你送令旨,是麽?”

這個他,自然是指別路。

李尚書拱手搖頭:“臣未曾收到。但殿下放心,齊王絕不會拿到朝堂撥下去的三萬糧晌。他們跟了臣這樣多年,又對殿下的大計極為敦崇,必然知曉該怎麽做。”

太子先是捧腹大笑,爾後這層笑意逐漸地變得細顫而陰冷......他正了正身,作出個昔日於馬匹上拉弓捕獵的手勢,眼神裏湧過一絲積至極點的慍怒,“神臂弓賜給了這位別大人,也是收回來的時候了。原以為他是個堪用之人,可現在看來,當初他假設蔔簽算命與我結識,後又鑒畫獻策,分明設計拿到了菩樓店契,卻絞盡腦汁我按壓不發。我起初還納悶,私坊的事究竟是如何洩露出去,荀謝又是如何知道劉全的存在的。思來想去,我都未曾懷疑到別路身上——可這道令旨在手,他竟膽敢不呈送——我實難不去想,他和我這號弟弟究竟有沒有幹系?”

“這別路臣早已打聽過,北國絕無此人。當年大岐的皇帝與國君齊力滅了勢大的夏朝,實行南北分治,和平至今。底下確實還三三兩兩地有著幾個小國小族,都不足掛齒。可這別路若真是小國而來求生求榮之人,怎會在當時的風向下,冒險投靠齊王?除非,荀謝背後還有我們不知的勢力,亦或是這別路本就不是小國小族裏的人!”李尚書已是七十的年歲,面見東宮時已是滿頭白發。他這一具殘身去了便去了,可他李氏還有許多弟兄......他那扶不上墻的兒子尚是弱冠之年,朝堂波詭雲譎,他一朝倒了,沒了依仗,這一家人又能鑿出哪條頂梁柱來?因而他也不得不聞風而動,在其位,侍其主。

東宮便是他的第二個主子。

“照臣的意思,殿下得細查此人。”

太子的唇畔揚起幽微難測的笑意。他自是細查了的,知道別路落腳的客棧不說,連他鎮日裏去過哪些地界都知曉得一清二楚。東宮的手下親信就住在他隔壁——昨夜親信來稟,這別路曾去過菩樓,爾後便未再回過客棧。

得知這道消息,荀琮就斷然不能留他了。

“我並非癡傻之輩,自有留意。”太子道,“他逃不出我的視線,包括我這位好大喜功的二弟——”

“不過也好,既都不怕死,便一起結伴吧。”

......

軍帳外,巡夜的士兵停了步子,在青禾的召集令下,迅疾地列成一排。

荀謝將從山下歸來,一夜勞頓紮營,已讓諸多士兵疲累不堪,可他仍然行動時不見腳步虛浮。青禾看了兩眼齊王,又目光在眾多士兵中逡巡了一回,卻未曾在任何人身上多有停留,因為他已然找著了那張他要找的面容。

待荀謝走近隊伍了,青禾躬身作揖,大聲稟報道:“前頭來報,流寇都聚集在不遠處的山谷那兒。據說這些流寇前些日子剛在這和縣衙的兵打過仗,兵力本就不盈,有許多南平的青壯年自發臨時入伍,廝殺之下,也有不少損傷。想來如今正是這幫流寇兵力薄弱、休養生息的時候。若能確定他們的位置而不被發覺,照咱們如今的狀態,可設局,趁其不備之時一舉殲滅他們,想來他們也並不知道咱們已經入城安頓了。”

青禾的話聲依舊沈穩,列定在眾軍前。面對荀謝時,臉容上卻浮起些難以覺察的覆雜神色。兩人視線交遞之間,荀謝望向他身後,說道:“你們的信報,確切麽?”

裏頭一個兵極其肅穆鄭重地應道:“下屬親眼所見!”

而在他旁邊緊貼著的一個士兵幾不可察地抖了抖。

青禾的後頸處噴過來這士兵說話時呼出的氣息,可撲在他後頸時,卻是十足冰涼的。

青禾忍住了沒有循聲去看說“親眼所見”的人是誰,他本以為只有一個通風報信的通敵之輩溜上了山,可沒想到隊伍裏還有個分明未曾離開過軍帳,卻大聲承認親眼在山谷處見到流寇的人。

身後這樣多的盔胄下,究竟塞進來了多少貌合神離,實則受命於敵對之人的兵卒?

荀謝頓了須臾,爾後一正發頂的束帶,只道:“那便由你們上去觀測一番。”他望著那個士兵的視線忽而移開了,看向青禾,“務必確保不要太近前。倘若流寇真是駐紮山谷處,明日日出前......”

“我們就動身。”

荀謝說罷,便兀自轉身,揚起一陣碎石沙塵離去。

南平縣饑饉不說,山谷處更是貧瘠之地。若有所謂的流寇駐紮,定是難以供養。

且流寇多為饑民組成,不善久居山谷。更遑論這流寇乃是太子的人,怎會在貧瘠的山谷處捱這麽多時日。

敵人假傳信報,早已於山谷處設好赴死宴,只待他入席。

他不過將計就計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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