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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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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一只玻璃質地的碗被擲到門前,碎了一地。

憐水眼看著碎片滾落到腳邊,便在門口戛然止步,她的手尚還滯留在那重門簾上。她向屋內屏息站著的宮人看去,那幾個宮人面上訕訕的,飛快地也擡眼看了下憐水,眼神裏盡是求救的意思,視線交匯後,又慌忙垂下眼睛,生怕被一旁的太子瞧見似的。

憐水見狀便了然了,是他又發怒了。

她蹲低身子,把碎渣子都用手撿拾起來。太子冷眼瞧了一會兒,終於開口說了話:“你想被紮手嗎?”

憐水聞話,擡頭沖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是伶俐親切:“如果我現在不撿,一會兒您走過去,紮的就是您了。”

太子從鼻息裏冷哼一聲,周圍人卻暗自松了口氣。好在他是發了聲,有了點動靜,總比剛才沈默著不說話要好得多。

憐水動作很利落,幾下就將碎渣子全部撿起來放在手心裏,也沒劃著皮膚。她見這幾個侍奉的宮人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的樣子,便想著要怎樣才能將他們帶出去。

她正在腦子裏想著,忽然瞧見太子手邊僅剩的那只瓷質茶碗,便對這一眾宮人說道:“殿下的茶碗裏頭都沒茶了,你們如何侍奉的?”

裏面一個極有眼色的宮女當即會意,立刻說道:“是奴才們辦事不仔細,忘了這一茬子事兒了。”

“還不快些下去煮茶?”憐水把渣子盡數倒在渣鬥裏,“記得別沏龍井,殿下喝不慣。沏些普洱吧,用文火慢慢烹。”

宮人聽了這話,仿佛如獲大赦般,立馬一個接一個地退下了。

憐水走至太子身邊,蹲下身來,手撫上他的膝頭:“您在氣什麽?氣劉全跑了?”

她用手極舒緩地揉著他的膝蓋與皮肉,“您放心,他要是自個兒跑的,定然跑不遠。”

太子橫了她一眼:“他為何跑?難道他事先知道了?”

“不是要你們辦得萬無一失麽?!”

太子涼薄冷血,能留一個女子在身邊游走,其實也是動了些許心思的,只不過不足以與他的口腹之欲、宏圖大業相抗衡罷了。再嬌艷的姝色到他的欲望面前,都不過是浮萍一株。然而憐水在他心中還是有些份量的,日子漸久之後,憐水自個兒也能覺察到,因此說話行事也多是有恃無恐的,並不像其他宮人那般懼怕太子的威風。

“百密終有一疏,再詳全的計劃,也架不住中途有什麽變故呀。”憐水的聲音輕輕柔柔的,配合著她手上力道適中的揉捏,早已熨平了他心中的些許怒火,“您這就生氣了?有什麽可氣的?這京畿裏頭,哪一處沒有您的耳目?他到了關口,要跑到外地去,也是跑不出的,只能在這個四方地界裏面找個角落藏藏身,藏得住一時,藏不住一世。”

太子扣動手中的扳指,目光森然:“我只是不明白。劉全那樣蠢笨,竟然會事先逃了。他如何猜得出,我們會要他的命?”

“興許是,咱們進來抓了他的妻兒,被別人瞧見了,沖他通風報信呢?”憐水又道,“或是他本就有所猜測,故意在咱們面前裝瘋賣傻,也未可知啊。”

“被人瞧見?你是說他的左鄰右舍麽?”太子問道。

“說不定呢。咱們就算再小心,也免不了有動靜,萬一碰巧就是被街坊瞧見了?”

