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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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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洞一夜

那一夜,山洞裏很冷。

不是風,是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濕冷的寒氣,混著血腥味和黴味,直往人毛孔裏鉆。葉屠蘇靠著洞壁坐著,阿飄蜷在她旁邊,兩人都沒說話,只是聽著洞外的動靜。

風聲,蟲鳴,遠處偶爾傳來的狼嚎,還有……契丹騎兵的馬蹄聲,時遠時近,像鬼魅一樣在夜霧裏游蕩。

葉屠蘇肩上的傷口在滲血,濕濕熱熱的,把衣服都粘住了。很疼,但她沒動,只是咬著牙,默默數著心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阿飄也沒睡,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洞口那點微弱的月光。她手裏還攥著錢串子給的那個小瓷瓶——“春風散”用完了,瓶子空了,但她沒扔,只是死死攥著,像攥著什麽救命的東西。

半夜時,阿飄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葉姐姐……錢叔他……真的回不來了嗎?”

葉屠蘇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嗯”了一聲。

阿飄不說話了,只是把頭埋進膝蓋裏,肩膀一聳一聳的,但沒哭出聲。

葉屠蘇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動作有點笨拙,很輕,但阿飄感覺到了,擡起頭,看著她,眼睛紅紅的。

“葉姐姐,”她又開口,聲音更輕了,“咱們……能回去嗎?”

“能。”葉屠蘇說,聲音很平,但很肯定。

“真的?”

“真的。”

阿飄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用力點頭。

“嗯,能回去。”

她重新把頭埋進膝蓋,但這次,肩膀不抖了。

葉屠蘇靠回洞壁,閉上眼睛。

能回去嗎?

她不知道。

外面全是契丹兵,老鬼和路公子生死未蔔,錢串子死了,她和阿飄也受了傷。前路茫茫,後路已斷。

但,得回去。

因為答應了。

答應了老鬼,要回去。

答應了阿囡,要回去。

答應了……自己,要回去。

回不去,就死。

但死之前,也得拼一把。

她想著,握緊了匕首。

天快亮時,洞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不是馬蹄,是人。

葉屠蘇瞬間繃緊身體,匕首出鞘半寸。阿飄也擡起頭,眼睛瞪得溜圓,手按在腰間的小布包上。

腳步聲停在洞口。

藤蔓被撥開,月光漏進來,照出一個人影。

很高,很瘦,背著弓,手裏拿著把刀。臉上全是血汙,看不清長相,但那雙眼睛……

葉屠蘇楞了楞。

是路公子。

“路……哥哥?”阿飄小聲叫。

路公子聽見聲音,渾身一顫,然後快步走進來,看見葉屠蘇和阿飄,眼睛一下子紅了。

“葉姑娘!阿飄!你們……你們沒事?”

“沒事。”葉屠蘇說,聲音有點啞,“老鬼呢?”

路公子臉色一黯。

“走散了。”他說,聲音在抖,“東邊糧倉炸了,契丹兵全往那邊去,我們趁亂往東跑。但跑出不遠,遇上一隊騎兵,沖散了。我……我沒找到他。”

葉屠蘇心裏一沈,但臉上沒什麽表情。

“阿囡呢?”

“跟老鬼在一起。”路公子說,“分開時,老鬼抱著她,說去南邊那個山頭等咱們。但……但後來亂了,我不知道他們到沒到。”

葉屠蘇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問:

“你受傷了?”

路公子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有好幾道傷口,都不深,但血把衣服都染紅了。他搖頭。

“皮外傷,不礙事。”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從懷裏摸出金瘡藥,扔給他。

“上藥。”

路公子接過,沒客氣,撕開衣服,開始上藥。藥粉撒在傷口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哼一聲,只是咬著牙,動作很快,很利落。

上完藥,他重新穿好衣服,看向葉屠蘇。

“葉姑娘,咱們……接下來怎麽辦?”

