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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與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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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與成長

邢五死後第七天,葉屠蘇終於忍不住了。

起因是老鬼半夜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肺管子都咳出來。咳完了,院子裏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是他在找水喝。水瓢碰到水缸沿,“咚”的一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葉屠蘇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

聽了大概一炷香時間,院子裏的動靜停了。然後是柴房門“吱呀”開關的聲音,老鬼回去了。

但咳嗽聲沒停。

一聲接一聲,在夜色裏格外瘆人。

葉屠蘇終於躺不住,起身,披上衣服,推門出去。

院子裏月光很好,照得青石板地白花花的。柴房門虛掩著,裏面漏出一點微光——老鬼點了盞小油燈。

她走到門口,推開門。

柴房裏,老鬼靠墻坐著,手裏攥著塊布,捂著嘴,咳得肩膀一聳一聳的。阿囡蜷在他旁邊的破席子上,睡得正香,一點沒被吵醒。

油燈的光很暗,但足夠葉屠蘇看清老鬼的臉色。

很白,白得像紙。眼窩深陷,嘴唇發紫。那塊捂嘴的布上,有暗紅色的痕跡——是血。

“咳血了?”葉屠蘇站在門口,沒進去。

老鬼聞聲擡頭,看見是她,咧嘴笑了笑,但笑容有點勉強。

“老毛病,”他說,聲音啞得厲害,“不礙事。”

“咳血還不礙事?”葉屠蘇走進來,蹲下身,從老鬼手裏拿過那塊布。布是粗布的,洗得發白,上面一片暗紅,黏糊糊的,帶著腥味。

她盯著那塊血跡看了三秒,然後扔到一邊,從懷裏摸出自己的手帕——是塊素白的棉布,很幹凈,但洗得有點硬了。

“用這個。”她說,把手帕遞給老鬼。

老鬼接過,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看什麽看?”葉屠蘇沒好氣,“明天去找大夫看看,別死在這兒,晦氣。”

“不去。”老鬼搖頭,“大夫貴,抓藥更貴。有那錢,不如給阿囡買糖吃。”

葉屠蘇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站起身,轉身出了柴房。

老鬼以為她生氣了,走了。但沒過一會兒,她又回來了,手裏端著碗水。

“喝。”她把碗遞給老鬼。

水是溫的,裏面泡了點東西——是錢串子平時當寶貝收著的參須,很細,很少,但確實是參。

老鬼接過碗,看了看碗裏漂著的參須,又擡頭看看葉屠蘇。

“錢串子知道嗎?”他問。

“不知道。”葉屠蘇說,“我從他書箱裏拿的。他要是問,你就說你自己拿的。”

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你這丫頭,什麽時候學會偷東西了?”

“跟你學的。”葉屠蘇說,在他對面坐下,“趕緊喝,涼了就沒用了。”

老鬼沒再說話,端起碗,慢慢把水喝完。參須有點苦,但水是溫的,喝下去,胸口那股火辣辣的疼好像減輕了點。

喝完水,他把碗放下,靠在墻上,長長舒了口氣。

“謝了。”他說。

葉屠蘇沒接話,只是盯著地上的油燈,看著那點小火苗在夜風裏輕輕搖晃。

柴房裏很安靜,只有阿囡均勻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叫。

半晌,葉屠蘇開口,聲音很輕:

“我爹……到底怎麽死的?”

老鬼沒立刻回答。他盯著油燈的火苗,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裏摸出煙袋桿,想點,但手抖得厲害,火折子擦了好幾次都沒擦著。

葉屠蘇伸手,接過火折子,擦燃,替他點上。

老鬼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個灰白的煙圈。煙霧在昏黃的燈光裏裊裊上升,慢慢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你爹,”他開口,聲音很啞,很慢,“是我這輩子,最好的兄弟。”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靜靜聽著。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一起要飯,一起偷東西,一起打架。後來機緣巧合,被一個老殺手看中,收為徒弟。你爹天賦好,學得快,心也狠,很快就出了名。我笨,但肯吃苦,也能混口飯吃。”

他頓了頓,又吸了口煙。

“我們接活兒,從來都是一起。他主殺,我掩護。配合了十幾年,從沒失過手。直到……那一次。”

煙灰掉在手上,燙了一下,他也沒管。

“那一次,目標是個大官,貪贓枉法,害死了不少人。你爹接的單,價錢很高,高到夠我們金盆洗手,過下半輩子。我們計劃了很久,一切都準備好了。可動手那天晚上,你爹忽然跟我說,他不幹了。”

葉屠蘇擡起頭,看著他。

“為什麽?”

“因為目標家裏,有個孩子。”老鬼說,聲音更啞了,“才三歲,抱著個布娃娃,躲在門後哭。你爹看見了,就下不去手。他說,孩子無辜,不能殺。”

“那後來呢?”

“後來……”老鬼深吸一口氣,煙袋桿在手裏攥得緊緊的,“後來我說,你不殺,我殺。咱們幹了這行,就不能有婦人之仁。心軟,死的就不是別人,是自己。”

“他答應了?”

“答應了,但有個條件。”老鬼說,“他說,等他動手的時候,讓我把孩子抱走,送到安全的地方。我答應了。”

他又吸了口煙,這次吸得太猛,嗆得咳嗽起來。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動手那晚,很順利。目標死了,護衛也解決了。我按照約定,去抱孩子。可等我抱著孩子出來,就看見你爹……站在院子裏,胸口插著一把刀。”

葉屠蘇的呼吸停了停。

“誰幹的?”

