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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雲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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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雲關

第五天傍晚,他們看見了滄雲關。

關很遠,在天邊,像一道黑色的、斷裂的傷疤,橫亙在暮色裏。關前是平原,很開闊,本該長滿莊稼,現在卻是一片焦黑——是火燒過的痕跡。焦土上,散落著屍體、兵器、破碎的旗子,還有燒焦的木頭,在晚風裏冒著細細的青煙。

空氣裏有股濃烈的、混雜的氣味——血腥味,焦糊味,屍臭味,還有某種說不清的、讓人心裏發慌的壓抑。

葉屠蘇停下腳步,瞇著眼,看著那道關。

關很高,很險,城墻是用巨大的青石壘成的,本該堅不可摧。但現在,城墻塌了好幾處,露出裏面斷裂的木頭和磚石。城門不見了,只剩個黑黢黢的洞口,像張開的、無聲吶喊的嘴。關樓上,本來該插著守軍的旗幟,現在插著的,是契丹的狼頭旗——黑色的旗面,血紅的狼頭,在暮色裏獵獵作響,像在宣告某種殘忍的勝利。

“破了。”老鬼低聲說,聲音很啞。

“嗯。”葉屠蘇點頭,握緊了手裏的刀。

關前,有契丹的巡邏隊。人不多,七八個,騎著馬,慢悠悠地繞著關轉,手裏拿著弓,箭在弦上。他們很放松,甚至有點懶散——關破了,守軍死絕了,剩下的事,就是打掃戰場,清點戰利品,等南院大王來接收。

“怎麽進去?”錢串子壓低聲音問。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盯著那道關,盯著那些巡邏的契丹兵,腦子裏飛快地計算。

城墻破了,可以從破口進去。但破口在哪兒?有多少兵守著?進去之後,怎麽找楊錚?找到了,怎麽帶他出來?帶出來了,怎麽逃?

一連串的問題,像亂麻一樣纏在一起。

但她必須理清。

因為,沒時間了。

“看那邊。”路公子忽然開口,指著關的東側。

東側的城墻,塌了一大片,形成一個緩坡。坡上堆滿了碎石和屍體,很亂,但也……是個機會。

“從那兒進去。”葉屠蘇說,聲音很平,“阿飄,聽聽,坡上有沒有人。”

阿飄閉上眼,耳朵動了動。過了大概一炷香時間,她睜開眼,小聲說:

“有……三個。在坡頂,坐著,說話。說的是契丹話,聽不懂。但……他們在喝酒,笑。”

“喝酒就好。”葉屠蘇說,看向老鬼,“你帶阿囡,在這兒等。我們進去,找到楊錚,就回來。要是天亮還沒回來……”

“我就帶阿囡走。”老鬼打斷她,聲音很沈,“去江南,找個地方,等你們。”

葉屠蘇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點頭。

“嗯。”

她轉身,看向路公子、錢串子、阿飄。

“走吧。”

四人貓著腰,借著暮色和焦土的掩護,慢慢向那個緩坡靠近。

坡很陡,碎石很多,踩上去會“嘩啦”響。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穩。偶爾有碎石滾下去,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暮色裏格外清晰。每次有動靜,他們都停下來,等一會兒,確認沒被發現,再繼續走。

爬到半坡時,能聽見坡頂的聲音了。

是契丹話,聲音粗嘎,帶著醉意,在笑,在罵,在說著什麽。還有酒壇碰撞的聲音,和肉被撕扯的聲音。

葉屠蘇打了個手勢,四人停下,趴在碎石後,慢慢探出頭。

坡頂,三個契丹兵圍坐在一起,中間生著一小堆火,火上烤著什麽東西——看形狀,像是羊腿。三人手裏都拿著酒囊,喝得滿臉通紅,眼睛發直。

“就三個。”錢串子低聲說,“用‘春風散’,一人一個,夠了。”

