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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解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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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解誤會

“此話怎講?”太子顯然來了興致。

“聽聞那座酒肆,有沽酒之權,三千多家腳店都在那兒買酒分銷。倘若這酒出了問題,那麽發散下去,便是三千家腳店出了問題……”

“是麽,”太子笑不露齒,面上絲毫波瀾都無,“先生心有打算,不妨直言。”

別長靳隱約感到發間溫熱滾燙起來,回過神時,才發覺出那應是不自覺滲出的汗珠。面前之人究竟是一國太子,而他以前任職侍衛,甚少在宦海世情中打交道,自然免不了緊張。

“其實此事簡單,只需讓送釀酒所需的人先壓低價格,低價賣給那座酒肆,後再讓他們送錯東西,進而酒就出現問題……到時候,我們便可以說,齊王以賤價買進材料,釀出有問題的酒——”

太子支肘於扶手上,拇指指腹摩挲另一只手間的扳指。此間靜謐,只能聞見扳指鏘鏘的轉動聲,有序卻令人膽寒。

他微微笑道:“先生書生面相,溫潤儒雅,言談舉止亦十分有度。不想心中成算,卻亦如鋒刃,刀刀滲血?”

別長靳定一定神,毫不露相:“日前我與殿下說過,我乃小國人士,求仕無門,漂泊至此。自古以來,多少貧寒書生含饑而死?只讀聖賢書,卻無取食果腹的本領,也是無用。”

“殿下便是我的腹廟了,我得用最好的香火去祭拜。”

太子一笑後沈聲:“說辭不錯,法子也不錯。那就交給你去辦?”

“是。”

......

月尾正逢齊王生辰,青禾奉齊王的意思,邀王妃一同慶賀,這廂將從書閣裏頭出來,朝齊王妃的住處走去,恰巧於走廊彎折處碰見了凈玉。

凈玉停步,朝他一福。

凈玉自幼服侍李沈照,亦是她的陪嫁丫頭,在齊王府裏要比普通侍女更有臉面些,尋常侍人瞧見她,都自然而然地屈膝道一聲姐姐好,此事無關年齡。

青禾知曉自家王爺對李沈照上了心思,那日破天荒地排長隊買甜果,更能印證此事了。他自然也對凈玉以禮相待,這面也回以一個周全的禮:“凈玉姑娘。”

凈玉沖他笑笑,望著他那雙沾了不少碎草花瓣的棕靴,“您走得這樣快,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麽?”

青禾一笑:“是有要事。今日是齊王殿下的生辰,照殿下的意思,是想讓王妃午後在南街那兒和殿下一起用個膳。我本想去轉達王妃的,既然遇上姑娘,便請凈玉姑娘代為告知吧。”

齊王本對生辰十分抗拒,但那日受到了腰封作禮,自沒有不與她一同慶賀一番的道理

凈玉一聽這話,笑得更燦爛了。

她先前尚因齊王懦弱,在太子面前斥責自家王妃而耿耿於懷,然而在他買下酒樓、又送甜果的事情之後,對他的芥蒂也稍有松動。

總而言之,自家王妃開心便是了。

“這可不是巧了麽!你猜我為何跑出來?”

青禾木訥,自顧自搖頭:“這……凈玉姑娘要去何處,我便不知了。”

“王妃娘娘差我出來,想問一聲殿下,預備怎樣慶賀生辰呢!這可不就巧了麽,殿下又讓你來邀王妃一同過生辰,兩人想到一塊去了。”凈玉一拍掌,“你別說,兩人倒是真有默契。”

青禾在心中暗自想道:齊王妃的確心思細膩,為人也有情有義。在她來前,這府中上下的陳設、花草,都了無生機。她嫁入齊王府後,沒有公主的驕橫,也不當閑雲野鶴,先是拾掇起西園,又想著給齊王的書案前添些花草綠植。