葉屠蘇沒立刻回答。她看著洞口,看著那點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腦子裏飛快地計算。

老鬼和阿囡在南邊山頭。她和阿飄、路公子在北邊山洞。中間,是契丹兵的封鎖線,和至少五十裏的山路。

怎麽過去?

“等。”她說,聲音很平。

“等什麽?”

“等天黑。”葉屠蘇說,“白天走不了,契丹兵太多,眼睛太毒。晚上,趁夜色,摸過去。”

路公子點頭,沒再問。

三人重新坐下,靠著洞壁,等天黑。

洞裏很安靜,只有三個人的呼吸聲,和洞外偶爾傳來的鳥叫。

葉屠蘇閉著眼睛,但沒睡。她在聽,聽洞外的動靜,聽遠處的馬蹄聲,聽風吹過樹林的聲音。也在想,想老鬼和阿囡現在在哪兒,想錢串子死前那聲吼,想楊錚最後那個安詳的笑。

想……這亂世,這血與火,這看不見底的深淵。

想得心裏發沈,但也想得清楚。

亂世,命賤。

但再賤,也是命。

能救,就得救。

能活,就得活。

因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

活著,至少還有希望。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風中的燭火。

但燭火,也是光。

有光,就能照亮前路。

哪怕只是一小段。

也夠了。

她想著,握緊了匕首。

匕首很涼,但心是熱的。

這就夠了。

天慢慢亮了,又慢慢黑了。

洞裏一片漆黑,只有洞口漏進來一點微弱的月光。葉屠蘇睜開眼,看向路公子和阿飄。

兩人也醒了,正看著她。

“走。”她說,站起身。

三人走出山洞。

夜很黑,月亮被雲遮住了,只有幾點稀疏的星子,在夜空中冷冷地亮著。風很大,吹得樹林嘩啦啦響,像無數雙手在黑暗中揮舞。

葉屠蘇辨了辨方向,然後朝南走去。

路公子和阿飄跟在後面。

三人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穩,盡量不發出聲音。眼睛死死盯著四周,耳朵豎著,聽著一切可疑的動靜。

走了大概半個時辰,前面出現一條小路。路很窄,是山民踩出來的,兩旁是茂密的灌木和雜草。

葉屠蘇停下,仔細聽了聽。

沒動靜。

“從這兒走。”她低聲說,率先走上小路。

路公子和阿飄跟上。

小路很難走,布滿了碎石和荊棘。葉屠蘇肩上的傷口被灌木刮到,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但她沒停,只是咬著牙,繼續走。

路公子走在她身後,時不時回頭看看,警惕地註意著身後的動靜。阿飄走在最後,手裏攥著個小竹哨,眼睛瞪得溜圓,像只受驚的兔子。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前面忽然傳來馬蹄聲。

很輕,很快,從東邊來,往西邊去。

葉屠蘇打了個手勢,三人立刻趴下,躲進路旁的草叢裏。

馬蹄聲近了,是三個契丹騎兵,舉著火把,慢悠悠地巡邏。他們騎得很慢,眼睛四處掃視,嘴裏說著契丹話,聲音很輕松,像是在閑聊。

三人趴在草叢裏,屏住呼吸,一動不動。

火把的光從頭頂晃過,照亮了周圍的草叢。葉屠蘇能看見,阿飄的臉就在她旁邊,煞白煞白的,眼睛裏全是恐懼,但她死死咬著嘴唇,沒出聲。

騎兵走過去了,馬蹄聲漸遠。

三人等了一會兒,確定人走遠了,才從草叢裏爬起來。

“繼續走。”葉屠蘇說,聲音很輕。

三人重新上路。

但這次,走得更慢,更小心了。

又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前面出現一片開闊地。是片山谷,谷底有條小溪,溪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的光。溪邊,有火光。

是營火。

不大,只有一小堆,但火光在黑暗的山谷裏格外顯眼。火堆旁,坐著兩個人。

一個佝僂著背,在抽煙。一個蜷在旁邊,頭一點一點的,像是在打瞌睡。

葉屠蘇的心,猛地一跳。

是老鬼和阿囡。

“是鬼叔!”阿飄小聲說,聲音裏帶著驚喜。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堆火,眉頭皺了起來。