太子的大拇指在扳指上摩挲了一輪又一輪,“你提醒我了。”

“他的鄰居也不可留。”

憐水笑了下:“這個您放心就是了!我呢,不就是專門給您善後的麽?昨兒個他們處理完他的妻兒回來之後,我就讓他們折返回去,處置妥當了。確保他們再也說不了話了。”

太子低低地嗯了聲,眉頭仍然緊縮著:“只是劉全在外一日,我心中便難安。”

他的口吻惡毒又冷血:“早知便趁早殺了他,全家不留一個活口。”

憐水拍了拍他的膝蓋,把臉貼上去:“您別著急呀。”

“他逃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的。就算他是個獼猴,也翻不過這座大山。我已經叫了幾個您的人,去打聽劉全當晚幹了什麽,又往哪處走了,想來不用多久就會有消息了。”

太子許是揪心太過,以至於面上很是疲怠,眼瞼下映著一整塊烏黑的痕。知曉他秘辛的人出逃在外,他如何能不擔憂?劉全有他把柄,假如他貪慕求財,一心只為騙取更多金銀,倒還好辦;要是他猜出自個兒命在旦夕,難保不會找大樹依靠以求安身,那麽把柄便很可能流落到他人手中。

他就算可以爭辯不認,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劉全必須死。留下一樁劣跡,總歸對他沒有好處。

太子長長吸了口氣,糾擰在一起的五官舒展開來。他用那只戴了扳指的手撫上憐水的臉,像剛才轉動扳指一般,摸蹭著她的臉:“要數貼心啊,還是你最讓人寧帖,嗯?”

憐水早已對他這樣的動作習以為常了。在她侍奉他的七年多裏,他意興好時,尚會允準她與他齊眉同坐、閑話笑談,可這也是稀缺的好時候。他意興差時,她需處處小心謹慎,竭力斡旋,讓他面色好轉起來。

他施展在她身上的,無非是粗暴直接、有欲無情的壓榨和索取,又無非是像此刻,當她婉轉解意,哄他舒心時,他施舍一樣流露的愛憐。

憐水的笑容很固化,連她自己也不曾察覺,笑痕是凝固在兩腮的。她轉動臉,讓皮肉蹭過他的掌心:“做下人的,這點不是基本嗎。”

她分明感到太子的手一僵,繼而,她的臉便被兩只冰涼的指夾住、再擡起。

荀琮的眼狹長而無神,瞳仁像僵凍了起來,一副天生的寡相。因此說起話來,也難以讓人相信其中真情幾何:“我何時將你當做和他們一樣的卑賤之人?”

憐水輕輕笑了,把臉微微偏移,像是不像被他這樣死死地捕獲:“在您眼中,侍奉您的,都是卑賤之人麽?”

“上位者看下位者,不就是如此?”

憐水試圖把臉從他手中掙脫。他的手指實在太冰涼,沁進肌膚裏,讓她發自肺腑的寒痛,“我在您這,無論何時,也都是下位者啊。”

“憐水,”荀琮強行將她的臉掰正,“我對他們,可從不縱容,也不會允許他們反駁我。別得了便宜還賣乖,知道了嗎?”

“你只要安心在我身邊侍奉,替我做好事情,我承諾過你,等到第八年,你就可以褪去這一身侍女服制了。將來我榮登大寶,會有一屋子的人侍奉你、討好你,就像今日他們對我一樣。”

憐水微微一怔,幾乎被他說得觸動非常。改換做小的命運,有一屋子的人婉轉笑語,侍奉討好,再也不必憂心生計,似乎是她多年來魂牽夢繞的事情。然而此刻她又陡然變得猶豫不決,甚至在心中詰問自己。

她侍奉了別人多年,說過如流水一樣的假話,可見侍奉身側的人不一定真心相待。而權勢富貴,憑她在太子這的所見所聞,是需要日益投進的精力和無數的周全密謀去維系的。

世事或許只是大夢一場,人也從來都是遠行客。

可她已經走到這裏了,還奢望什麽峰回路轉嗎?

她垂下眼睛,伸手握住了他的大掌:“憐水這幾年的好過日子,全仰仗的是您,當初若不是您帶我回來,興許我還在街頭流浪乞討。”

“後面的日子,我也仰仗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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