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像驚魂[番外]

關燈
畫像驚魂

阿囡從學堂回來時,小胸脯挺得老高,下巴微微揚著,臉上是一種混合著興奮、自豪和一點小小矜持的表情。她背著小布包,手裏還小心翼翼地捧著個東西,用舊手帕仔仔細細地包著。

葉屠蘇正在院裏的水井邊沖洗剛磨好的殺豬刀,水流沖在雪亮的刀身上,嘩嘩作響。阿飄在竈間門口擇菜,大黃小黃在她腳邊的籠子裏咯咯叫著討食——自從葉屠蘇拓展了“閹雞鴨”業務後,這兩只母雞的地位似乎微妙地提升了些,至少暫時安全了。

“姐姐!飄飄姐!”阿囡一進院門就脆生生地喊,眼睛亮得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葡萄。

“回來了?”葉屠蘇頭也沒擡,甩了甩刀上的水珠,用布巾開始擦刀。

阿飄放下手裏的菜,笑著問:“阿囡今天怎麽這麽高興?”

阿囡快步走到堂屋門口的石階上,把手裏捧著的東西放在膝蓋上,一層層解開手帕。裏面露出一支毛筆——不算頂好,但確實是新的,筆桿是普通的竹子,筆頭飽滿,透著幹凈的墨色。還有一張卷起來的紙。

“先生今天考默寫《三字經》,”阿囡的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雀躍,“我全寫對了!一個字都沒錯!先生誇我‘進益頗速,心性純良’,獎勵了我這支筆!”

葉屠蘇擦刀的動作停了停,擡眼看向阿囡。阿飄已經走過去,拿起那支筆看了看,真心讚道:“真是支好筆!阿囡真厲害!”

阿囡小臉興奮得發紅,她又拿起那張紙,展開。上面是工工整整的《三字經》選段,字跡雖然依舊稚嫩,橫平豎直也欠些火候,但一筆一劃寫得極其認真,能看出是用了心的。最後還有孫先生用朱筆寫的評語和那個醒目的“甲等”。

“姐姐你看!”阿囡把紙舉到葉屠蘇面前。

葉屠蘇放下刀和布巾,接過紙,低頭看了起來。她看得很慢,獨眼從左到右,一行行掃過那些歪歪扭扭卻充滿生機的字跡。陽光從她側後方照過來,給她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良久,她才把紙遞還給阿囡,說了兩個字:“不錯。”

語調平平,但熟悉她的人,比如阿飄,能聽出裏面一絲幾不可察的溫和。

阿囡卻像得了天大的誇獎,笑得見牙不見眼。她把紙和筆重新包好,抱在懷裏,忽然又想起什麽,仰頭看著葉屠蘇,眼睛裏閃爍著某種躍躍欲試的光芒。

“姐姐,”她聲音甜甜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先生還說,學寫字畫畫,要多練。我這支新筆,還沒開鋒呢。”

葉屠蘇“嗯”了一聲,等她下文。

“我想……給姐姐畫幅畫像!”阿囡大聲宣布,小臉上滿是期待和興奮,“用新筆畫!掛在我們堂屋裏!”

“噗——”正端起茶杯喝水的阿飄,一口水全噴在了擇好的青菜上,嗆得連連咳嗽。

葉屠蘇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僵。她看著阿囡那雙亮得過分、寫滿“快答應我快答應我”的眼睛,又看看阿飄那邊狼狽咳嗽的樣子,眉頭緩緩地、緩緩地皺了起來,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畫像?

給她?

掛墻上?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讓葉屠蘇覺得比讓她去單挑一群野狼還荒誕,比讓她繡花還離譜。

“胡鬧。”她硬邦邦地吐出兩個字,轉身就要去收拾磨刀石。

“不胡鬧!”阿囡急了,邁著小短腿追到她面前,張開手臂攔住她,仰著臉,認真地說,“先生說了,畫像留影,是雅事!能記下樣子,以後……以後不管過去多久,看著畫像,就像看到真人一樣!”