葉屠蘇點頭。

錢串子從懷裏摸出三根細竹管,分給葉屠蘇和路公子。阿飄不用,她負責放哨。

三人慢慢爬上去,離那三個契丹兵還有十步遠時,葉屠蘇打了個手勢。

三人同時舉起竹管,對準,用力一吹——

“噗噗噗”三聲輕響。

三縷淡白色的煙霧飄過去,很快散開,混進暮色和煙火氣裏。

那三個契丹兵還在喝酒,說笑,完全沒察覺。其中一個正舉著酒囊要喝,忽然動作停住,眼睛瞪大,然後“噗通”一聲,倒了下去。另外兩個楞了一下,想站起來,但腿一軟,也倒了。

三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像三堆爛泥。

“成了。”錢串子說,收起竹管。

四人快速爬上去。葉屠蘇走到那三個契丹兵身邊,蹲下,檢查了一下——確實暈了,呼吸平穩,但一時半會兒醒不來。

她從其中一個契丹兵腰上解下一把短刀,掂了掂,遞給路公子。

“用這個。”她說,“你的劍太顯眼。”

路公子接過,沒說話,只是握緊了刀柄。

葉屠蘇又從那堆火裏抽出一根燒著的木棍,當火把,然後轉身,看向關裏。

關裏,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的幾點火光,是契丹兵點的篝火,在夜色裏像鬼火一樣飄忽。遠處有關樓,樓上有火光,還有人影晃動——是契丹的崗哨。

“楊錚會在哪兒?”錢串子低聲問。

“關樓。”葉屠蘇說,聲音很平,“他是守將,死,也會死在關樓上。”

四人貓著腰,借著夜色和廢墟的掩護,慢慢向關樓靠近。

關裏很亂,到處都是屍體,廢墟,燒焦的木頭。血把土地浸透了,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噗嗤”的聲音。空氣裏的氣味更濃了,混著夜風,直往鼻子裏鉆,讓人作嘔。

他們走得很慢,很小心。偶爾有契丹兵巡邏經過,他們就躲進廢墟裏,等兵走遠了,再出來。有一次,差點被發現——一個契丹兵尿急,跑到他們藏身的廢墟後面撒尿,尿騷味混著血腥味,熏得阿飄差點吐出來。幸虧錢串子及時捂住了她的嘴。

等那個契丹兵走遠了,四人才從廢墟裏出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鐘,關樓近了。

樓很高,很破,樓頂塌了一半,露出裏面燒焦的梁柱。樓前站著四個契丹兵,手裏拿著刀,在巡邏。樓裏,有火光,還有人說話的聲音。

葉屠蘇打了個手勢,四人躲到一堵斷墻後。

“樓裏有人。”阿飄小聲說,“三個……不,四個。在說話,聲音很沈,像在吵架。”

“能聽清說什麽嗎?”葉屠蘇問。

阿飄搖搖頭:“太遠,聽不清。但……有一個聲音,很啞,很弱,像……快死了。”

葉屠蘇心裏一緊。

是楊錚。

“進去。”她說,聲音很冷。

“怎麽進?”錢串子問,“門口四個,裏面四個,加起來八個。咱們四個,二對一,勝算不大。”

“不用都進去。”葉屠蘇說,看向路公子,“你跟我進去。錢串子,阿飄,你們在外面接應。要是裏面打起來,你們就放火,制造混亂。”

“放火?”錢串子皺眉,“火一起,整個關的契丹兵都會過來。”

“就是要他們過來。”葉屠蘇說,聲音很平,“人多了,才亂。亂了,才好跑。”

錢串子盯著她看了三秒,然後點頭。

“行,聽你的。”

葉屠蘇又看向路公子:“怕嗎?”

路公子搖頭,但臉色很白,握刀的手在抖。

“不怕是假的。”葉屠蘇說,聲音很輕,“但怕,也得進。因為裏面,是你爹。”

路公子用力點頭,握緊了刀。

“進。”

兩人從斷墻後出來,貓著腰,借著夜色和廢墟的掩護,慢慢向關樓靠近。

樓前那四個契丹兵,兩人一組,在來回巡邏。他們走得很慢,很懶散,顯然覺得關破了,不會有什麽危險。

葉屠蘇和路公子躲到一堆燒焦的木頭後,等那兩組兵交錯而過、背對背的瞬間,葉屠蘇打了個手勢。

兩人同時竄出,像兩道影子,瞬間掠到那兩組兵身後。

葉屠蘇左手捂住一個兵的嘴,右手匕首一揮——

“嗤。”

