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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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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趕路

京畿教場上,業已三軍列陣,甲胄上的光亮照耀著整片天際。

荀謝登臺誓師,再頌軍紀。爾後,太監端上三杯賜酒,荀謝接過,三口酣暢入喉,率眾兵卒將碗置碎在地。

號炮震天,號角齊鳴。

城樓上,國君、夫人等人立樓遙瞻;城樓下,旌旗三萬,直指南平。

蘭從功自百官陣列中走出,在荀謝邁步翻身要登車時,力道沈如鐵塊般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荀謝因這動作停了登車的動作,側目看向蘭從功。

蘭將軍的聲量並不太高,並未似從前那般,壓過眾多甲胄的碰撞聲響。只是以兩人能聽聞的響度說道:“我只再叮囑你一句話,帳中宜多思,可到了陣前,必須只信自己。”

說罷,蘭從功低頭解下自個兒腰間那柄陪他戎馬半生的佩刀,亦是他的功勳,不由分說地遞給荀謝:“刀在人在,平安歸來。”

蘭從功的話語另有深意:“舅舅與你同在。”

話音甫落,不及荀謝有所反應,他大大地後撤一步,單膝跪地,行以至高之禮。緊接著,滿場將士齊齊跪地,聲浪直震雲霄:“恭送齊王,恭祝主帥旗開得勝!”

城樓上,元琪俯瞰著如此盛大的場面,兩地相隔甚遠,她只見眾人的頭顱仿佛只有一顆米粒之大,密密麻麻地淌成一片,卻又那樣微小。

她耗費了老長一段時間,才在荀謝入隊後找著了他的身影。也正因如此,她生出些害怕驚懼——原來在城樓上望著鎮日裏奮勇殺敵的將士,也不過是目視米粒。

元琪目光死死地鎖住自家哥哥,生怕一個不註意,便自此丟了。

一只粉粉的小手牽住了明夫人的衣裙,明夫人能覺察到,那一片衣料在微微抖顫。

“母妃,哥哥會平安歸來麽?”

國君與太子相站在城樓的正中,父子二人一前一後。

明夫人與元琪站於五十步開外,一幹宮侍縮著脖子,垂目恭敬地陪侍在側。

蘭少珠立於風雪之中,仿佛窺見多年前霖王揮師北上,屠戮京城的舊場面。

二十多年了......她救了荀謝這孩子十多年,也救了先前為保蘭氏一族而不得不效忠霖王,甚至委身於他的自己。

十幾年前的軍帳裏,她親眼看著一個無辜女子慘死刀下,卻不能,也不得阻攔。

“你哥哥從前那樣苦,也平安至今了。”蘭少珠不鹹不淡地說道,“因此,你要相信哥哥會一直平安下去。”

元琪遠遠望去,蘭從功自兵車旁站了起來,他背寬身長,行走起來健步如風,威風不減當年。可或許是風雪太重,將他整個鬢發蓋實了白雪。

凜冽風絮掃蕩著教場,小元琪看著自家舅舅走向城樓下,竟也生出慨嘆:“舅舅走路的步伐變慢了好多......原來舅舅也老了一些......平日裏,我竟從沒有察覺到。”

元琪碎步靠向明夫人,溫熱的一顆圓顱靠住母妃的腰,囁嚅道:“怎麽辦,哥哥還沒走出這個城,我便舍不得了。”

明夫人隱去淚跡,垂頭撥弄著小女的發絲,笑道:“要麽,你跑到城樓下去,把哥哥攔住,別讓他走了。”

“才不要呢。”元琪雖難過,但也知曉自家哥哥的心思,“到時候哥哥又說我是絆腳石了。再說了......我跑得也沒那麽快,等我跑到城樓下了,哥哥人都走遠了。”

元琪望向前方的太子,冷哼一聲,“他還來送行,假模假式!”

“這是規矩,他自然要來。”明夫人揉揉她的腦袋,視線卻仿佛混沌定住,“也不知道,他會使什麽絆子。”

“一國東宮,心地窄小至此,圈養女妓結黨營私,說出去真是惹人笑話,我才沒有荀琮這樣的哥哥!”元琪愈說愈激動,“當年那些慰勞女子那樣可憐,是我哥哥冒著險把她們送走的。天道要是有眼,定然不會叫荀琮這只臭相鼠好過的!”

雪落滿地,道路兩旁原是栽種的玉蘭。荀謝本想摘一朵藏於手帕之中,可而今已是枯枝雕葉,再沒春景。

那夜湖邊,他擷下了李沈照鬢角的一朵玉蘭花,作惡似地撚碎,任其自指縫間掉落。

……

抑齋外有幾個太監把手,沒貴妃的懿令,決計不肯放人。但孔婉已然氣息奄奄了,李沈照顧不得那樣多,一聲有失以往沈靜自持的“滾開”,把那幾個太監結結實實地喝住了。

別長靳拔劍出鞘,太監打眼一瞧,那可是能行走禦前的,二等侍衛的刀!