火堆太顯眼了。

在這漆黑的夜裏,在這契丹兵巡邏的山谷裏,點一堆火,等於告訴所有人:我在這兒,來抓我。

老鬼不會這麽蠢。

除非……

“等等。”她低聲說,拉住正要沖出去的路公子和阿飄。

“怎麽了?”路公子問。

“火不對。”葉屠蘇說,眼睛死死盯著那堆火,“老鬼不會點這麽大一堆火。除非……”

她沒說完,但路公子和阿飄都懂了。

除非,是陷阱。

三人重新趴下,躲在草叢裏,盯著那堆火。

火堆旁,老鬼還在抽煙,阿囡還在打瞌睡。一切都很平靜,很自然。

但葉屠蘇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太安靜了。

山谷裏,除了火堆“劈啪”的輕響,和溪水流動的聲音,什麽都沒有。沒有蟲鳴,沒有鳥叫,沒有風聲。

像……死了一樣。

“葉姐姐,”阿飄小聲說,“我……我聽見聲音了。”

“什麽聲音?”

“呼吸聲。”阿飄說,聲音在抖,“很多……在……在周圍的草叢裏。至少……二十個。”

葉屠蘇心裏一沈。

果然,是陷阱。

“退。”她說,聲音很冷。

三人慢慢往後挪,想退出草叢。

但就在這時,火堆旁的老鬼忽然站了起來,扔掉煙袋桿,朝他們這邊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的臉很模糊,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屠蘇,”他開口,聲音很啞,但很清晰,“別過來。有埋伏。”

話音剛落,周圍的草叢裏,猛地站起二十幾個契丹兵。

手裏拿著刀,弓,火把。火把的光,把山谷照得一片通明。

葉屠蘇、路公子、阿飄,被包圍了。

“媽的,”路公子罵了句,拔出刀。

阿飄臉色煞白,但沒哭,只是攥緊了小竹哨。

葉屠蘇沒動,只是盯著老鬼。

老鬼也看著她,缺牙的嘴角動了動,想笑,但沒笑出來。

“對不住,”他說,聲音很啞,“他們……抓了阿囡。說……我不把你們引出來,就殺了她。”

他說著,指了指身後。

阿囡還蜷在火堆旁,但此刻,一個契丹兵走過去,用刀抵住了她的脖子。

阿囡被驚醒了,看見脖子上的刀,嚇得“哇”一聲哭出來。

“爹……爹……”

老鬼眼睛紅了,但他沒動,只是死死盯著葉屠蘇。

“屠蘇,”他說,聲音在抖,“帶著路公子和阿飄……走。別管我們。走!”

葉屠蘇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

“走不了。”

“為什麽?”

“因為,”葉屠蘇說,聲音很平,但很清晰,“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整整齊齊的。活,一起活。死,一起死。”

她說著,拔出匕首,看向周圍的契丹兵。

“要殺,就一起殺。要死,就一起死。”

老鬼楞住了,然後眼淚“唰”就下來了。

但他沒哭出聲,只是用力點頭。

“行……一起死!”

路公子也笑了,雖然笑得很苦。

“對,一起死!”

阿飄用力點頭,擦幹眼淚。

“嗯……一起死!”

三人背靠背站著,面向周圍的契丹兵。

契丹兵也笑了,笑容猙獰,帶著輕蔑。

二十幾個對三個,還是受傷的三個。

勝負,毫無懸念。

“殺!”領頭的契丹軍官吼了一聲。

契丹兵一擁而上。

葉屠蘇沒躲,迎上去,匕首揮出,血光飛濺。

路公子和阿飄也動了,刀光劍影,在火光裏閃爍。

很亂,很吵,很……慘烈。

但三人,沒退一步。

因為身後,是家人。

是阿囡,是老鬼,是彼此。

是不能退,也不願退的底線。

也是,這亂世裏,最後一點,不肯熄滅的光。

哪怕微弱,哪怕渺茫。

但,是光。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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