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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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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路上

往南走了三天,隊伍裏死了七個人。

兩個是老兵,傷太重,沒撐住,半夜悄無聲息地斷了氣。五個是百姓,老人孩子,走不動,累死的,病死的,餓死的。

死的時候很安靜,沒哭沒鬧,只是閉著眼,像是睡著了。但再也沒醒來。

隊伍停下來,草草挖坑埋了,插根樹枝當碑,連名字都沒有——沒人記得,也沒力氣記。

埋完了,繼續走。

路很難走。不是官道,是小路,山路,甚至沒路。到處是逃難的人,拖家帶口,扶老攜幼,臉上全是麻木和絕望。有人走著走著就倒下了,再也沒起來。有人抱著死去的親人,哭得撕心裂肺。有人搶別人的東西,被打得頭破血流。

葉屠蘇他們跟著老兵,混在人群裏,低著頭,慢慢地走。

沒人說話,只是走。

走,是唯一能做的事。

走,才有希望停下。

停下,才能活。

第四天傍晚,到了一個破廟。

廟很破,屋頂塌了大半,神像歪在地上,斷成了幾截。但還能遮風擋雨,至少比露宿強。

隊伍停下來,準備在廟裏過夜。

葉屠蘇的傷好點了。錢串子的金瘡藥很管用,雖然疼,但傷口在結痂。老鬼的傷也穩定了,雖然還咳血,但咳得少了。路公子胸口的傷最重,但年輕人恢覆快,已經能自己走了。阿飄背上的傷也結了痂,但動作不敢太大,怕裂開。

阿囡沒事,只是受了驚嚇,晚上會做噩夢,哭醒。老鬼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哼著不成調的歌,她才慢慢睡著。

廟裏人很多,很擠,空氣混濁,有血腥味,汗味,還有屍體的腐臭味。但沒人嫌棄,因為能活著進來,已經是運氣。

葉屠蘇靠著墻坐著,看著廟裏的人。

老兵在分糧食。糧食不多,是從契丹兵屍體上搜出來的幹糧,混著野菜,煮了一大鍋糊糊,每人分一碗。碗不夠,就用樹葉,用破布,用手捧著。

分到葉屠蘇時,老兵多給了半勺。

“姑娘,你傷重,多吃點。”他說,聲音很啞。

葉屠蘇沒推辭,接過來,慢慢吃。

糊糊很稀,沒鹽,沒油,只有野菜的苦味和糧食的黴味。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細,每一口都嚼很久,像在品嘗什麽珍饈。

因為不吃,就會死。

吃了,才能活。

活著,才能回家。

她想著,擡頭看向廟外。

廟外,天色漸暗。

夕陽西下,天邊一片血紅。

像血,像火,像無數人正在死去或即將死去的顏色。

但她不怕了。

因為見多了,就麻木了。

麻木了,就能繼續走。

繼續活。

“葉姑娘。”

路公子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手裏也端著碗糊糊。

“嗯。”葉屠蘇應了聲。

“我爹……”路公子開口,聲音很輕,“他死的時候……痛苦嗎?”

葉屠蘇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搖頭。

“不痛苦。”她說,聲音很平,“很平靜。像睡著了。”

路公子不說話了,只是低頭,看著碗裏的糊糊。

“那就好。”過了很久,他才說,聲音有點抖,“不痛苦……就好。”

葉屠蘇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動作很輕,很笨拙,但路公子感覺到了,擡頭看她,眼睛紅了。

“葉姑娘,”他說,聲音在抖,“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帶我去見他。”路公子說,眼淚掉下來,掉進碗裏,但他沒擦,“謝謝……讓我知道他死得不痛苦。謝謝……讓我能……好好活著。”

葉屠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不用謝。活著,是你自己的事。我只是……順路。”

路公子用力點頭,擦幹眼淚。

“嗯,活著……是我自己的事。”

他低頭,開始吃糊糊,吃得很慢,很仔細,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葉屠蘇也低頭,繼續吃。

廟裏很安靜,只有喝糊糊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孩子的哭聲。

很平常,很真實。

也很……殘酷。

因為明天,還得走。

走到哪兒?不知道。

能走到嗎?不知道。

但,得走。

因為停下,就是死。

吃完糊糊,天徹底黑了。

廟裏點了堆火,火不大,但能取暖,也能驅散一點黑暗和恐懼。

老兵坐在火堆旁,給幾個傷者換藥。藥很少,是從契丹兵身上搜來的金瘡藥,混著草木灰,勉強能用。但傷口太多,藥太少,只能挑最重的先治。

葉屠蘇看著,沒動。

她的藥還有,但得省著用。因為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不知道還會不會受傷。

“葉姐姐。”

阿飄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手裏攥著個東西。

是塊麥芽糖,已經化了,黏糊糊的,粘在油紙上。

“給你。”她把糖遞給葉屠蘇。

葉屠蘇楞了下。

“哪來的?”