“目標的暗衛。”老鬼說,聲音很平靜,但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發慌,“我們漏算了一個人。那人一直藏在暗處,等我們放松警惕時,才出手。一刀,正中要害。”

他頓了頓,補充:“你爹本來能躲開的。但他為了護著懷裏的什麽東西,慢了半拍。就那半拍,要了他的命。”

“什麽東西?”

“這個。”老鬼從懷裏摸出那塊玉佩——葉屠蘇小時候戴的那塊,如意扣,白玉,邊緣有磨損。

“他臨死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老鬼說,把玉佩遞給她,“說……說對不起,沒能看著你長大。”

葉屠蘇接過玉佩,握在手裏。玉是溫的,帶著老鬼的體溫,也帶著她爹的血。

“那你為什麽說……是你殺了他?”她問,聲音有點抖。

“因為是我逼他接那單的。”老鬼說,眼睛盯著油燈,但眼神是散的,像在看很遠的地方,“也是我答應他抱走孩子,才讓他分了心。如果不是我,他可能不會死。至少……不會死得那麽快。”

他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我一直覺得,是我殺了他。用我的貪心,用我的懦弱,用我那句‘心軟死的就不是別人是自己’,殺了他。”

柴房裏重新安靜下來。

只有油燈的火苗,在夜風裏輕輕搖晃,拉出長長的、搖曳的影子。

葉屠蘇握著玉佩,握了很久。

然後她擡起頭,看著老鬼。

月光從破窗戶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張臉上溝壑縱橫,每一道皺紋都像是用刀刻出來的,深得能夾死蒼蠅。眼睛渾濁,裏面盛滿了太多東西——愧疚,疲憊,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深藏的痛。

“我爹,”她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不是你殺的。”

老鬼猛地擡起頭,看著她。

“他是自己選的。”葉屠蘇繼續說,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認真,“選了不殺孩子,選了護著玉佩,選了……相信你。這是他選的路,後果他自己擔。跟你沒關系。”

她頓了頓,補充:“如果真要怪,就怪那個暗衛,怪那個該死的大官,怪這世道。怪不到你頭上。”

老鬼盯著她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紅了。

但他沒哭,只是咧了咧嘴,想笑,但嘴角抽了抽,最終沒笑出來。

“你這丫頭,”他說,聲音啞得厲害,“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葉屠蘇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把手帕重新塞進他手裏,“擦擦。鼻涕都流出來了,醜死了。”

老鬼接過手帕,胡亂抹了把臉。手帕上沾了血,也沾了別的什麽濕濕的東西。

葉屠蘇沒再看,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

“明天我去請大夫。”她說,語氣不容置疑,“錢從公共基金裏出。你要是不看,我就把錢串子那些參須全扔了,看他跟不跟你拼命。”

老鬼楞了楞,然後“噗嗤”笑出聲,缺牙的地方漏風:

“行,你看大夫。我怕了你了。”

葉屠蘇沒再說什麽,推門出去了。

門外,月色正好。

她站在院子裏,擡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星星很亮,一顆一顆,像誰不小心打翻了裝鉆石的盤子。

她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玉佩。

月光下,玉佩泛著溫潤的光,邊緣的磨損在月色裏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她爹用命護著的東西。

也是老鬼用半輩子愧疚守護的東西。

現在,輪到她了。

她把玉佩揣進懷裏,貼著心口放好。

然後轉身,回了屋。

這一夜,她睡得很沈。

夢裏,她不是在殺豬,也不是在殺人。

而是在一個很溫暖的院子裏,有個看不清臉的男人在教她寫字。寫的第一個字是“人”,一撇一捺,很簡單。

男人握著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

寫完了,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說:

“做人,要堂堂正正。”

她擡頭,想看清他的臉,但夢醒了。

醒來時,天剛蒙蒙亮。

枕頭上,玉佩還貼著心口,溫溫的。

她握著玉佩,躺了很久。

然後起身,穿衣,推門出去。

院子裏,老鬼已經起來了,正蹲在竈間門口生火。看見她,咧嘴笑了笑,缺牙的地方漏風:

“早啊,閨女。”

葉屠蘇沒理他,徑直走到井邊,打水洗臉。

水很涼,潑在臉上,清醒了不少。

洗完臉,她走到竈間,從老鬼手裏接過火折子,替他點著火。

“大夫一會兒就來。”她說,聲音很平靜,“錢串子去請了,出診費五錢銀子,藥錢另算。公共基金出。”

“行。”老鬼點頭,往竈膛裏添了把柴,“聽你的。”

火生起來了,鍋裏水開始冒泡。

葉屠蘇往鍋裏下了把米,又切了點鹹菜。

很平常的早晨。

很平常的早飯。

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阿囡揉著眼睛從柴房出來,看見葉屠蘇,眼睛一亮,撲過來抱住她的腿:

“姐姐!早!”

葉屠蘇彎腰,把她抱起來,放在凳子上。

“坐好,吃飯。”

“嗯!”阿囡用力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

老鬼在旁邊看著,缺牙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陽光從院墻外爬進來,照在青石板地上,亮堂堂的。

長涇鎮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有些結,就在這個平常的早晨,悄悄解開了。

像冰雪消融,無聲無息。

但春天,真的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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