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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他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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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他跪

午後晴時。

李沈照捧著一盞時令新茶在手,花茶香馥郁,展目望向隔間外的芭蕉假石。

凈玉打簾兒進來,身後卻跟著張氏。

李沈照將才抿一口新茶,正要露出一點兒愜意之色,餘光瞥見張氏,便將小盞歸置手邊,蓄起笑容:“張媽怎麽來了?”

張媽見自個打攪了齊王妃品茶,笑容便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是今日要將店契交給官府,我瞧這店契的名字似是有異,便來問下王妃娘娘。”

她從衣襟間抽出一紙來,展於人前:“這上頭寫的小滿二字。”她一副疑惑模樣,“雖說這上頭不寫您與殿下的名諱,可老奴思來想去,也不知齊王府中有小滿此人?”

李沈照見字,忽然啞然。

溯想那日,她提筆寫信、寄回母妃那裏,落款便是小滿。

她在書案上昏昏睡去,醒來肩上卻有他的薄氅。

而她在信中提及德昭儀身體孱弱,卻因俸祿之故,遲遲不肯用好藥治病;更是道出了嫁於北國的目的。

他知曉小滿二字,因此,他必然看過那封信,知曉所有內裏,清楚她的窘境。

那麽,那日歸寧的筵席之上,便是替她出頭,而不是在試探。

一點溫燙從李沈照的耳尖悄悄漫起,心池亦微微漾起溫波。

她溫聲道:“不妨事,你就照這個遞交就好。”話語期間,她已將此番情容妥帖地藏泯住,“張媽特地跑來我這一趟,卻不尋殿下問,是不是殿下有什麽事?”

張氏見她細膩至此,不由笑了:“什麽事兒都瞞不過咱們王妃娘娘的法眼。是了,殿下進宮面聖了。具體是因何事,老奴不知,走時還說,晚上要喝羹湯呢。”

李沈照點頭,於心中思忖:齊王甚少於禁中走動,國君亦無聖旨召見,此番往宮中面聖,必然是事出有因。

想至此處,面上依舊帶笑,關慰般地看去張氏的膝處:“這酒肆離齊王府的腳程可遠了,您來可搭乘軟轎了麽?您膝蓋不好,下回差別人送來就是了。”

“別人老奴不放心啊。”張媽連連擺手,“那轎子向來都是給您和殿下坐的,我們這些老骨頭坐什麽。”

李沈照的眉頭虛顰出一道川字,作勢假怒:“您坐我的轎子就是了。下回再步行過來,我可要趕您了。”

張氏自知,這是王妃的體諒,便蝦腰應道:“成、成!下回老奴坐轎子來!”

*

落雨是禁中偏門敞開時,驟然下起來的。

紅磚飛檐淋了雨,像失血一般難看。宮道上的太監侍女見雨至,便加緊步伐行走,想著盡早處理完手中事。

齊王在淩霄殿的寶座前深深一拜,下視金絲繡邊的地毯兒:“太子的花園墻角處,有一座土包,其形類山,全乃太子奢靡,早晚要飲雞舌湯。一碗湯要使多少舌頭?一只雞僅有一舌,如此日夜累積,揮霍無度。兒臣查出太子假借公幹之名、故意毀壞決口,以此謀財。”

寶座上一陣冗久的默然。

博山香爐裏的龍涎香裊裊升騰,煙塵燃盡,便呲地一聲墜落爐底。



已是夜間,齊王妃久等齊王不歸,總覺出事,心下慌亂,便當即乘轎入宮。

她走到淩霄殿外,身立青竹傘下。

青禾持傘,立於齊王不遠處。而齊王,則是折膝跪於滿是鵝卵石鋪就的路面上。

淩霄殿外魚貫走入一群宮人,這一幹人等打著明燈,擁著一位面色姣好的新寵妃嬪,排班整齊地朝殿裏頭去。

那明亮的燈在他肩上閃過一瞬,落下一片黯影。而當他們陸續進入淩霄殿中時,燈燭便無,他身後、身前,是一片漆寂。

她一怔。

遠遠望著他寬厚的肩山,被雨不住地澆打,卻始終巋然跪著,分文不動。

李沈照的雙眉皺成深痕。她心知這是在國君殿外,便壓低聲量:“這是在做什麽?殿下為何在此處跪著?”

青禾默然半晌,心中早已是忿郁難平。袖下的雙手已然緊握成拳,他暗咬雙齒,竭力緩和粗重的語氣:“殿下帶著賬目,檢舉太子貪墨,被國君罰跪在殿外了。國君說,殿下不嗣事公務,反而暗中調查他的長兄,是為不義、不孝、其心至惡。”

“既有賬目,太子貪墨為事實,為何不罰太子?!”

青禾深進一口氣,“殿下幼時便受太子明裏暗裏欺辱,之前為了回護乳母,亦在國君面前出言,最後卻落得自個被罰。本來以為,此次事實確鑿,不成想——”

她想起他所說的:我的膝蓋,不跪皇兄。

他攔下她,她還冷薄地斥責他:荀謝,你懦弱。

倘若那天,她真要追究太子之罪,只怕受難的人就是她了。

一時之間,心如錐刺,酸楚紛紛湧襲。

她生生壓住要漫過眼眶的濕潤:“你為什麽不給他撐傘?”