“錢叔……給的。”阿飄小聲說,眼睛紅了,“他說……要是餓了,就吃糖。甜,能頂餓。”

她頓了頓,眼淚掉下來。

“我……我一直沒舍得吃。現在……給你。你傷重,得吃點甜的。”

葉屠蘇看著那塊化了的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接過,掰了一半,塞進阿飄嘴裏。

“一起吃。”她說。

阿飄楞了楞,然後用力點頭,含著糖,笑了。

“嗯……甜。”

葉屠蘇也把另一半糖放進嘴裏。

很甜。

甜得發膩。

但甜得……讓人想哭。

因為她知道,這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塊糖了。

但,至少吃到了。

吃到了,就值了。

她想著,閉上眼睛。

靠著墻,慢慢睡著了。

睡得很淺,一點動靜就能醒。

夢裏,她不是在殺豬,也不是在殺人。

而是在吃肉。

老鬼燉的紅燒肉,肥瘦相間,醬汁濃稠,燉得酥爛,入口即化。

很香。

香得她流口水。

醒來時,天還沒亮。

火堆快滅了,只剩一點餘燼,閃著微弱的紅光。廟裏很冷,風從破屋頂灌進來,吹得人直打哆嗦。

葉屠蘇睜開眼,看了看周圍。

老鬼抱著阿囡,靠著墻睡著,眉頭緊皺,像在做噩夢。路公子也睡著了,但手還握著刀,隨時準備跳起來。阿飄縮在她旁邊,蜷成一團,像只受驚的小貓。

老兵沒睡,在守夜,坐在廟門口,背挺得筆直,像尊石像。

葉屠蘇站起來,走到門口,在他旁邊坐下。

“怎麽不睡?”老兵問,聲音很啞。

“睡不著。”葉屠蘇說。

老兵沒說話,只是看著外面。

外面,夜色很濃,星星很亮。

遠處,有火光,是契丹兵營地的篝火,在黑暗裏像鬼火一樣飄忽。

“快到了。”老兵忽然說。

“到哪兒?”

“江邊。”老兵說,聲音裏帶著點希望,“過了江,就是江南。江南有粥棚,有大夫,有地方住。到了那兒,就安全了。”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看著遠處的火光。

“能過去嗎?”她問。

“能。”老兵說,聲音很肯定,“一定能。”

“為什麽?”

“因為……”老兵頓了頓,轉頭看向廟裏,看著那些熟睡的人,“因為咱們,得活。得活著,過江。得活著,告訴後面的人,江那邊,有活路。得活著……給死去的人,一個交代。”

他說得很慢,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很用力,像是用盡全身力氣在發誓。

葉屠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嗯,得活。”

老兵笑了,笑容很苦,但很堅定。

“對,得活。”

兩人沒再說話,只是看著外面,等著天亮。

天快亮時,廟裏有人醒了。是孩子,餓醒了,哭。大人哄著,但哄不住,哭聲越來越大,吵醒了其他人。

“收拾東西,準備走。”老兵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廟裏動了起來。人們站起來,收拾包袱,扶起傷者,抱起孩子。動作很慢,很艱難,但沒人抱怨,因為抱怨沒用。

葉屠蘇也站起來,叫醒老鬼他們。

“走了。”她說。

老鬼睜開眼,眼裏全是血絲,但他沒說什麽,只是抱起阿囡,站起來。路公子和阿飄也醒了,默默收拾東西。

五人走出廟門,混進人群。

天亮了。

太陽從東邊爬上來,把前路照得一片慘白。

很刺眼。

但至少,是光。

是照亮前路的光。

也是,活下去的光。

葉屠蘇擡頭,看著太陽,看了很久。

然後她邁開腳步,向南走去。

腳步很慢,很穩。

但,在走。

就夠了。

因為走,才有希望。

走,才能活。

走,才能……回家。

她想著,握緊了匕首。

匕首很涼,但心是熱的。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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