一下子幾個人假逞著忠於貴妃不肯讓步,實則也膽怯地讓出了條路來。凈玉在前頭開路,別長靳抱起昭儀,李沈照摘下大氅蓋在她身上,三人便這麽往德彰宮趕去。

大岐的德彰宮內,一縷玉蘭香仍然殘留著。

李沈照握著孔婉的手,聞著這一如既往熟悉的香味,那是自她孩提時起,孔婉便一直用的香。即使此處空置了許久,可依然留香。

她在母妃耳邊呢喃道:“母妃,暖和些麽?您別睡過去......凈玉已經去請太醫了。”

李沈照驅趕走了王氏,同凈玉、別長靳一道把孔婉接回了宮。四下的太監宮女早就被貴妃遣散了,連個侍奉的人都沒有。李沈照遣了凈玉去請太醫,可轉念一想,喊上別長靳同她一道去。

如今整個□□都是貴妃做主,沒有她的意思,也沒幾個太醫敢來德彰宮問診。凈玉一向是個有主見的,到了太醫院見幾個人都在裝死不聞,自顧自地寫著脈案,或是抓藥,便氣不打一處來。她直接目掃三方,同別長靳將在值班的一個太醫硬生生拽了出來,別長靳揪著他往外去,凈玉則拎起他的藥箱,二人拖著這太醫就往德彰宮走。

凈玉氣急了,嗓音顫抖著有著哭意:“你們真是蛇鼠一窩、沆瀣一氣!”她氣喘籲籲,胡亂抹了把淚花,使盡力氣拽著這太醫往德彰宮走,“今日你們不治也得治!”

紫宸殿內。

大岐皇帝也聽聞了李沈照歸宮一事,貴妃此刻正在禦前哭奏,說她如何如何不知規矩。皇帝聽罷,闔上了奏章,從寶座上走將下來,那貴妃原以為他伸出的手是要攙扶,剛要搭去,結果卻是一記響亮的巴掌撲面打來!

“你是沒了腦子,還是瘋了心神?這丫頭手裏有申屠氏的令牌——”皇帝目露一絲難忍的慍色,嗓音嘶吼著,“你父親的罪過,沒了申屠氏,朕要如何替他補救?!是要真的摘了他的腦袋,懸首示眾不成!”

貴妃不意皇帝有此一說,她原以為皇帝不知,那暗樊樓乃是自己父親的手筆,多年來以此聚斂錢財。爾後被北國的人炸毀,釀成了溝渠失陷,積水成災的慘劇。

“陛下......”

皇帝身心疲累,他多年來依傍王氏,諸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便罷了,可這貴妃卻沒個消停,一時間久積成疾的憤怒也無處遁形,竭力平穩後才道:“起駕!去抑齋!”

一位侍從匆匆忙忙地進來,他是聽見了將才這紫宸殿內巴掌的響聲的,看也不敢看貴妃,哆嗦著要把地面盯穿了,說:“陛、陛下,柔寧公——齊王妃把昭儀接回德彰宮了。”

“等你把人害死了,就知道朕的女兒是個什麽心性!”皇帝深進一口氣,“她膽敢在家宴上自請嫁去北國,又一番言語逼得朕不得不給足她和孔氏顏面,你當真以為孔婉出了事,齊王又去了南平,她會沒了招數麽!你們王氏,是一如既往的心急——”

“擺駕德彰宮!”

德彰宮內,凈玉同別長靳把那太醫拽進了宮。太醫被丟到帳前時,仍是不肯跪下,別長靳一腳便踹彎了他的脊梁,說:“這是齊王妃的母妃,大岐的德昭儀,你好好看診。”

那太醫哆哆嗦嗦地說:“昭儀是戴罪入抑齋禁足,臣等不可輕易為罪妃看診......當需稟了後/宮掌事才可......”

“你的意思,便是不願看診了,是麽?”李沈照背對著太醫,一幹人等瞧不見她的神色。

殿外忽然響起一聲尖利的聲音,打首的太監高聲嘶道:陛下駕到——

眾人跪拜在地。

李沈照心灰意冷,不回頭,亦不行禮。直待那腳步聲漸漸近了,爾後停歇,才淡淡說道:“父皇的聲勢果真浩大,隔著老遠便能聽得見您的金鈴寶輦,卻無人聞見我母妃之泣。”

這話實乃大不敬,幾個隨行的宮人偷摸著面面相覷,爾後把腦袋垂得更低,生怕刀落在了自己腦袋上。

皇帝並未發怒,只看著那太醫說:“替德昭儀看脈!”

那太醫得了話令,竟也不需生拽硬拖了,也不必話語脅迫了,上趕著把凈玉手裏的藥箱拿下來,膝行到德昭儀面前去。怕給昭儀碰痛了,自個兒捋起衣袖,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腕,捧寶物似的。

好一副認真辦事的模樣啊!

看得李沈照愈發心灰意冷。

“父皇。我不在的這些時日裏,您便是這樣顧及我母妃的麽?”

我不在的時日裏,你便是這般輕視我母妃的麽?

殿內流動的冷氣陡然一頓。

“柔寧,此刻你在同誰說話?”

李沈照實難想象,她若不是那日決意第二天就要啟程,是否就與母妃徹底別過了?

她不能再想,聲若游絲地說:“我嫁去北國,周全大岐的體面,給了貴妃一個臺階,甚至挽回了長姐的前程。歸寧日,我不計前事,讓北國的精工能匠南下修渠。可那時,我與齊王成婚也不過數月,我只身在異國,還要周全你們——我一忍再忍,一讓再讓。”

“樁樁件件,換不來母妃一個安寧。”

真話才會刺人心口,皇帝無從回答,只得以權威斥了句:“柔寧!”

“朕今日親自來看,已是給了你們十足的體面!”

孔婉的兩耳仍能聽見響動。她竭力睜開上眼瞼,可視線模糊不清,她知曉帝王薄幸,女兒體貼,但皇權在上,她不能讓女兒屢屢冒進。只得聲息微弱地說:“陛下......柔寧沒有冒犯您的意思。”

李沈照感到無比心灰,卻又懊惱於這樣的時刻,竟會委屈得蓄起眼淚,仿佛敗了陣地。她借著眨眼的一瞬間,讓睫羽撲走了淚花。

外頭的一線薄暮斜射在她眼底。而此時,荀謝的瞳仁中正映射著叢林外的一片夕陽殘影,他莫名感到一陣不安。

荀謝洪亮低沈的聲音,響在行軍的隊列之中:“今夜不休,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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