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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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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聲

栓子病好後第七天,風聲緊了。

不是刮風的風聲,是人心的風聲——那種看不見、摸不著,但能讓人脊背發涼、夜裏驚醒的動靜。

第一個跡象是糧價。

長涇鎮最大的米鋪“陳記”門口,一大早排起了長隊。掌櫃的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喊:“每人限購三斤!多了不賣!現銀交易,不賒賬!”

排隊的人罵罵咧咧,但還是老老實實掏錢。銅板叮當響,銀子沈甸甸,一袋袋米被扛走,像在搬運什麽救命的寶貝。

葉屠蘇去買米時,隊伍已經排到街尾了。她抱著瓦罐,站在隊尾,看著前面一張張焦躁不安的臉。

“又漲了!”前面的大娘回頭,對她說,“昨天還二十文一斤,今天就二十五了!黑心啊!”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掂了掂手裏的瓦罐。裏面是她今天賣肉的錢,沈甸甸的,但能買多少米,她心裏沒底。

輪到她了。掌櫃的看了她一眼,認出是賣肉的葉姑娘,臉色緩和了點。

“葉姑娘,要多少?”

“十斤。”葉屠蘇說。

“十斤?”掌櫃的皺眉,“規矩改了,每人限購三斤。”

“我家五口人。”葉屠蘇說,聲音很平。

掌櫃的猶豫了一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手裏的瓦罐,最後還是松了口:“行吧,十斤就十斤。但價錢……得按市價,三十文一斤。”

葉屠蘇的眉頭跳了跳。

昨天還是二十五,今天就三十了。

“漲這麽快?”

“沒辦法。”掌櫃的攤手,壓低聲音,“北邊來的商隊說了,滄雲關一破,糧道就斷了。江南的米運不過來,本地的糧倉又讓官府征了軍糧。再不囤點,過幾天五十文都買不到!”

他說著,麻利地稱了十斤米,裝進口袋,遞給葉屠蘇。

“三百文。”

葉屠蘇從瓦罐裏數出三百文,遞過去。錢遞出去時,她的手頓了頓。

三百文,夠她吃一個月的燒餅了。

現在,只換了十斤米。

“謝了。”她拎起米袋,轉身要走。

“等等。”掌櫃的叫住她,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葉姑娘,聽我一句勸,你家要是有閑錢,多囤點米,多囤點鹽。這世道……要亂了。”

葉屠蘇看著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第二個跡象是逃難的人多了。

以前一天來一兩個,現在一天來十幾個。拖家帶口,扶老攜幼,臉上全是疲憊和恐懼。有的在鎮外搭了窩棚,有的幹脆露宿街頭。孩子哭,大人罵,狗叫,混成一片讓人心煩意亂的雜音。

葉屠蘇的肉攤前,也開始有逃難的人來討吃的。不是要肉,是要湯,要水,要一點能果腹的東西。

她沒說什麽,只是每天多熬一鍋湯,湯裏多下點米,多放點菜葉。湯是免費的,誰來都給一碗。有的人喝了湯,會放下幾枚銅板。有的人喝了,只是深深鞠一躬,說聲謝謝,然後默默離開。

錢串子為此跟她吵了一架。

“葉姑娘,你這樣不行!”他攥著小本子,臉色鐵青,“一鍋湯,成本至少五十文!一天來十幾個人,就是五六百文!咱們的錢不是大風刮來的,是拿命換的!你這麽送,送得起嗎?”

“送不起也得送。”葉屠蘇說,聲音很平靜,“總不能看著人餓死。”

“那咱們自己呢?”錢串子急了,“米價漲了,鹽價漲了,藥價漲了!什麽都漲!咱們那點錢,能撐多久?一個月?兩個月?到時候咱們也成逃難的了!”

“那就成逃難的吧。”葉屠蘇說,轉身進了竈間。

錢串子氣得直跺腳,但沒辦法,只能繼續算他的賬,一邊算一邊念叨“虧了虧了血虧了”。

第三個跡象,是鎮上開始有官兵了。

不是縣衙的差役,是真正的官兵——穿著破舊的號衣,拿著生銹的刀,在街上巡邏。他們不抓賊,不維持秩序,只是挨家挨戶地敲門,說是“征糧”。

葉屠蘇的院子也被敲了。

開門的是老鬼。他叼著煙袋桿,瞇著眼,看著門口三個當兵的。

“軍爺,有事?”

“征糧。”領頭的兵說,聲音很橫,“每戶十斤米,五斤面,三斤鹽。沒有就拿錢頂,一兩銀子。”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軍爺,您看我們這家徒四壁的,像是拿得出十斤米的人家嗎?”

“少廢話!”那兵不耐煩了,“拿不出就搜!搜出來,可就不是十斤米的事兒了!”

