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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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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出征

劉全衣衫齊整,雙手被反剪在背,青禾扣著他一路押上了殿。

他一跪倒在眾人面前,就開始渾身發抖:“小人、小人見過國君,見過各位貴主子。”

關大伴小心地覷了眼國君面色,但看不出任何。於是順著話說道:“知道什麽,做過什麽,都如實說了吧。”

劉全哭爹喊娘:“聖上有所不知,就在咱們京中的遠郊有一處樓宇,外頭看似是在賣酒開客棧,實則最頂樓乃是私坊啊!太子四處以賤價買女,送入其中調教,培養出來的女子要麽留在私坊,做些賣笑求歡的營生,要麽就是被賞賜給達官貴人們......這還是聽話之人,那些不太聽話的,腦子笨些的,早已傷痕累累!就在不久前,太子的人找到小人,小人那時天真,以為太子是讓小人領了銀子,帶著家人遠走高飛的意思。小人日夜幻想著日後能守著如山般的財富度日,哪知、哪知太子是想以錢買命,趕盡殺絕啊!”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可小人的妻兒是無辜的!太子手段陰狠,為了捂上小人的嘴,竟殺害了小人的家人,連鄰居老嬤都未曾放過啊!”

此話甫出,驚得整個殿宇都打了個寒顫。

關大伴入侍皇家已有四五十年,如何不知這皇家權門間沒有一粒純凈的雪。

但他著實不能想通,東宮當真這般行事,無異於是落人話柄!本已是板上釘釘的儲君,只需熬個幾年,坐在這謹慎殿金龍寶座上的便是他了。

可他要是真如劉全所說那樣做了這樣的營生,傳出去簡直形象大跌。

足見人心不能饜足,連一朝東宮都不能幸免。

國君:“你口中所言,如若是真,那麽你也是蓄妓養娼、私置娼寮,是為死罪;如若是假,便是誣罔不道、構陷太子,也是死罪。”

“你可知曉?”

李沈照聽著上首國君的言語,他不直問事端、逼問太子,反倒強調起死罪難逃,像是要用威嚴封了劉全的嘴一般。

她想起來自己剛入府時,要以律法和太子直面掰扯,是荀謝攔下了她。

如今看來,他執意不以律法正條與太子相抗衡,不是沒有緣由的。

荀謝冷冷道:“其實他早已死過一回了,不是麽。”

這話別有洞天,幾乎在暗指太子行兇不成。荀琮飄了一記眼刃向他,而荀謝也回看過去,那視線好似筆直地把這人看穿看透了,鄙夷和淡漠分毫不藏,經年暗蓄的成算和隱忍都在裏面一覽無餘。

荀琮頭回見到荀謝露出如鬥獸一樣兇戾直接的目光,原來這才是他的好弟弟啊。

先前那麽多年,是他疏忽了!

荀琮暗暗咬牙,十指緊摳扶手。

荀謝只是對他再三微笑,微微挑眉,渾不在意。

劉全面色一白如紙,合上眼睛,只餘眼皮驚惶地在跳動。

荀謝歪頭質問:“聖上問你話,怎麽不答。”

“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求能僥幸活命。是以今日據實以告,懇請國君明察!”

國君年歲已高,話音竟帶著些蒼老的意態:“你們都做到這個兒份上了,今日今時還要朕明察。告訴朕,朕如何明察?!”

他看向荀琮,“是查你是否有此行跡,”又瞥向荀謝,目光陌生疏離,“還是查你,如何能知太子動作,私扣罪人?”

“一家之言不能為真,關大伴,帶他下去。去查有沒有他口中所說的私坊存在,若是有,到底有哪些臣工流連忘返!”

憐水暗暗想到:幸好那日把她們都處置幹凈了,料想那些達官貴人一人就牽系諸多,應當是不會張口的。

關大伴得了令,退候外間的幾個太監紛紛從側門湧了進來,待劉全被幾個太監押了下去,一室又覆歸靜謐。

明夫人看向下座,閑閑道:“今日是家宴,這樣的事項本不該在闔家團圓的時候說出來。事體要有輕重緩急,亦該區分場合。荀謝,你可知錯?”

荀謝施然起身,繞過案幾走至殿堂正中,深深一揖:“兒子知錯。”

語氣凜如紛飛的雪花,他的聲音回蕩在整個殿宇裏。

國君的視目中,荀謝竟有著幾重影,恍惚之間,仿佛是七歲時的荀謝,短窄的皇子蟒袍將他整個人圍裹住,他長跪淩霄寶殿之中不肯起身,不住地磕頭,執意要請聖旨降罪東宮;又仿佛是去年的梅雨天,荀謝淋雨被罰跪殿外,卻始終挺正腰身......

他即便抗旨也不認錯。

而此刻,他卻自認有錯,長身侍立,面無表情。

門簾兒被風口吹得斜斜蕩起,鑿進來一陣顫膚的冷風。

關大伴掐著嗓喊了聲:外頭侍奉的人呢!把門簾給我闔緊!

國君竟覺得有些發冷。

荀謝有他當年眉宇間的幾分狠厲——

國君乃庶出次子,一路來腥風血雨,殺伐之下才能禦極八表,是以格外憂懼宗室上位。

連把這出身低賤的二子過繼給明夫人蘭氏撫養調教,也是出於制衡之故。

貴母賤子,平衡蘭家......