不單如此,據張媽告訴,她還給張媽抓藥、煎藥,督促張媽定時敷藥。那日太子氣勢洶洶地闖入齊王府問責齊王,要齊王長跪謝罪時,青禾將李沈照眼裏湧出的慍憤盡數看在眼裏。

她早就將自己系於齊王府,寬待上下、擔起責任。

那座酒肆失活已久,曾嘗試承辦的人全都敗北。不是競爭不過同儕,便是前期實在勞苦。而她一位女子,晝出夜歸,竟也不喊一聲累,更沒有讓齊王派些人手幫忙。

因此,他內心也是認可這位齊王妃的。

“王妃娘娘真是將殿下放在心裏了,”青禾由衷讚道,“殿下以往都不怎麽過生日,也甚少有人記得殿下的生日。往年國君不會允準給殿下辦宴,也就只有明夫人和三公主會為他慶賀一下。”

凈玉微微一楞:“為何不允準辦宴?貴為一國皇子,難道每逢生辰,都不開筵席麽?”

青禾淺嘆一口氣,想來她還不知齊王從前的處境。

國君不待見他,是明晃晃擺在了臉上的,從不遮掩。比起不待見,不若說更深一層的根因,在於秘而不宣的恐懼。

齊王幼時入學宮受教,彼時學宮尚有不少官宦子弟,皆為才能出眾之輩。而六藝考校,荀謝常拿冠首;談論兵法,頭頭是道;秋獵射鹿,旁人至好也是逐得一匹,單他便能獵到三頭好鹿。

鋒芒如海洶湧,滔天翻卷,蓋過了荀琮,更讓國君憂懼。

國君畢竟弒殺了他的生身母親,更是早早就表明立場,這國君之位,當屬長子荀琮。國君如何能不憂心荀謝日後報覆,乃至奪權?

因此,便將一條路走到黑,要將他死死壓制。寶座冠頂面前,親情骨肉,不足掛齒。

“眾人都知道,國君不待見殿下,”青禾一頓,“但他們都不知曉的是,國君究竟有多不待見他。”

“冷漠疏離如斯,仿佛殿下不是他的骨肉一般。殿下幼時就沒過幾個生辰,反倒是太子,每逢生日,宮裏笙歌不停、鞭炮長鳴。小國都紛紛送禮祝賀,那時元皇後還在,一直壓制著咱們明夫人和殿下,太子的日子過得十分滋潤舒坦。”

青禾忍了又忍,然而想到情至動處:“殿下如何不知道王妃的好心?她要問責太子那日,分明是在回護殿下的尊嚴。可是太子豈是好惹之輩?有前車之鑒在先,殿下便不想讓王妃再受飛來橫禍,只是他又不解釋緣由!不去表達的人,往往只能被誤解。”  “

凈玉聽見這話,便想起那日齊王指責自家王妃僭越的一幕:“前車之鑒……什麽前車之鑒?”

“姑娘不知道吧。殿下幼時大病一場,明夫人恰好隨國君冬巡去了,太子便不讓宮人給殿下送藥。張媽心疼殿下,幾次跑到太醫院去求藥,後來被太子罰跪在冬雪之中,就是那時起,張媽的膝蓋便落了病根。她跪了一整夜,那時殿下身邊沒什麽人近心服飾,自己膝蓋疼成那個樣子,還在殿下身邊悉心照料,殿下的身子這才好起來的。後來殿下聽說了這件事,便依理依情,去淩霄殿裏請國君降罪太子。”

凈玉試探地小聲問道:“......失敗了?”

“不單是失敗。國君說闔宮都該推崇節儉風氣,他既然如今好全了,便說明用不用藥都不要緊,至於一介宮人,被罰便被罰了。殿下不肯就此放過,最後,國君發了火,讓他也去跪著。”

“也是從這個時候起,殿下便清楚地知道,有些過錯,是可以被放失的。而有些情理,是無處去申辯的。至少現在不能。”

青禾服侍齊王多年,心中總是心疼,卻無其他近心人可訴。因為荀謝身邊,委實沒有幾個誠心對他的人了。

“所以,殿下不是懦弱......他從來不是什麽懦弱無能的人。他也不是想駁了王妃的面兒,是不想讓王妃因為他無端受罪。凈玉姑娘,你是王妃最知心之人,而我亦是齊王殿下他為數不多的近心者了。咱們都體恤自己的主子,更不好讓他們二人無端生了嫌隙,是不是?”