她說到後面,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傷感,眼神飄忽了一下,似乎想起了某個久遠的、模糊的、再也觸摸不到的身影。

葉屠蘇的腳步頓住了。她低頭,看著阿囡。阿囡也看著她,眼圈微微有點紅,但倔強地抿著嘴,不肯退讓。

院子裏一時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棗樹葉子的沙沙聲,和大黃小黃在籠子裏啄食的輕微響動。

阿飄擦幹凈嘴和濺濕的衣襟,看著這對對峙的姐妹,心裏嘆了口氣。她知道阿囡為什麽突然想畫像。這孩子心思純,但並非不懂。老鬼、路公子、錢串子……他們的樣子,在阿囡的記憶裏,是不是已經開始模糊了?她想用這種方式,抓住現在還能抓住的。

“葉姐姐,”阿飄輕聲開口,帶著點試探的意味,“要不……就讓阿囡試試?反正……就是坐著,不動就行。阿囡畫著玩,成不成,掛不掛,再說嘛。”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盯著阿囡。阿囡也眼巴巴地看著她,小手裏緊緊攥著那支新筆。

時間一點點流逝,就在阿飄以為葉屠蘇會再次冷硬拒絕時,葉屠蘇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

“畫多久?”

阿囡眼睛瞬間又亮了,忙道:“很快的!姐姐坐著就行,我看看,畫下來,很快就好!”

葉屠蘇的眉頭依舊皺著,但終究是轉身,走到堂屋屋檐下那張平時阿囡寫字用的小竹椅旁,坐了下來。背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表情……像一尊即將被送上祭壇的雕塑,僵硬,肅穆,還帶著點視死如歸的意味。

阿飄差點又笑出來,趕緊捂住嘴。

阿囡卻高興極了,立刻把她的“文房四寶”——新毛筆,一方粗糙的硯臺,一塊用剩的墨錠,還有幾張孫先生給的、質地不太均勻的宣紙——搬到葉屠蘇對面另一張小凳子上。她像模像樣地研墨,舔筆,鋪紙,然後擡起頭,嚴肅地看了看葉屠蘇,又低頭看看紙,小眉頭也學著葉屠蘇的樣子皺起來,仿佛在思考什麽了不得的構圖。

“姐姐,”她指揮道,“頭……稍微往左邊偏一點點。”

葉屠蘇:“……”

她極其緩慢、極其不自然地,把腦袋往左邊歪了大概……五度。

“眼睛……看這裏。”阿囡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地面。

葉屠蘇的獨眼,緩緩移動,定格在阿囡指定的那個位置,眼神空洞,焦距渙散。

“手……手放在膝蓋上不要動哦。”

葉屠蘇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阿飄憋著笑,悄悄搬了個小凳子坐在竈間門口,一邊假裝繼續擇菜,一邊偷眼看這“寫生現場”。只見阿囡屏氣凝神,蘸飽了墨,對著白紙,深吸一口氣,然後——落筆!

第一筆下去,阿飄的眼角就抽了抽。

那筆勢,不像在畫畫,倒像在……劈柴?力道十足,墨跡濃重,在宣紙上洇開一大團。

阿囡卻渾然不覺,全神貫註,小臉繃得緊緊的,嘴裏還念念有詞:“先畫臉……臉是圓的……不對,姐姐的臉不是圓的,是……長的?有點方?”

