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披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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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外套

這夜晚風來得不輕,廊下風搖樹動,幾束柔黃燈影照進李沈照的寢殿。

齊王在府外接見了幾位心腹,得知陵水縣的王辯震怒萬分,早已傳出消息,此禍必然事起大歧,他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幾位謀士舉棋不定之時,齊王一錘定音:太子前幾日被國君單獨召見,我們正好趁勢放出口風、順水推舟,就說此事由太子所做。

等他酒醒,才從樓閣笙歌中離去,回到府中。

李沈照門前的珠簾下垂懸一串水藍色的風鈴,風過或人經時,便會發出泠泠的聲響。原先厚實的簾子被更換下去,換上了半透明的珠串簾。

齊王閑步經過時,在風鈴下羈足,手撥起一只鈴角——他雖然向來不留心於自己的家,對他而言,一間院宅,有榻可臥,足矣。

但他對王府的每一處有什麽都熟悉在心。

這風鈴十分陌生,此前沒有。

近來下人常說王妃細膩,這大概是出自她的手筆。

他手慢慢松離,沒有任風鈴自由落墜,而是一厘一厘地將它放回空中,確保什麽聲響都沒發出後移步進殿——只見她兩條臂袖壓在案上,半個身子趴伏上去,情容都很安靜,顯見地酣眠了。

似乎是受這靜謐的夜間所感染,齊王平直如尺的唇畔剛要彎上去,倏爾,一張尺素被風吹亂在地。

齊王劍眉一皺,唇線又降落下去,心中湧上狐疑:信?

他的神色不似剛才好看了,忽而凝肅——她又不安分了麽。

齊王俯身撿起那張尺素,大致一看:上面並非尋常女兒家的娟秀小楷,而是工整大氣的字體。

母妃:

展信佳。

聽聞大歧近來淫雨連綿不去,倘若後脊仍然作痛,要立時延請太醫看診,勿慳吝俸祿。若有所需,可去信與我。至於父皇處,我想如今我自請遠嫁北國,了卻他一樁難解之題,縱使他冷情薄義,但此事應當心中有數,斷不會再因旁人的閑言碎語而置您於險地。

請務必珍攝身體。如今掌一宮事,不必事事親躬,萬以自己為要。對王貴妃只盡膚表之禮即可,不招惹、不記恨。

我在北國一切皆好。齊王府中侍人尊我、敬我,十分盡心;齊王亦非薄幸之人,肯將諸多私事講訴與我,共商共議;如今執掌王府中饋,諸事繁雜,但有事可做,不算辜負一片春中好時光。

暮,小滿

齊王的視線落在那兩個字:小滿?

這是她的小字麽?

小滿即是圓滿,滿而不盈。

他空置的心忽然因為其中的一些字眼而被牽動。

“又說謊,”他笑得敷衍,在心裏說,“我何時將私事訴說與你,又何時令你執掌王府中饋?”

棄王走近書案前,輕輕擡起她的一只手,將尺素重置在她手邊,再把那張被墨水洇透了的白宣拿開,將毛筆擱置回原來的位置。

這縷溫和的目光中,摻著一點憐意,降臨在她的鬢間,也許他自己都沒有發覺。

“王妃這麽愛為別人說謊麽?”他目光深沈,如山澗深處不可見的密境——那天大岐的宴會上,人各揣心事,滿堂歡聲中,多少人握著酒杯沈默?

李沈照合眼的那瞬,仿佛見到舊年舊景,以及音容仍然清晰的故人。

青草地上,小沈照的裙襟受風吹鼓,像漾開的雲一樣撐了起來。她在暖烘烘的晴光中懶懶地閉上眼睛:“今天下了堂,我看見長姐頭上有一支很漂亮的桃花簪。”

“好像是父皇賞的。”她垂下頭去,語音委曲了很多,隱約眼湖裏蓄起淚光,為讓它不落下,覆又擡眼看向天際,“長姐喜歡桃花,父皇一直記得。我喜歡桂花,但父皇從來不記得。有時候我問母妃,父皇為什麽總是不來。母妃說:父皇政事繁冗,幾乎宵衣旰食,所以才不來的。可長姐有時跟我們幾個姊妹說,父皇又去陪她和貴妃娘娘用晚膳了。”

別長靳與她背靠背而坐,兩身相近、坐看暮色。

也很認真地聽她說心中的痛楚。

“你喜歡桂花?”他笑一笑,“小滿,你看過桂花雨麽?”

小沈照甕聲稚語:“什麽是桂花雨?”

