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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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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眼

第七天,路公子能下床了。

阿飄扶著他,在院裏慢慢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小心,像踩在刀尖上。但他堅持要走,說“躺久了,骨頭會銹”。

葉屠蘇的肉攤照常開張。

但生意明顯不如從前了。來買肉的人少了,即便來,也多是匆匆買了就走,不多說話。街上的人看她眼神也變了——不再是好奇或友善,而是帶著點畏懼,還有隱約的疏離。

流言像風一樣,悄悄傳遍了棲霞鎮。

“聽說了嗎?那晚劉老爺家,葉屠戶一個人砍翻了三個潰兵!”

“何止三個,我聽說五個!”

“她那刀法,一看就是殺過人的,狠著呢。”

“可不是,聽說她是北邊逃難來的,家裏人都死光了,就剩個傻妹妹。這種女人,命硬,克親,還是少沾為妙。”

“還聽說……她惹了不該惹的人。那些潰兵不是普通賊寇,是沖著什麽人來的。”

“什麽人?”

“不知道。反正……離她遠點沒錯。”

葉屠蘇聽見了,但沒理。她只是低頭剔骨,切肉,有人來買就賣,沒人來就坐著等。阿囡坐在攤邊,擺弄著幾根骨頭,擺成一朵花的樣子,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歌。

老鬼在對面茶館坐著,一坐就是半天。眼睛看似在看街景,耳朵卻豎著,聽茶館裏的閑話。他聽見有人說“懸賞令”,有人說“萬兩黃金”,有人說“江湖人已經到江南了”。

第十天,第一個江湖人出現了。

是個獨眼漢子,四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褂,腰間別著把短刀。他走到肉攤前,沒立刻買肉,而是盯著案板上的肉看了很久,又盯著葉屠蘇看了很久。

葉屠蘇沒擡頭,只是問:“要多少?”

獨眼漢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姑娘,刀法不錯。”

葉屠蘇手裏的刀頓了頓,然後繼續切。

“要多少?”她重覆,聲音很平。

“來兩斤排骨。”獨眼漢子說,眼睛還盯著她的手,“要瘦點的,骨頭別太硬。”

葉屠蘇挑了最好的兩根排骨,上秤,稱好,用油紙包了,遞過去。

“三十文。”

獨眼漢子接過,沒立刻付錢,而是掂了掂,說:“姑娘,這肉……新鮮嗎?”

“早上剛宰的。”

“哦。”獨眼漢子把肉湊到鼻子前聞了聞,又擡頭看她,“姑娘,刀法在哪兒學的?”

葉屠蘇擡眼,看著他。

眼神很冷,很平靜,像凍住的湖。

“祖傳的。”

“祖傳?”獨眼漢子笑得更深了,那只獨眼裏閃著光,“我聽說,北邊滄雲關,有個用殺豬刀的女人,刀法又快又狠,殺了十幾個契丹兵。姑娘……聽說過嗎?”

葉屠蘇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她說:“沒聽說過。”

“是嗎?”獨眼漢子從懷裏摸出三十文,一枚一枚數,數得很慢,“可我聽說,那女人也姓葉,也叫屠蘇。而且,身邊也有個傻姑娘,還有個受傷的年輕男人,一個老頭,一個怕黑的小丫頭。這麽巧,姑娘這兒……也對得上。”

他把錢放在案板上,一枚一枚,擺得很整齊。

葉屠蘇沒動,只是看著他。

手按在刀柄上,很緊。

“你到底想說什麽?”她問,聲音還是很平,但眼神更冷了。

“不想說什麽。”獨眼漢子把肉揣進懷裏,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那只獨眼瞇成一條縫,“就是想提醒姑娘一聲,江南……也不太平。有些人,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該來的,總會來。”

說完,他轉身,慢悠悠地走了。走到街口,回頭看了一眼,眼神像毒蛇,冰冷,陰毒。

葉屠蘇盯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巷口。

然後她低頭,繼續切肉。

但手在抖。

很輕微,但確實在抖。

她知道,這只是開始。

第一個試探的人來了。他可能只是拿錢辦事的探子,也可能是想獨吞賞金的亡命徒。但不管他是誰,他找到了這裏,認出了她。

接下來,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直到那些真正想要那萬兩黃金的人,找上門來。

“葉姐姐……”阿飄小聲叫她,聲音在抖,“那個人……他……”

“沒事。”葉屠蘇打斷她,聲音很冷,“你去看看路公子,讓他別出來。”

“哎。”阿飄點頭,轉身跑了。

葉屠蘇繼續切肉,但眼睛時不時瞟向街面。

街上人來人往,看起來很平常。挑擔的小販,買菜的主婦,玩耍的孩子。但誰知道,這些人裏,有多少是盯著她的眼睛?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這肉攤,這棲霞鎮,再也不安全了。

中午收攤時,老鬼過來了。

他臉色很難看,眼睛裏有血絲。

“茶館裏有人說,鎮上來了幾個生面孔,在打聽北邊逃難來的人。”他壓低聲音,“特別是……帶孩子的女人。”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收拾案板。

“還有個消息,”老鬼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楊錚的遺體……沒找到。”

葉屠蘇的手停住了。

“什麽意思?”