她猶豫著,筆尖在紙上游移,畫出了一個歪歪扭扭、上寬下窄、勉強能看出是“臉型輪廓”的橢圓形——如果橢圓形能長成多邊形的話。

葉屠蘇依舊雕塑般坐著,只有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眼睫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阿囡開始畫五官。她先畫眼睛——獨眼。這個目標明確。只見她在臉型輪廓偏左上的位置,用力點了一個濃黑的墨點,覺得太小,又加重描了幾圈,畫成一個黑洞洞的、頗有分量的圓。然後,在應該畫右眼(蒙著布)的位置,她頓住了。

“姐姐的這邊眼睛,是布……”她自言自語,然後恍然大悟,在右眼位置畫了一條……橫著的、粗粗的黑線,表示蒙眼布?可那黑線畫得太粗太重,而且位置偏下,看上去就像是臉上又多了一道猙獰的疤,或者……一張咧到耳根的嘴?

阿飄手裏的菜葉子被她無意識揪成了渣。

接下來是鼻子。阿囡在“兩眼”下方中間,畫了一個短短的、朝左邊歪斜的豎道。大概是想表示鼻梁?然後在這豎道底部,點了兩個對稱的小點,算是鼻孔?

嘴巴……阿囡又卡住了。她看看葉屠蘇緊抿的、沒什麽血色的唇,又看看自己的畫。葉屠蘇的嘴唇很薄,線條清晰。阿囡努力回憶,然後小心翼翼地在鼻子下方,畫了一條平直的、微微向下彎的短線。大概是想表現“不茍言笑”?可那短線畫得有點抖,末端還往上翹了一下,使得整張臉的“表情”呈現出一種奇異的、似笑非笑又似哭非哭的扭曲感。

耳朵被忘記了。或者,在阿囡的構圖裏,被頭發擋住了?可她還沒畫頭發。

輪到頭發了。阿囡記得葉屠蘇的頭發總是梳得很整齊,在腦後縮成一個簡單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她努力在“臉”的上方和兩側,添加一些淩亂的、長短不一的線條,試圖表現發絲和發髻。可惜筆力控制不佳,那些線條東一簇西一縷,有的濃黑如墨團,有的細若游絲,整體看起來……像頂著一個被狂風摧殘過的、墨汁淋漓的鳥窩。

臉和頭發畫完,阿囡退後一點,歪著頭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小臉上露出一絲猶豫,但很快又被“完成大作”的興奮取代。她開始畫身體。

葉屠蘇今天穿著普通的粗布上衣,沒什麽花樣。阿囡畫了一個簡單的“Y”字形,表示領口和肩膀。然後在“Y”字下面,畫了兩個長長的、上下幾乎一樣粗的圓柱體,算是胳膊和身體?胳膊的末端,是兩坨分岔的墨團,代表手放在膝蓋上。

至於腿和腳……紙不夠長了。阿囡當機立斷,身子不畫了,就到腰為止!反正姐姐是坐著的,被凳子擋住了!

最後,她在畫像的右下角,用盡畢生功力,工工整整地寫上了三個字:葉屠蘇。雖然“屠”字少了一點,“蘇”的草字頭差點飛出去,但好歹能認出來。

“畫好啦!”阿囡長舒一口氣,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小臉上滿是完成一件大事的滿足和期待。她拿起那張墨跡未幹的宣紙,吹了吹,然後獻寶似的,蹬蹬蹬跑到葉屠蘇面前,雙手舉起。

“姐姐!看!我畫的你!”

葉屠蘇一直僵硬如石像的身體,終於緩緩地、像是生了銹的機括般,動了一下。她低下頭,目光落在那張舉到她面前的宣紙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阿飄屏住呼吸,緊張地看著葉屠蘇的臉色。

葉屠蘇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震驚,沒有憤怒,沒有笑意,甚至連剛才那種視死如歸的僵硬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極致的、空洞的平靜。她的獨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張畫像,目光從那個黑洞洞的“獨眼”,移到那條位置詭異的“蒙眼布/大嘴”,再到歪斜的鼻子,扭曲的唇線,狂野的“鳥窩”,比例失調的身體……

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阿囡舉著紙的手臂開始發酸,小臉上的興奮和期待漸漸被不安取代,嘴角慢慢耷拉下來,眼睛也開始泛起水光。

