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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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援兵

葉屠蘇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欞斜斜地照進來,在地面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空氣裏有金瘡藥的味道,很濃,混著血的腥氣,還有一種……米粥的香氣。

她躺在自己屋裏的床上,身上的傷口都被仔細包紮過了,纏著幹凈的布條。背上的傷還在一跳一跳地疼,但比昨晚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好多了。

屋裏很安靜。

她慢慢轉過頭,看見阿飄趴在床邊睡著了,臉上還帶著淚痕。老鬼坐在門口的矮凳上,低著頭,手裏拿著煙袋,但沒點,只是那麽攥著。路公子躺在她對面的那張小榻上,臉色比紙還白,但胸口在微微起伏——還活著。

“葉姐姐!”阿飄猛地驚醒,看見她睜著眼,眼淚“唰”就下來了,“你、你醒了……”

“嗯。”葉屠蘇應了聲,聲音啞得厲害。

老鬼擡起頭,眼睛紅紅的,但咧著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竈間,端了碗粥進來。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還漂著幾片肉末。他扶葉屠蘇坐起來,一勺一勺地餵她。

粥很燙,很香。葉屠蘇慢慢喝著,眼睛看向窗外。

院子裏,有人在說話。

“……已經派人去縣裏報官了,但縣太爺說,江湖仇殺,官府不便插手。”

是周鎮長的聲音。

“不便插手?”老鬼的聲音很冷,“那些人夜裏闖進民宅殺人,這都不管?”

“管,當然管。”周鎮長嘆氣,“但……老哥,你也知道,現在北邊打仗,官府人手不足。而且那些人是江湖人,來無影去無蹤,抓不到啊。”

“那就讓他們再來一次?”老鬼的聲音提高了,“昨晚要不是鄉勇來得及時,我們全得死在這兒!”

屋裏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周鎮長的聲音又響起來,壓得很低:“老哥,我說句實話,你們……是不是惹了什麽不該惹的人?我聽那些人喊什麽‘楊錚’、‘懸賞令’……是不是跟北邊滄雲關那位楊將軍有關?”

老鬼沒說話。

“老哥,”周鎮長繼續說,聲音更低了,“我不問你們是什麽人,從哪兒來,但棲霞鎮是小地方,經不起大風浪。昨晚死了三個鄉勇,傷了八個。今天一早,就有好幾戶人家來找我,說怕被牽連,想搬走。”

“你想讓我們走?”老鬼問,聲音很平靜。

“不是我想,”周鎮長苦笑,“是……鎮上的人怕。你們也看見了,那些人不是普通賊寇,是真正的亡命徒。為了錢,什麽事都幹得出來。你們在鎮上一天,棲霞鎮就不得安寧一天。”

屋裏又沈默了。

葉屠蘇慢慢喝完粥,老鬼接過碗,放在一邊。

“屠蘇,”他看著葉屠蘇,眼睛裏有血絲,有疲憊,也有一種深沈的無奈,“周鎮長的話,你聽見了。”

葉屠蘇點頭。

“你怎麽想?”

葉屠蘇沒立刻回答。她看著窗外,看著院子裏那棵棗樹,看著樹上嘰嘰喳喳的麻雀,看著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的光斑。

很平常的早晨。

很平常的景色。

但昨晚,這裏死了人,流了血,差點就成了他們的葬身之地。

“我們走。”她說,聲音很平。

老鬼楞了楞:“走哪兒去?”