別長靳嗖地一下站起,撿起地上的劍,走到她旁邊的一棵桂花樹邊。

少年意浪,氣沖雲霄。

“桃花簪有什麽特別的?戴得了一世,卻人人都可有。”

“桂花雨,只有一人可有。”

小沈照懵懵懂懂地眨著眼睫。

忽而桂花樹一陣顫搖,稀稀疏疏的花瓣紛紛墜落下來,將她裹了個滿懷。

“這是桂花雨。”別長靳挪開腿,整個身子懶散地靠在樹上,悠悠笑著。

而夕陽正好藏在他肩後,自他肩處散射來光線。

小沈照笑得讓淚光模糊了視線,她用那雙尚是稚嫩圓幼的肉手抹一抹眼睛:“再下一次!剛剛沒接到桂花!”

別長靳又轉過身,攢足氣力,朝桂樹狠狠地一踹。

她把手心張開,捧住了這場桂花雨。

她在夢裏流下一串珠淚。

齊王看怔了,一時默然半晌,將身上的薄氅解下,披在她身上。

清臒的身體,像是被套進這件寬綽的衣服裏。

他最後深深地凝視一眼她的睡容,就施然離去。

走時,門前的風鈴作響。

她的夢結束了。一滴淚水漫過眼瞼的堤壩,落在尺素上的那兩個字之間:小滿。

那個她寫得最認真的滿字,被水痕糊得看不清了。

人間最忌談滿,即使不求大滿,收心克欲,可一旦回首追溯——

小滿又何嘗不是一種奢望。

……

後日。

天際剛浮現一抹魚肚白時,齊王便已起身,穿戴齊整,傳喚了一輛軟轎,預備今日出府料理事宜。

車馬候停在外,齊王大步闊行之間,青禾將一張信箋遞與齊王:“這時剛剛攔截下來的,王妃要寄出去的信。”

齊王看也不看,眼睛毫不傾斜: “讓她寄。”

“殿下不看一眼麽?萬一寫了什麽對咱們不利的內容……”

“不必看了。”

青禾有些意外,還欲勸說,剛要張口時,齊王停步:“以後也是,如果她要寄信,就讓她寄,不用攔截。”

青禾納悶:“是。”

……

李沈照是在半夜醒來的,因為口渴難忍。她下意識地抻一抻手臂,卻發覺原來碧綠色的袖口變成了深濃的墨藍。

揉一揉眼睛,確認她沒有看錯。

她把身上多的那件衣飾取了下來,細細看過一遍,似乎不敢確認這是齊王的。

“凈玉?有水麽?”她朝外間喊道。

然而凈玉守夜守得睡沈了,可張媽卻捧著一盅粥進來:“王妃醒了。”

李沈照把衣服疊好,歸置在膝間。許是因為剛醒,笑也很朦朧:“張媽,您怎麽沒睡?”

張媽將碗擱置在桌上,用視線致意她的膝蓋:“方才又痛著呢,按照王妃說的用藥包敷了敷,好多了。遠遠地瞧見這兒燈沒滅,就想著王妃應是沒有就寢,所以來給您送個宵夜。”

“這是什麽呀?”

張媽頗有玄機地:“這個呀——是以前殿下愛喝的五全粥。小時候他身體差得很,經常生病,國君也不怎麽過問……所以除了明夫人讓人給開的藥,我還專門做了這個粥滋補身體。”

“殿下身體很不好嗎?”她倒是沒發覺。

“不止是身體常出問題。”齊王一歲前是在軍營裏顛簸長大的,而後才回了宮中。

張媽的眼神中閃過一瞬心疼,“而且還太能忍。有時和三皇子、太子去獵場,被人故意使了絆子,摔著了腿,回來也是一句話都不說,不告訴任何人。若不是我侍奉他泡腳,恐怕瞞得誰都不知道。”

粥香四溢,清香的後調中,似乎摻雜著一絲苦味。

“殿下小時候這樣內向麽?”

“不是性格的緣故。”張媽一邊說,一邊將銀勺遞給她,“殿下很難相信別人,什麽事都不說。很多年前,就對我也是這樣。我不小心碰了他的書,他也要和我生氣的。”

李沈照接過勺子,在粥裏翻攪,若有所思。

“所以呀,如果是因為這個,有什麽輕慢了王妃的地方,您不必太介懷,別往心裏去。”

李沈照綻出個笑容,沈思一番後問:“張媽,近來明夫人忙麽?我想這幾日去宮中拜見她。”

“王妃要去,隨時都可以,夫人很好說話,況且深宮寂寥,能有個人陪她說話,也是很好的。”

“夫人不是很得國君愛重麽?”

“那是國君愛重夫人,不代表夫人的心意也是如此,”張媽的表情有了異樣,“其實世家女子,向來沒得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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