“姐姐……不、不好看嗎?”阿囡的聲音帶著哭腔,委委屈屈。

葉屠蘇依舊沒說話。她伸出手,不是去接畫,而是用指尖,極其輕微地,碰了碰畫紙上那個代表“獨眼”的濃黑墨點。墨跡未全幹,在她指尖染上一點淡淡的黑。

然後,她收回手,目光從畫像移開,看向快要哭出來的阿囡,喉嚨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像。”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有些啞,但吐字清晰。

阿囡楞住了,眨巴著含淚的大眼睛:“像?像……姐姐?”

“嗯。”葉屠蘇點了點頭,很慢,但很肯定。她看著阿囡,那只獨眼裏,映出阿囡困惑又帶著一絲希冀的小臉,也映出她身後院子裏,平凡而安穩的午後陽光。

“哪裏……哪裏像?”阿囡追問,她覺得自己畫得……好像跟姐姐不太一樣。

葉屠蘇沈默了一下,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深奧的問題。然後,她擡起手,指了指畫像上那個她剛剛觸碰過的、黑洞洞的墨點。

“眼睛。”她說,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認真,“這裏,像我。”

阿飄在旁邊,聽得心裏猛地一酸,又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她看著葉屠蘇平靜的側臉,又看看阿囡手裏那張實在稱不上“像”、更談不上“好看”的畫像,忽然明白了葉屠蘇說的“像”是什麽意思。

不是形似,是神似?不,恐怕連神似都談不上。

那是一種超越了畫像本身拙劣技巧的東西。是阿囡觀察她時那份全然的專註,是落筆時那份想要留住“姐姐樣子”的迫切和認真,是那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寫下的、她的名字。

是阿囡眼裏的“葉屠蘇”。

對阿囡來說,姐姐就是這樣子的。或許不夠美,不夠柔和,甚至有點嚇人(看那畫像的視覺效果),但那就是她的姐姐,獨一無二,無可替代。

所以,葉屠蘇說“像”。像阿囡心裏的那個她。

阿囡破涕為笑,雖然還不是完全明白,但姐姐說像,那就是像!她高興地把畫像抱在懷裏,又想起什麽,問:“那……能掛在堂屋裏嗎?”

葉屠蘇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驚世駭俗的畫作上,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恢覆了平時的淡漠。

“隨你。”她說,頓了頓,補充一句,“別掛正中。”

“嗯!”阿囡用力點頭,只要讓掛就行!她興沖沖地拿著畫跑進堂屋,開始琢磨掛在哪裏好。

葉屠蘇這才慢慢從竹椅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有些僵硬的脖頸和肩膀。她走到水井邊,再次打水洗手,把指尖那點墨跡仔仔細細搓洗幹凈。

阿飄走過來,忍著笑,小聲說:“葉姐姐,阿囡那畫……嗯,很有……童趣。”

葉屠蘇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沒接話,只是瞥了她一眼,眼神裏明明白白寫著“你敢說出去試試”。

阿飄趕緊抿住嘴,肩膀卻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動。

傍晚,阿囡終於選定了位置——堂屋進門右手邊,墻壁上釘著一顆舊釘子,原本是掛鬥笠的。她把畫像用米飯粒小心翼翼地粘在剪成方形的硬紙板上,然後踮著腳,掛了上去。掛完,退後幾步,歪著頭欣賞,越看越滿意。

“姐姐你看!掛在這裏,一進門就能看到!”她拉著葉屠蘇來看。

葉屠蘇站在堂屋門口,看著墻上那張在暮色光影裏更顯“魔性”的畫像。墨色的線條張牙舞爪,扭曲的五官仿佛在無聲吶喊,獨眼黑洞洞地“凝視”著門口,配上旁邊掛著的鬥笠和蓑衣,竟有種奇異的和諧——一種“生人勿近,此屋有主”的詭異和諧。