明夫人點頭:“孩子們到底是年紀輕了些,今日可是你們父皇設宴,家人同聚的時候,有什麽是非應當留在宴後去說。”

國君:“荀琮,朕問你,可有此事?”

荀琮:“父皇,兒臣從未做過此事!”

“兒臣不知二弟為何會帶來一個兒臣從未見過的人,甚至讓他張口便來攀咬兒臣。兒臣願以自身性命起誓,從未有過如此僭越不恥之舉。待父皇宴後差人細細查過,便知道兒臣是冤枉的。”

“或許也不是你二弟教唆的,想來他也沒有那般算計。朝廷之上黨羽如此之多,若是有心人設計,要離間你們兄弟二人,也未可知啊——”國君說罷此話,意味深長地看向仍然持以作揖姿態的荀謝。

荀謝八分不動,眉宇平平:“我入朝聽政後,劉全所住之所是我手下夜裏巡視之地。屬下差役曾來回稟,半夜有一幹人把劉全的妻兒從屋子裏拽了出來,拖上馬車,爾後不知去向。因此才派人看守門外,待劉全回來後,將他帶回,保其安全,慢慢查之。細問之下,知東宮手筆。”

荀琮一掌拍翻案上的酒樽:“荀謝,你再攀扯試試?”

國君怒聲:“夠了!”

“方才夫人說的話,你是半分沒聽進去?!”

荀琮後知後覺:“兒子知錯了。”

國君的視線慢慢移向安坐著的李沈照:“這位——你的王妃,可知曉此事?”

李沈照神態自如:“回陛下。夫妻本為一體,應當共商要事;但此事事涉朝綱,王爺不曾告知過兒媳。”

“罷了。”國君松散了神情,“南地旱災無雪,百姓顆粒無收,已是餓殍遍地。賊寇趁機作亂,朝中無人敢請纓平亂,朕本就煩心,無心理會你們之間的種種。待查清楚了,朕再一個個治罪。”

憐水遞了條幹巾給太子,他接過,卯足了力狠狠地揩拭著手間的酒漬。

荀謝也走回座席上。

蘭從功抱拳開口:“臣願為陛下分憂,率軍南下,誓平南地。”

此話甚符國君之意,但當即應下未免太過明顯,國君少不了和蘭從功假意拉扯:“不可。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南地錯綜覆雜,賊寇來勢洶洶,此去極其兇險。即便是你願意去,朕和夫人都不肯!”

明夫人也露出擔憂的神情:“哥哥先前的腰傷仍未痊愈,連禦馬長策都成難事,要如何率軍行兵?”

國君問道:“你腰上還有傷?”

蘭從功捋了捋須,哈哈一笑:“小傷罷了,臣沒稟報,不足掛齒!”

國君:“這朝堂諸人要是能同你一般,朕也不必煩心至今了!南地的奏疏不斷呈上來,請朕示下。朕召了幾位閣老議事,竟沒一個能為朕解憂!”

話已說到了這個份上,蘭從功故作低頭飲酒,實則上唇觸到酒液的那瞬,擡起眼皮看向了荀謝,而荀謝也回望過來,舅侄二人達成了共識。

“那麽臣——”

“陛下如若不嫌,我願臨南地,為陛下解憂。”

諸人都在循著聲音發端望去,連同關大伴看見了是端坐著的荀謝開的口,都圓眼一瞪。

荀琮哂笑:“二弟可是異想天開了,你帶兵打過仗嗎?連入朝聽政的時間都未滿一年吧,又對南地知道多少?”

他實難把眼前這不自量力的弟弟和方才的荀謝想成一人。

南地說是饑饉大作,可朝中並非沒有儲糧,無非是那裏遍布過去那些老朽昏昧、滿心權欲的舊臣,蛇鼠一窩,為了一己私欲不願百姓好過罷了——若能改農為桑,賣出絲綢,勢必又是一筆財富。

南地如今的慘狀,乃是舊傷久蓄之故,豈是他一個荀謝能搞定的?

更何況還有賊寇作亂。

關大伴發汗暗想:這荀謝真是個不怕死的楞頭青!

秋蘭嘴中那聲“不可”險些要脫齒而出——可她見自家夫人分毫沒有擔心之色,一時竟不知這局面到底是什麽意思了。

“方才聽夫人所言,我本不該在家宴之時執意要參兄長一本,壞了團圓氣氛;對劉全的來歷和言辭真假也未曾親自探實,就如此草草上達天聽,兒子實在有錯。”

這話講的平鋪直敘,沒有多於的情緒。

雖早已知曉荀謝有此打算,可事涉性命安危,李沈照還是在座下攥緊了雙手。

她也有私心,此舉一成勝算雖大,但十分危險。

此時,她竟想聽到國君的一句駁回。

“兒子始終未能為陛下或百姓解憂。因此願去南地一試,功成或事敗皆只系我一人。”

國君自然樂意見得。真派了蘭氏一去,未免又助長蘭氏威望;這荀謝一去,他能派蘭氏從外襄助,但不可過多插手,屆時一道磋磨,不失為一件好事。

“你可想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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