他說著,就要往裏闖。

老鬼沒攔,只是側開身,讓他們進去了。

三個兵在院子裏轉了一圈。院子裏很空,除了那棵棗樹,那口水缸,那間破柴房,什麽都沒有。竈間裏倒是有點米,但也就三五斤,還不夠他們自己吃的。

“就這點?”領頭的兵皺眉。

“就這點。”老鬼說,聲音很平靜,“軍爺要是不嫌棄,都拿走。我們餓幾頓沒事,軍爺保家衛國,不能餓著。”

那兵盯著他看了會兒,又看了看院子裏——錢串子抱著書箱,警惕地看著他們。路公子站在堂屋門口,手按在劍柄上。阿飄縮在陰影裏,眼睛瞪得溜圓。阿囡躲在老鬼身後,只露出半個腦袋。

“晦氣。”那兵罵了句,轉身走了。

另外兩個兵也跟著走了,走的時候還踹翻了院裏一個破筐。

等他們走遠了,老鬼才重新關上門,插上門閂。

“搜得還挺細。”錢串子從堂屋裏出來,拍了拍胸口,“幸虧我把銀子埋地下了,不然……”

“他們還會來的。”葉屠蘇從竈間出來,手裏拿著把菜刀,正在磨,“這次沒搜到,下次還會來。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貪。”

“那怎麽辦?”錢串子問。

“囤糧,藏好。”葉屠蘇說,磨刀的動作不停,“水,鹽,藥,都得囤。還有……武器。”

“武器?”錢串子楞了。

“嗯。”葉屠蘇點頭,磨刀聲“沙沙”的,在寂靜的院子裏格外清晰,“亂世,沒刀,活不了。”

她頓了頓,補充:“尤其是女人。”

錢串子不說話了。

只是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那天晚上,葉屠蘇沒睡。

她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裏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像一塊銀盤子,懸在天上。月光灑下來,把院子照得一片慘白。

老鬼走出來,在她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根煙袋桿。

“抽一口?”

葉屠蘇搖頭。

老鬼自己點上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個煙圈。

“想什麽呢?”

“想以後。”葉屠蘇說,聲音很輕。

“以後怎麽了?”

“以後……”葉屠蘇頓了頓,“可能沒肉賣了。”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沒肉賣,就賣別的。賣米,賣鹽,賣藥。再不濟,賣力氣。總能活。”

“活是能活,”葉屠蘇說,轉頭看他,“但活得不像人。”

老鬼沈默了。

煙袋桿的火星,在夜色裏一明一滅,像只困倦的眼睛。

半晌,他開口,聲音很啞:

“亂世,能活著,就是人了。別的……不敢想。”

葉屠蘇不說話了。

只是看著月亮,看了很久。

然後她說:“我想去看看。”

“看什麽?”

“看滄雲關。”葉屠蘇說,聲音很平,“看楊錚死了沒有。看關破了,後面的人怎麽辦。看這仗,要打到什麽時候。”

老鬼轉頭,看著她。

月光下,葉屠蘇的臉很白,很平靜。但眼睛裏有東西,很深,很沈,像暗流湧動的海。

“看了,又能怎樣?”他問。

“看了,才知道該怎麽做。”葉屠蘇說,“是跑,是留,是拼,是等死。得有個數。”

老鬼盯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嘆了口氣。

“行,我陪你。”

“不用。”葉屠蘇搖頭,“你留下,看著阿囡,看著家。我一個人去。”

“你一個人?”

“嗯。”

“不安全。”

“比帶著一群人安全。”葉屠蘇說,聲音很冷靜,“我腳程快,能躲能藏。人多,目標大,跑不快。”

老鬼不說話了。

只是抽煙,一口接一口。

煙圈在夜色裏盤旋,上升,最後消散在空氣裏。

“什麽時候走?”他問。

“明天。”葉屠蘇說。

“這麽急?”

“嗯。”葉屠蘇點頭,“再晚,就來不及了。”

老鬼沈默了一會兒,然後掐滅煙,站起身。

“我去給你準備東西。幹糧,水,藥,錢。還有……刀。”

“嗯。”葉屠蘇應了聲,也站起身。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屋。

屋裏,阿囡已經睡著了,抱著枕頭,小臉紅撲撲的。錢串子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裏還攥著賬本。路公子在打坐,呼吸均勻。阿飄縮在角落,睡著了,但眉頭緊皺著,像在做噩夢。

葉屠蘇走到床邊,看著阿囡睡熟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彎腰,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阿囡在睡夢中咂了咂嘴,翻了個身,繼續睡。

葉屠蘇直起身,走到墻邊,從掛刀具的木架上,取下那把殺豬刀,開始磨。

磨刀聲“沙沙”的,在寂靜的夜裏,像某種堅定的、不容置疑的回答。

也像某種,即將到來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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