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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錚的求救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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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錚的求救信

那張懸賞令在桌上又躺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葉屠蘇照常出攤。肉賣得很快——不是生意好,是人們都在搶著囤貨。米、面、鹽、肉,只要能下肚的,都在搶。她的肉攤前,排隊的人比平時多了一倍,但沒人討價還價,付了錢拿了肉就走,動作快得像在逃命。

中午時分,肉賣完了。葉屠蘇開始收攤。條凳剛搬進院,天上忽然掉下來個東西。

“噗”一聲,砸在棗樹下,揚起一小片灰塵。

是個鴿子。

灰白色的,腿上綁著個小小的竹管。鴿子翅膀上有傷,血把羽毛都染紅了,躺在地上,胸脯急促地起伏,眼睛半睜半閉,像隨時會斷氣。

葉屠蘇走過去,蹲下身,撿起鴿子。鴿子很輕,瘦得皮包骨頭,顯然是飛了很久,也餓了很久。她輕輕解開竹管,拔掉塞子,從裏面倒出一小卷紙。

紙很薄,很粗糙,像是從什麽賬本上撕下來的。上面只有四個字,用血寫的,字跡潦草,但還能看清:

滄雲將破,速離。

沒有落款,但葉屠蘇認得這字。

是楊錚的筆跡。

她握緊那張紙,紙很輕,很脆,但像有千斤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怎麽了?”老鬼從柴房出來,看見她蹲在棗樹下,走過來。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把紙遞給他。

老鬼接過,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楊錚……”他聲音發啞,“他還活著。”

“嗯。”葉屠蘇點頭,站起身,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是錢串子配的金瘡藥,倒出一點,撒在鴿子翅膀的傷口上,又撕了條布,簡單包紮了一下。

鴿子疼得“咕咕”叫,但沒掙紮,只是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她,眼神裏全是疲憊和哀求。

“還能飛嗎?”葉屠蘇低聲問。

鴿子“咕”了一聲,像是在回答。

葉屠蘇把它放在棗樹下的石桌上,又去竈間舀了碗水,抓了把米,放在它面前。鴿子低頭喝水,喝得很急,然後開始啄米,啄得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拼命補充體力。

老鬼還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擡頭,看向北方。

北方,是滄雲關的方向。

“滄雲將破……”他低聲重覆這四個字,聲音越來越沈,“那就是……還沒破。但快了。”

“嗯。”葉屠蘇說,也在看北方。

天空很藍,很幹凈,但北邊的天際,似乎有一線淡淡的、不正常的暗紅。像晚霞,但現在是中午。像火燒雲,但雲沒有那麽低,那麽濃。

那是煙。

是戰火,是殺戮,是無數人正在死去或即將死去的顏色。

“他讓我們走。”老鬼說,聲音很啞,“他自己……不走了。”

葉屠蘇沒說話。

只是握著匕首的手,緊了又緊。

屋裏,錢串子聽見動靜,也出來了。看見桌上的鴿子和那張紙,他楞了楞,然後走過去,拿起紙看了看,眉頭皺了起來。

“楊錚的求救信?”他問。

“不是求救,”葉屠蘇說,“是報信。”

“有什麽區別?”錢串子放下紙,開始計算,“信鴿從滄雲關飛到這兒,至少三天。三天前,關還沒破,但楊錚已經知道守不住了。所以放鴿子報信,讓咱們走。這說明什麽?說明關破就在這三五天內。咱們要跑,就得趁現在。再晚,潰兵一到,想跑也跑不了了。”

他頓了頓,看向老鬼:“老鬼,你怎麽說?”

老鬼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只鴿子。

鴿子已經吃飽了,正用喙梳理羽毛,動作很慢,很吃力,顯然傷得不輕。但梳理了一會兒,它忽然擡起頭,看向北方,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很輕,很急,像是在催促什麽。

“它在催咱們走。”老鬼說,聲音很沈。

“那就走。”錢串子立刻說,“糧食、水、藥、錢,我都準備好了。輕裝簡行,馬上就能出發。往南,過江,去江南。契丹人打不過江,咱們就安全了。”

他說著,轉身就要去收拾東西。

“等等。”葉屠蘇開口。

錢串子停下,回頭看她。

“栓子和秀娘怎麽辦?”葉屠蘇問。

錢串子一楞。

“還有鎮上的其他人。”葉屠蘇繼續說,“王嬸,張大爺,春娥娘……那些走不動的,沒錢的,沒親沒故的。他們怎麽辦?”

錢串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沒說出來,只是嘆了口氣。

“葉姑娘,亂世,顧不了那麽多。能顧好自己,就不錯了。”

“我知道。”葉屠蘇說,聲音很平,“但楊錚讓咱們走,不是讓咱們自己走。是讓咱們……帶能帶的人走。”

屋裏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她。

“你怎麽知道?”錢串子問。

“猜的。”葉屠蘇說,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眼那四個字,“滄雲將破,速離。速離……離哪兒?怎麽離?一個人是離,一群人也是離。楊錚守關,守的是關,也是關後面的人。他讓咱們走,不會只讓咱們自己走。”

她頓了頓,看向老鬼:“對吧?”