凈玉聽完這一番解釋,也呆怔在原地。她聽過許多回有關齊王處境的話題,卻不承想,原來他的路這樣難走,這樣艱辛。

“你說的是。齊王殿□□諒王妃娘娘,凈玉心裏清楚了。”她又是一福,這禮卻不是給青禾的,而是給齊王,“您放心吧。殿下用心至此,這件事,我會讓王妃娘娘明白的。”

......

歇過午晌,李沈照便由一二侍女扶著起來梳妝。

凈玉拿過篦發侍女手裏的木梳,一個眼神飛過去,兩個年青侍從便自覺退下了。

她沾一點兒香盒裏的茉莉花油,讓木齒在發間慢慢梳開。李沈照自銅鏡中看見身後人做了變換,輕輕一笑:“殿下怎麽說?”

“您倆真是心有靈犀。”凈玉這回是切心實意地笑了,“殿下讓青禾來邀王妃,午後到南街去,一同過生日呢。”

“好啊。”李沈照心中驀然一暖,拍拍鬢上凈玉的手,示意她梳得快些:“那快些吧,我正午還睡了個覺,殿下這會差不多下值了。”

凈玉道:“您就這麽去啊?”

李沈照不明她意,在鏡子裏四下打量了下自己,妝容尚是精致的,只鬢間有些許紊亂,略作梳理即可。

“這樣怎麽了?不是挺好的麽?這身衣服還是我今兒新換的。”

凈玉嘆一口氣:“我不是說您的模樣,是生辰啊!齊王殿下的生辰,您不表示一下?就這麽空著手去了?”

李沈照心下納罕,轉過頭來瞧她:“我之前和你商討給他送些什麽好,你那會兒還很不以為意,說什麽,齊王這人心思難測,沒什麽可送的,倘若送得不好,平白讓他不喜歡,浪費了自己的心思。這會兒怎麽又說我空著手去了?”

凈玉手中一空,便慢慢將兩臂垂下來:“齊王殿下待您這樣好,您自然不能空著手了。”

李沈照一笑:“哦?哪裏好了?”

“這話是你先前問我的,我說他待我不錯,你反問我,他如何待我好了?”

凈玉撇嘴:“先前不是因為那天——我以為他膽子小,怕太子對他做出點什麽,所以才在那麽多人面前說您僭越,才對齊王殿下有些成見的。我也沒遮著掩著,您應該感覺到了。”

李沈照笑得溫柔:“嗯。那如今為何沒有了?”

“如今我知道他為什麽那樣做了。”

“為什麽?”

凈玉清清嗓,將木梳放回妝奩邊,望著李沈照的雙眼:“因為他從前為了回護張媽,也這樣做過,但國君非但不曾理會、庇護太子,還降罪於齊王殿下。”凈玉便將青禾方才所說的,全數告訴了她。李沈照聽完,唇畔揚起的弧度也消失不見。

凈玉說完好一長段話,口幹舌燥,而李沈照更是無言,兩人很有默契地陷入緘默之中。

“凈玉,他的確是很好的人。”李沈照慢慢開口,卻莫名覺得喉口嘶啞,“初來齊王府時,我能覺察到他對我有所防備。然而始終顧及著我王妃的身份,雖與我並不親近,甚至有些疏遠,下人也不曾苛待於我;我的吃穿用度,樣樣不差。那日歸寧,他分明有事,卻還是趕回來陪我入席,嘴上雖不言明,但周全足了我的面子,還按照民間的婚娶禮俗,給了母妃一筆彩金。”

“我知道,是他在宴上看見,母妃過得並不怎麽好。我一直以為,是因為我從小沒有被人善待過,所以有一個人對我施加照拂和愛護,我便輕易地就覺得感動,要加倍相報。”

所以她會陪他跪在淩霄殿外,在雨中。

所以她會說:她不是無心之人。苦難共擔,是為相處之道。

李沈照搖起頭來,“現在我知道不是了。”

他對她做的,遠超本分。

不是薄施善念,是切心實意地,將她考慮在心中。

她呢?她早在酒肆面見別長靳,神情恍惚的瞬間,覺察出了自己的心聲。這恍惚非因相見之喜,而是一種覆雜難言的困窘。

別長靳為她而來,可她卻不再欣喜了。

可將才聽說,齊王邀她一同過生日的時候,她分明感覺到了腮肉在鼓動,笑意自露。

那是一種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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