“嗯。”葉屠蘇應了一聲,目光在那畫像上停留片刻,然後轉身去竈間了。

阿飄跟在後面,看著葉屠蘇看似平靜的背影,又看看墻上那張畫,終於忍不住,捂著嘴悶笑起來,笑得肩膀直顫。

夜裏,葉屠蘇起夜。迷迷糊糊走到堂屋,月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正好打在墻上那張畫像上。

黑白分明,線條猙獰,那只濃墨點就的“獨眼”,在月光下幽幽地“看”著她。

葉屠蘇的腳步猛地頓住,睡意瞬間嚇飛了一半。

她盯著那張“自己”看了幾秒,然後默默地、堅定地轉過身,面向墻壁,摸索著繞過堂屋,從另一邊摸向茅房。

以後晚上,還是點個燈吧。

她默默想著。

第二天,王嬸來串門,一進堂屋,眼睛就直勾勾地釘在了墻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她看看畫像,又看看正在擦桌子的葉屠蘇,再看看畫像,表情極其古怪,像是不確定自己看到了什麽,又像是想笑不敢笑,想問不敢問。

“王嬸,喝茶。”阿飄憋著笑,端上茶水。

王嬸接過茶,又瞟了一眼墻,終於沒忍住,指著那畫,聲音發飄:“那、那是什麽……東西?”

阿囡正好從裏屋出來,聽見這話,立刻跑過去,自豪地介紹:“王嬸,這是我畫的姐姐!像吧?”

王嬸:“……” 她看著阿囡純真無邪、寫滿“快誇我”的小臉,又看看墻上那張實在需要極大勇氣和想象力才能跟“葉屠蘇”聯系起來的“作品”,表情扭曲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幹巴巴地說:

“像……像!阿囡畫得真……真傳神!” 傳的什麽神,她不敢說。

葉屠蘇擦桌子的動作頓了頓,沒擡頭,但耳根似乎又有點不易察覺的紅。

等王嬸魂不守舍地離開後,阿飄終於忍不住,趴在桌上,笑得直不起腰。

葉屠蘇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阿飄立刻坐直,繃住臉,但眼裏的笑意怎麽也藏不住。

日子一天天過去,那幅畫像就這麽一直掛在堂屋的墻上。剛開始,每個第一次來家裏的人,都會被它“震撼”到,表情管理失控。但時間久了,大家似乎也習慣了,甚至開始能從那驚悚的線條裏,品出點別樣的“趣味”來。

春桃姐姐來玩,對著畫像研究了半天,偷偷跟阿飄說:“阿囡這畫……筆力虬勁,不拘一格,頗有古拙之風。”

阿飄:“……” 春桃,你真是個善良的好姑娘。

連孫先生有次來家訪,看見那畫像,撚著胡須端詳許久,最後對阿囡說:“嗯……筆意稚嫩,然氣象崢嶸。阿囡,你於繪畫一道,或許……另辟蹊徑,也未可知。”

阿囡聽不太懂,但先生沒批評,還說了“崢嶸”這樣的好詞,她就很開心。

只有葉屠蘇,每次經過堂屋,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被那畫像吸引,然後又飛快移開,表情覆雜難言。

那畫像像是一個無聲的提醒,提醒她,在這平凡瑣碎、甚至有點雞飛狗跳的生活裏,有一個傻妹妹,用最笨拙、最認真、也最讓她無可奈何的方式,把她“掛”在了心上,也掛在了這間承載著她們所有悲歡的屋子的墻上。

醜是醜了點。

嚇人是嚇人了點。

但,那是阿囡畫的。

是她的妹妹,在陽光很好的一個午後,用新得的筆,認認真真畫下的,“姐姐”的樣子。

這就夠了。

葉屠蘇想著,拿起抹布,走到畫像前,輕輕拂去上面落下的一點灰塵。

動作很輕,很小心。

像是在擦拭什麽易碎的珍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