老鬼沈默了很久,然後點頭。

“對。”他說,聲音很啞,“楊錚……是這種人。自己可以死,但得讓別人活。”

錢串子不說話了,只是看著桌上的鴿子和那張紙,眉頭越皺越緊。

路公子從堂屋走出來,手裏拿著劍。他剛才一直在屋裏,外面的話都聽見了。此刻他走到桌邊,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擡頭,看向葉屠蘇。

“葉姑娘,”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想去滄雲關。”

“去幹什麽?”葉屠蘇問。

“去……去幫我爹。”路公子說,聲音在抖,但眼神很決絕,“他守關,我是他兒子,該去。哪怕……哪怕死在那兒,也該去。”

“你去了,是送死。”葉屠蘇說,聲音很平,“你爹讓你活著,不是讓你去送死。”

“可我不能看著他死!”路公子聲音提高了,眼睛紅了,“我是他兒子!他生我養我教我,現在他要死了,我就在這兒看著?我……我做不到!”

他說著,眼淚掉下來,但他沒擦,只是死死盯著葉屠蘇。

葉屠蘇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你去,可以。但得聽我的。”

路公子楞住。

“聽你的……什麽?”

“聽我的安排。”葉屠蘇說,聲音很冷靜,“什麽時候去,怎麽去,帶誰去,去了幹什麽,都得聽我的。不然,你現在就走,我不攔你。但你走不出十裏,就會死。不是死在契丹人手裏,就是死在潰兵手裏,或者……餓死,病死,被人搶了殺死。”

她每說一種死法,路公子的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他咬牙,點頭:

“我聽你的。”

“行。”葉屠蘇轉頭看向老鬼,“老鬼,你怎麽說?”

老鬼抽了口煙,吐出個煙圈,然後掐滅煙,站起身。

“還能怎麽說?”他說,缺牙的嘴角扯了扯,露出個難看的笑,“閨女要去拼命,當爹的能不陪著?再說,楊錚那老小子……我也欠他一次。”

葉屠蘇點頭,又看向錢串子。

錢串子還在看那張紙,眉頭緊鎖,像是在進行什麽覆雜的計算。半晌,他擡起頭,嘆了口氣。

“這單,血虧。”他說,但眼神很清醒,“但虧就虧吧。有些賬,不能算。”

他頓了頓,看向葉屠蘇:“葉姑娘,說吧,怎麽幹?”

葉屠蘇看著他們——老鬼,錢串子,路公子。又看向堂屋門口,阿飄縮在那裏,眼睛亮晶晶的,也看著她。還有柴房方向,阿囡揉著眼睛走出來,迷迷糊糊地問:“爹,怎麽了?”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開口,聲音很平,但很清晰:

“收拾東西,能帶的都帶。糧食,水,藥,錢,武器。明天一早,出發。”

“去哪兒?”錢串子問。

“滄雲關。”葉屠蘇說。

屋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

“行,滄雲關就滄雲關。老子這輩子,還沒跟契丹人打過交道呢。會會他們。”

錢串子嘆了口氣,掏出小本子,開始記賬:“行動名稱:救援楊錚。預計成本:命五條。預計收益:無。結論:此役血虧。但……”

他停筆,沒寫下去,只是合上本子,揣進懷裏。

“走吧,”他說,轉身去收拾東西,“早去早回,還能趕上午飯。”

路公子用力點頭,擦幹眼淚,也去準備了。

阿飄小聲說:“我、我也去。我能聽動靜,能看路……”

“嗯,去。”葉屠蘇點頭。

阿飄眼睛亮了,也跑回屋收拾東西。

阿囡還迷糊著,拉著老鬼的衣角:“爹,咱們去哪兒?”

老鬼彎腰,把她抱起來。

“去個……熱鬧的地方。”他說,聲音很輕,“怕不怕?”

阿囡想了想,搖頭:“不怕。有爹,有姐姐,有錢叔,有路哥哥,有飄姐姐。不怕。”

老鬼笑了,揉了揉她的頭。

“對,不怕。”

葉屠蘇看著他們,心裏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湧了上來。

很暖。

暖得像這午後的陽光,像楊錚那四個血字,像這只傷痕累累、但還在拼命報信的鴿子。

暖得讓她覺得,這亂世,好像也沒那麽可怕了。

因為還有人要救,還有事要做,還有人……值得拼命。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轉身,開始收拾東西。

刀,藥,幹糧,水。

很簡單。

但夠了。

因為這次,她不是一個人去。

是五個人。

是……一家人。

窗外,天色漸暗。

北邊的天際,那線暗紅,似乎更濃了。

像血,像火,像即將到來的、滔天的戰爭。

但葉屠蘇不怕。

因為她知道,有些東西,比血更熱,比火更亮,比戰爭……更值得去拼。

那就是,人。

活著的人。

在乎的人。

要守護的人。

她握緊匕首,嘴角微微翹了翹。

很淡,但確實是在笑。

因為明天,她要去救人。

也去,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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