“契丹人撤軍時,把城裏的屍體都燒了,分不清誰是誰。”老鬼說,“但有人說,看見幾個江湖人偷偷摸進焚屍場,在灰堆裏翻找什麽。可能……是在找楊錚的遺物,或者能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葉屠蘇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懸賞令……要的是人頭,還是只要能證明他死了就行?”

“都要。”老鬼苦笑,“人頭值萬兩,遺物或確切消息,值一千兩。一千兩……也夠很多人拼命了。”

葉屠蘇懂了。

那些江湖人,不一定非要殺她。只要從她嘴裏問出楊錚最後的下落,或者找到能證明楊錚已死的證據,就能領一千兩賞金。

一千兩,對普通人來說,是天價。

“咱們得準備一下。”老鬼說,“院子得加固,夜裏得有人守夜。阿飄耳朵靈,讓她值上半夜。我值下半夜。你和路小子……養傷。”

“不用。”葉屠蘇說,“我值夜。”

“你傷剛好……”

“死不了。”葉屠蘇打斷他,把最後一塊肉包好,放進籃子裏,“你年紀大了,該歇著。”

老鬼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行,聽你的。”

兩人收拾好東西,往家走。

路上,葉屠蘇看見那個獨眼漢子站在街對面,正跟一個人說話。那人背對著她,看不清臉,但身形很壯,腰間別著把刀。

獨眼漢子看見她,咧嘴笑了,擡手揮了揮,像在打招呼。

葉屠蘇沒理,只是加快了腳步。

回到家,路公子在院裏練劍。

動作很慢,很僵硬,每揮一劍都疼得皺眉,但他堅持練。阿飄在旁邊看著,手裏攥著個小布包,裏面是她配的傷藥。

阿囡蹲在棗樹下,撿落葉玩。

一切看起來很平常,很平靜。

但葉屠蘇知道,這平靜,是假的。

像一層薄冰,底下是暗流湧動,隨時會裂開,把他們全吞進去。

晚飯時,沒人說話。

紅燒肉很香,米飯很軟,但沒人吃得下。路公子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說飽了。老鬼只喝酒,不吃飯。阿飄小口小口地扒飯,眼睛紅紅的。阿囡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小聲說:“爹,肉好吃。”

老鬼摸摸她的頭:“好吃就多吃點。”

阿囡用力點頭,繼續吃。

葉屠蘇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從今晚起,我值夜。阿飄,你耳朵靈,聽見動靜就叫。老鬼,你帶著阿囡睡,別出來。路公子,你傷沒好,別逞強。”

路公子看著她:“我能幫忙。”

“養好傷再說。”葉屠蘇說,語氣不容置疑。

路公子不說話了,只是低頭,看著碗裏的飯。

飯後,葉屠蘇開始準備。

她在院墻下放了幾個瓦罐——踩上去會響。在門後系了根細線,連著鈴鐺。在窗臺上撒了層細灰——有人爬過會留下腳印。

很簡陋,但有用。

阿飄幫著她布置,小聲說:“葉姐姐,我……我怕。”

“怕什麽?”

“怕……怕黑,怕鬼,怕……那些人。”阿飄的聲音在抖,“我聽見他們在茶館裏說,要找帶孩子的女人,要問楊將軍的事。他們說……不說就殺,殺了再找下一個。”

葉屠蘇停下手裏的動作,看著她。

阿飄的臉在暮色裏顯得很小,很蒼白,眼睛裏全是恐懼。這個二十歲的少女,頂尖的陰影大師,卻怕黑怕得要死。而現在,她怕的不僅是黑暗,還有那些比鬼更可怕的人。

“別怕。”葉屠蘇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有我在,沒人能傷害你們。”

阿飄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用力點頭。

“嗯。”

布置完了,天也黑了。

葉屠蘇坐在門檻上,手按在刀柄上,看著院子。

院子裏很暗,只有月光從棗樹枝葉間漏下來,在地上投出破碎的影子。風吹過,葉子沙沙響,像無數雙腳在輕輕走動。

很安靜。

安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但葉屠蘇不怕。

她習慣了黑暗,習慣了安靜,習慣了等待。

等待危險,等待殺戮,等待……那些想要她命的人。

她知道,他們遲早會來。

也許今晚,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但總會來。

她等著。

夜半,三更。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悠長,平和。

葉屠蘇忽然睜開了眼。

她聽見了聲音。

很輕,很慢,踩在瓦罐上的聲音。

“哢嚓——”

很輕微,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她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眼睛盯著院墻。

墻頭上,出現了一個黑影。

一個,兩個,三個。

三個人,蒙著面,手裏拿著刀。月光下,刀鋒泛著冷幽幽的光。

他們翻過墻,落地,動作很輕,很專業。

葉屠蘇沒動,只是看著他們。

三人看見她,楞了一下,然後互相使了個眼色,呈三角陣型圍了上來。

“姑娘,”中間那人開口,聲音很啞,“我們不想傷人。只要你告訴我們楊錚最後的下落,我們立刻就走。”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拔出了刀。

殺豬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很亮,很利。

“何必呢?”那人嘆氣,“為了一個死人,搭上自己的命,不值。”

葉屠蘇還是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刀。

三人對視一眼,同時撲上。

刀光,在月光下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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