很輕的一聲,血濺出來。

那兵身子一軟,倒了下去。

路公子那邊也解決了,但動作有點慢,刀捅進去時,那兵“唔”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樓裏,說話聲停了。

“外面怎麽了?”一個粗嘎的聲音問,是契丹話。

葉屠蘇和路公子迅速把屍體拖到暗處,然後閃身,貼到樓門兩側。

門開了。

一個契丹兵探出頭,左右看了看。

“沒人啊……”他嘟囔,正要縮回去——

葉屠蘇的匕首,從側面刺出,精準地刺進他太陽穴。

那兵連哼都沒哼一聲,就軟了下去。

葉屠蘇扶住他,慢慢放倒,然後對路公子使了個眼色。

兩人閃身,進了樓。

樓裏很暗,只有中間生著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不大的範圍。火堆旁,坐著三個人——兩個契丹軍官,穿著皮甲,腰佩彎刀。中間,綁著一個人。

是楊錚。

他還穿著那身破舊的將軍甲,但甲已經爛了,露出裏面血肉模糊的傷口。頭發散亂,臉上全是血汙,眼睛半睜半閉,像隨時會斷氣。但他還坐著,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即將倒下、但絕不彎曲的石像。

兩個契丹軍官在說話,聲音很大,像是在爭吵。見葉屠蘇和路公子進來,他們楞了一下。

“你們是誰?”一個軍官用生硬的漢語問。

葉屠蘇沒回答,只是盯著楊錚。

楊錚也擡起了頭,看著她,眼睛裏先是茫然,然後,慢慢亮起一點光。

“你……”他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來了……”

“嗯,來了。”葉屠蘇說,聲音很平。

那兩個軍官反應過來,猛地站起,拔刀。

“奸細!”一個軍官大吼,揮刀就砍。

葉屠蘇沒躲,迎上去,匕首架住彎刀,左手一拳砸在對方喉結上。

“哢嚓”一聲脆響。

那軍官眼睛瞪大,捂著喉嚨,慢慢倒了下去。

另一個軍官見狀,轉身就往外跑,邊跑邊喊:“來人!有奸細——”

聲音戛然而止。

路公子的刀,從他背後捅進去,從前胸穿出。

軍官低頭,看著胸口冒出來的刀尖,眼睛瞪得溜圓,然後“噗通”倒下。

樓裏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火堆“劈啪”作響,和楊錚粗重的喘息。

葉屠蘇走過去,蹲下身,看著楊錚。

“能走嗎?”

楊錚咧嘴,想笑,但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走……不動了。”他聲音很輕,很弱,“箭……有毒。”

葉屠蘇低頭,看向他胸口。

那裏插著半截斷箭,傷口已經發黑,流出的血是暗紅色的,帶著腥臭味。

是毒箭。

“錢串子有解藥。”葉屠蘇說,伸手去扶他。

“不用了……”楊錚搖頭,聲音更弱了,“毒……入心了。救……不活了。”

他頓了頓,看向路公子。

路公子站在旁邊,眼淚已經流了滿臉,但沒哭出聲,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看著楊錚。

“兒子……”楊錚看著他,眼睛裏有了淚光,“長……這麽大了……”

路公子“噗通”跪下,握住他的手。

“爹……爹……”

“別哭……”楊錚說,想擡手擦他的淚,但手擡到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爹……對不住你。沒能……看著你長大。沒能……給你個好日子。”

“不……不……”路公子搖頭,眼淚掉得更兇,“爹是英雄……是大英雄……我……我以你為榮……”

楊錚笑了,笑容很苦,但也有一絲欣慰。

“英雄……”他低聲重覆,然後看向葉屠蘇,“老鬼……來了嗎?”