“不知道。”葉屠蘇說,“但留下,會連累鎮上的人。周鎮長說得對,棲霞鎮經不起風浪。”

“可是你的傷……”

“死不了。”葉屠蘇打斷他,掙紮著要下床。阿飄趕緊扶住她,但她擺擺手,自己慢慢站起來。腿有點軟,背上的傷疼得她倒吸冷氣,但她站得很直。

“阿飄,”她說,“收拾東西。能帶的帶,不能帶的扔。輕裝簡行,今天就走。”

阿飄看著她,眼淚又掉下來,但用力點頭:“嗯。”

“老鬼,”葉屠蘇轉頭看向他,“你去跟周鎮長說,我們今天就離開棲霞鎮。昨晚鄉勇的傷亡,醫藥費、撫恤金,我們出。錢不夠,打欠條,以後還。”

老鬼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頭。

“行。”

他轉身出了屋。

葉屠蘇走到路公子床邊,低頭看他。

路公子還昏迷著,但呼吸平穩了些。臉上那道疤在晨光裏顯得格外猙獰,但眉眼間那種年輕的倔強還在。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很燙。

“阿飄,”她說,“再去請郎中,多開點退燒藥、金瘡藥。路上用。”

“哎。”阿飄轉身跑了。

屋裏只剩下葉屠蘇和昏迷的路公子。

很安靜。

葉屠蘇在床邊坐下,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臉上的疤。

疤很硬,很粗糙,像一道刻在生命裏的傷痕。

就像她背上的傷,老鬼胸口的傷,阿飄心裏的傷,阿囡傻傻的笑。

都是這亂世,留給他們的印記。

擦不掉,抹不平,只能帶著,往前走。

走到哪兒,不知道。

能走多遠,不知道。

但,得走。

因為停下,就是死。

她想著,握緊了拳頭。

然後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幾件衣裳,一點幹糧,水囊,藥,錢。殺豬刀別在腰後,匕首插在靴筒。玉佩貼身收好。

收拾完,老鬼回來了。

“周鎮長說,醫藥費、撫恤金,鎮上先墊著,不用我們還。”他說,聲音很啞,“他還說……對不住,沒能護住我們。”

葉屠蘇點點頭,沒說話。

“車準備好了,”老鬼繼續說,“鎮西李鐵匠家的驢車,借的。他說不要錢,就當還昨晚的人情。”

“嗯。”

“路小子怎麽辦?”老鬼看著昏迷的路公子,“他這樣,經不起顛簸。”

“帶著。”葉屠蘇說,“留下,死路一條。”

老鬼沈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頭。

“行,帶著。”

阿飄請來了郎中,開了藥,又買了些幹糧、肉幹、鹽。小滿也來了,眼睛紅紅的,拎著個大包袱,裏面是剛蒸的饃,煮的雞蛋,還有一包麥芽糖。

“葉姐姐,老鬼叔,阿飄姐……”他一個一個喊過去,聲音在抖,“這些……路上吃。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只是把包袱塞給阿飄,轉身跑了。

葉屠蘇看著他的背影,看了三秒,然後轉身,對老鬼說:“把阿囡抱出來。”

老鬼進屋,把阿囡抱出來。阿囡還在睡,小臉埋在老鬼肩窩,嘴裏嘟囔著夢話。

葉屠蘇走過去,摸了摸她的頭。

阿囡醒了,揉著眼睛,看見葉屠蘇,咧嘴笑了。

“姐姐……”

“嗯。”葉屠蘇應了聲,把她從老鬼懷裏接過來,抱上車。車裏鋪了層稻草,還有床舊被子。她把阿囡放好,蓋好被子。

然後她和阿飄把路公子也擡上車,放在阿囡旁邊。路公子還在昏迷,但呼吸平穩。

老鬼趕車,葉屠蘇和阿飄坐在車後。

驢車慢慢駛出院子,駛出小巷,駛上棲霞鎮的街道。

街上很多人。

都站在路邊,看著他們。

沒人說話,只是看著。眼神裏有同情,有畏懼,有愧疚,也有……松了一口氣的輕松。

是啊,災星走了,鎮子就安全了。

葉屠蘇看著他們,看著這些曾經買過她肉、跟她打過招呼、背後議論過她的人,臉上沒什麽表情。

只是握緊了刀柄。

車駛出鎮口時,周鎮長追了上來。

“葉姑娘!”他喊,氣喘籲籲的。

葉屠蘇示意老鬼停車。

周鎮長跑到車前,把一個布包塞給葉屠蘇:“這裏面是二十兩銀子,一點心意,路上用。還有……這個。”