青禾別開臉,極不落忍:“國君說,淋了雨,才能清醒,知曉該做什麽事,該說什麽話。”

“如此,齊王才不會再像今日一樣冒失。”

雨在不住下落,卻仿佛沒有墜於卵石地隙間,而是結結實實、冰涼地打澆在她心頭。

她喃喃語道:“他說錯了什麽,冒失在哪?”

她當即丟掉傘,提起裙襟。凈玉剛欲伸手攔著自家主子,人卻已經小步跑得遠了。她心知阻攔不得,只能低嘆一聲,低身撿起那青竹傘,和青禾站於一邊,沒有近前去。

凈玉雖然回護自家主子,心中也對自家主子的秉性十分清楚:她若要陪他淋雨,便是不肯有人為她撐傘的。

但她心中依然十分焦灼,這沒說跪到何時,又是漫漫雨天,該如何是好?

思來想去,忽然有了法子,當即持傘,奔去明夫人宮中。

李沈照近乎是跑到他身旁,二話不說地跪下。

膝蓋跪地時,發出沈悶的一道磕碰聲。

他曾經想過,或許國君愛重太子,忽略自己,有個人私心之故。

他出身為人不齒,國君不喜,避之、遠之,也是情理之中;然而真正論事,尤其事體已經明朗,太子惡跡斑斑,國君總會拋卻成見評斷。

原來,縱使鐵證如山,國君亦然偏幫太子。

原來,他整個人,都是錯的。

他忽覺自己十分可笑。

因為十幾年的錯認,致使自己被罰跪,豈非可笑?

“你來做什麽?”他聞聲,頭不轉,任憑雨濡濕發間,滑落在身上。

身心已然麻木,又何懼二三雨珠?

齊王妃扭頭,見他眼眶微紅,面如死木。

她不忍地偏開視線,只當作未覺他的情容,沒瞅見他的狼狽,直視前方。

她面凝如水,淡漠地聽著淩霄殿裏頭傳來的嬉笑聲響,冷眼看著在窗紙上晃過的人影——裏頭熱鬧,卻也荒誕。

她話聲幹脆,八風不動:“等你一起回家

“……王妃知道我要跪到什麽時候麽?”這雨太大,你不必跪。

“不知。”她淡聲,“但我知道,夫妻之道在為共擔風雨。”

她聽不出他的任何情緒:“你我夫妻,只在名分,不必這樣。”

“是麽?殿下在筵席上回護我,給我母妃單獨一筆禮贈,盤下酒肆交由我經營——荀謝,我不是無心之人。你能跪得,我亦跪得,苦難同擔,是為相處之道。”

......

明夫人早便歇下了,凈玉這會貿然過來,在外頭叫嚷求見。

秋蘭聞聲,掀簾兒出去,見來人是齊王妃的近侍,更是蹙起眉頭,抱臂看她:“夫人歇下了,姑娘在外頭叫嚷,怕是不合適吧?若真有要事,不妨明日再來。”

凈玉扭皺著臉,“秋蘭姑娘,我家王妃這會正在淩霄殿外跪著呢,國君沒說跪到何時。您行行好,知會夫人一聲,讓夫人給支個招兒,或者去國君面前求求情吧!”

秋蘭聽是齊王妃受罰,便有些不以為然,語氣也冷下來,以手掩唇淺淺打了個哈欠:“王妃若是犯了錯,國君罰她亦是情理之中,姑娘請回吧。”

她作勢要回屋關門,凈玉又趕忙伸手攔下,拽住她的一截衣袖:“秋蘭姑娘,齊王殿下也在那跪著呢!齊王殿下可是夫人的子嗣呀,夫人指定要難過的!”

秋蘭聽見齊王亦跪在外頭,登時一驚,就著她的動作轉回了身:“齊王妃幹了什麽?罪累殿下?”

凈玉慌忙搖頭,用手匆促地揩一把臉頰,把話說得極快:“是殿下在淩霄殿說錯話了,要國君治罪太子,被國君罰跪在殿外了,還不給侍人打傘啊!我家王妃是見殿下久不回府,才入宮的,眼下陪殿下一起跪著了!”

秋蘭先是一句冷言:“自從殿下婚娶後,便屢屢出事!”

而後,她敞開門扉,連忙走到明夫人榻前,連腳步聲落得太重也全然不顧了。

明夫人早已教動靜攪擾了睡眠,睜開了眼,情容略見不好。

秋蘭哪裏顧得及這些,此刻恨不得拽著明夫人便去了:“夫人,不好了。殿下要國君治罪太子,眼下被罰跪在外頭了!”

“什麽?”

秋蘭心焦不已:“您快去勸勸國君罷!淩霄殿外的路都是鵝卵石,坑窪不平的,殿下怎麽受得了久跪!”

凈玉在外頭靜待,終於見明夫人隨同秋蘭出來。明夫人匆忙下階,步章緊促,不曾註意到凈玉站在一旁,凈玉連忙追趕上去。

“你不是王妃身邊的人麽?怎麽在這兒?”明夫人終於覺察,一邊走著,一邊看她。

“我家王妃見殿下久久沒回來,便入宮了,現在陪殿下跪在殿外。”

夫人眼中微閃,打量了下她:“那路面,豈是女子能跪得的?”

“你快些跑過去,叫他們二人回府,國君那兒,自有本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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