“在外面。”葉屠蘇說。

“叫他……進來。”楊錚說,聲音更弱了,“我有話……跟他說。”

葉屠蘇點頭,起身,走到門口,吹了聲口哨——是跟老鬼約好的暗號。

很快,老鬼貓著腰進來了,看見楊錚,眼睛就紅了。

“老楊……”

“老鬼……”楊錚看著他,咧嘴笑了,缺了顆牙——和老鬼一樣,“你……還是這德行。”

“你也是。”老鬼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死也不肯好好死。”

“死……也要死得……像個樣子。”楊錚說,聲音越來越輕,“老鬼……我……求你件事。”

“說。”

“帶我兒子……走。”楊錚說,眼睛死死盯著他,“帶他……去江南。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別讓他……當兵。別讓他……報仇。讓他……好好活著。娶妻……生子。過……安生日子。”

老鬼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

“嗯,我答應你。”

楊錚松了口氣,像是卸下了什麽重擔。他轉頭,又看向路公子。

“兒子……聽老鬼的。別報仇……別恨。活著……就是……對爹……最大的孝順。”

路公子哭著點頭。

“嗯……我聽話……我活著……”

楊錚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安詳。

然後,他看向葉屠蘇。

“丫頭……”他開口,聲音幾乎聽不見了,“謝了……”

葉屠蘇搖頭。

“不用謝。”

楊錚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慢慢閉上眼睛。

呼吸,停了。

很輕,很平靜。

像睡著了。

但永遠,不會醒了。

樓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火堆“劈啪”作響,和路公子壓抑的哭聲。

老鬼擦了把臉,站起身,看向葉屠蘇。

“走吧。”

葉屠蘇點頭,彎腰,想把楊錚背起來。

“別背了。”老鬼說,聲音很啞,“帶不走。就讓他……在這兒吧。關在,人在。關破……人也該在。”

葉屠蘇頓了頓,然後直起身。

“嗯。”

她轉身,看向路公子。

“跟你爹……道個別。”

路公子跪在楊錚面前,磕了三個頭。每一下,都很重,磕得額頭出血。但他沒停,只是咬著牙,磕完,然後起身,擦幹眼淚。

“走吧。”他說,聲音很啞,但很平靜。

四人轉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是契丹兵,很多,在喊,在叫,在往這邊跑。

“被發現了。”錢串子從外面沖進來,臉色發白,“放火被看見了,至少五十個人,往這邊來了!”

葉屠蘇心裏一沈。

“從後窗走。”她說,沖向樓後。

後窗很小,很破,但還能過人。四人依次鉆出去,落地,是關樓的背面,很黑,很亂。

但契丹兵已經圍過來了。

火把的光,在夜色裏晃動,像一條條游動的火蛇。腳步聲,喊叫聲,越來越近。

“分頭跑。”葉屠蘇說,聲音很冷靜,“老鬼,你帶路公子往東。錢串子,阿飄,你們往西。我往北,引開他們。”

“不行!”老鬼一把抓住她,“你一個人,太危險!”

“人多了,跑不掉。”葉屠蘇甩開他的手,盯著他,“記住,帶路公子走。去江南。好好活著。”

說完,她轉身,向北沖去。

一邊沖,一邊喊,用的是契丹話——是老鬼教的,很簡單,但足夠激怒人。

“契丹狗!來追我啊!”

契丹兵果然被激怒了,一大半人轉向,追著她去了。

老鬼一咬牙,拉著路公子,往東跑。錢串子和阿飄往西跑。

夜色裏,四道身影,分三個方向,消失在黑暗中。

身後,是追兵,是火光,是喊殺聲。

身前,是黑暗,是未知,是渺茫的生機。

但,總得跑。

因為,有人答應了,要活著。

活著,去江南。

活著,娶妻生子。

活著,過安生日子。

葉屠蘇跑得很快,像一道影子,在廢墟和屍體間穿梭。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箭矢“嗖嗖”地從身邊飛過,釘在墻上,地上,屍體上。

但她沒停。

只是跑。

拼命地跑。

因為,她答應了老鬼,要活著回去。

答應了阿囡,要回去。

答應了……自己,要活著。

活著,才有肉吃。

活著,才有家回。

活著,才有人等。

她想著,嘴角微微翹了翹。

很淡,但確實是在笑。

因為今天,她救了一個人。

也,葬了一個人。

但,值了。

這就夠了。

她加快腳步,沖向關的北墻——那裏,有個破口,是生的希望。

也是,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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