他又遞過來一塊木牌,上面刻著個“周”字。

“往南走,八十裏外有個周家集,是我本家。你們拿這個牌子去找周記米鋪的掌櫃,就說是我讓去的,他會幫忙安排。”

葉屠蘇接過布包和木牌,看了他一眼,然後點頭。

“謝了。”

“該說謝的是我。”周鎮長苦笑,“對不住,沒能護住你們。”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擺擺手。

老鬼一甩鞭子,驢車繼續往前走。

葉屠蘇回頭,看了一眼棲霞鎮。

鎮子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晨霧裏。

像一場夢。

一場短暫、溫暖、但終究要醒的夢。

現在,夢醒了。

他們又回到了路上。

回到了這漫長、艱難、看不到頭的逃亡路上。

驢車在官道上慢慢走。

路很顛,車晃得厲害。葉屠蘇背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把布條染紅了一片。但她沒吭聲,只是咬著牙,忍著。

阿飄坐在她旁邊,眼睛盯著車後,警惕地聽著動靜。

老鬼在前面趕車,時不時回頭看一眼。

阿囡躺在車裏,睡得迷迷糊糊。路公子還在昏迷,但臉色好了點。

中午,他們在路邊停下休息。

老鬼生火,熱饃,煮水。阿飄給葉屠蘇換藥,重新包紮。傷口很深,皮肉翻卷,看著嚇人。阿飄的手在抖,但動作很輕,很仔細。

“葉姐姐,”她小聲說,“疼嗎?”

“不疼。”葉屠蘇說。

阿飄知道她在撒謊,但沒拆穿,只是默默上藥,包紮。

換完藥,葉屠蘇走到路邊,看著來時的方向。

官道很直,很長,一直延伸到天邊。路上有零星的行人,都是逃難的,拖家帶口,臉上全是麻木和疲憊。

沒人註意他們。

或者說,沒人敢註意。

一輛破驢車,幾個滿身是傷的人,一看就是惹了麻煩的。亂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屠蘇,”老鬼走過來,遞給她一個饃,“吃點。”

葉屠蘇接過,慢慢啃。

饃是冷的,硬的,但能填肚子。

“周家集,”老鬼說,“能去嗎?”

“能。”葉屠蘇說,“但只能歇腳,不能久留。”

“嗯。”老鬼點頭,“懸賞令已經傳到江南,江湖人很快就會知道我們離開了棲霞鎮。周家集……也不安全。”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繼續啃饃。

她知道老鬼說得對。但只要還在大周的疆土上,就沒有安全的地方。除非……出海,或者躲進深山老林,一輩子不出來。

但她帶著阿囡,帶著重傷的路公子,能去哪兒?

不知道。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吃完饃,繼續上路。

下午,路公子醒了。

他睜開眼,看著車頂,看了很久,然後慢慢轉頭,看見葉屠蘇,楞了楞。

“葉姑娘……”

“嗯。”葉屠蘇應了聲,遞給他水囊。

路公子接過,小口小口地喝。喝完了,他掙紮著想坐起來,但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

“躺著。”葉屠蘇說。

“我們在哪兒?”路公子問,聲音很啞。

“路上。”

“去哪兒?”

“周家集。”

路公子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對不起。”

葉屠蘇看了他一眼:“對不起什麽?”

“拖累你們了。”路公子說,眼睛看著車頂,“要不是我,你們不會去滄雲關。不去滄雲關,就不會惹上懸賞令。不惹上懸賞令,現在還在棲霞鎮,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葉屠蘇沒說話。

只是從懷裏摸出塊麥芽糖,塞進他嘴裏。

路公子楞住,然後笑了。

笑得很淡,很苦,但很真。

“甜。”他說。

“嗯。”葉屠蘇應了聲,轉頭看向車外。

車外,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像血,像火,像這亂世,永遠也逃不掉的、殘酷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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