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賭坊偵查

關燈
賭坊偵查

第四天中午,他們到了鄰縣。

鄰縣比長涇鎮大,也亂。街面臟兮兮的,青石板縫裏塞滿了爛菜葉和汙水。行人匆匆,大多低著頭,眼神警惕。街兩旁的鋪子都開著,但掌櫃的都蔫蔫的,像被霜打過的茄子。

“邢記賭坊”在城西,是條死胡同的盡頭。門臉很大,紅漆大門,門口蹲著兩只石獅子——獅子雕得歪歪扭扭,一只缺了耳朵,一只少了爪子,但齜牙咧嘴的兇相還在。門上掛著塊烏木牌匾,字是燙金的,但金粉剝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

賭坊白天生意就好。還沒走近,就能聽見裏面傳來的吆喝聲、骰子聲、銅板叮當聲,還有輸急眼的罵娘聲。門簾時不時被掀開,有人進去,有人出來。進去的多是滿臉興奮,出來的大多垂頭喪氣。

老鬼沒急著過去。他帶著人拐進賭坊對面的一家茶樓,在二樓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好能看見賭坊大門。

“小二,一壺最便宜的茶,五個杯子。”錢串子搶著點單,聲音壓得很低。

小二是個半大孩子,撇撇嘴,拎了壺發黑的茶水上來了。茶杯是粗陶的,杯沿有好幾個缺口。

老鬼倒了五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瞇著眼,看著對面的賭坊。

“看見門口那兩個人了嗎?”他低聲說,用煙袋桿指了指,“左邊那個瘦高個,叫‘竹竿李’,是邢五的遠房表弟。右邊那個矮胖子,叫‘滾地雷’,以前是個挖墳的,力氣大,下手黑。這兩個是看門的,從早守到晚,換班時會有另外兩個人來替。”

葉屠蘇順著他的方向看去。瘦高個靠著門框打哈欠,矮胖子蹲在門檻上摳腳,兩人都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裏面呢?”她問。

“裏面分前後兩進。前進是賭場,擺著七八張桌子,玩骰子、牌九、押寶的都有。後進是邢五住的地方,有個小院子,兩層樓。樓上他住,樓下是賬房和倉庫。”老鬼說,“後院墻有個排水溝,用石板蓋著,我知道在哪兒。但白天不能去,晚上動手。”

“守衛呢?”

“前進有四個人,都是混子,不足為慮。後進有六個,是邢五從北地帶來的,手底下有功夫,得小心。”老鬼頓了頓,“尤其是領頭那個,叫‘黑塔’,身高八尺,使一對銅錘,力氣大得能砸碎石頭。碰上他,別硬拼,用巧勁。”

錢串子掏出小本子,開始記:“敵方兵力:看門兩人,前進四人,後進六人,合計十二人。我方兵力:五人。敵我兵力比2.4:1,處於劣勢。建議:采用偷襲、下毒、分化等非對稱戰術……”

“知道了。”老鬼打斷他,看向阿飄,“阿飄,你耳朵靈,聽聽裏面什麽動靜。”

阿飄一直縮在鬥篷裏,只露出小半張臉。她點點頭,閉上眼睛,耳朵微微動了動。

屋裏安靜下來,只有樓下茶客的喧嘩聲,和遠處賭坊傳來的嘈雜。

過了大概一炷香時間,阿飄睜開眼,小聲說:“裏面有……二十八個人。賭桌邊有十九個,櫃臺後面有兩個,樓梯口有三個,後院有四個。後院的四個,呼吸很穩,是練家子。樓上……有一個人,在睡覺,打呼嚕。”

“樓上那個是邢五。”老鬼點頭,“他中午有午睡的習慣,雷打不動。咱們就趁他午睡時動手。”

“具體時間?”葉屠蘇問。

“未時三刻。”老鬼說,“那時候賭坊人最多,也最亂。看門的會換班,換班時有半刻鐘的空當。咱們就趁那半刻鐘,從排水溝進去,直奔後院。錢串子,你準備點‘好東西’,招待後院的四位。”

錢串子眼睛亮了:“‘春風散’行嗎?成本低,見效快,吸入即倒,半個時辰醒不過來。一份三錢銀子,四份一兩二錢。這筆開銷……”

“行。”老鬼說,“路公子,你負責解決前進那四個混子,別弄出太大動靜。葉屠蘇,你跟我去後院,對付那六個硬點子。阿飄,你在外面放哨,有什麽動靜立刻學貓叫。”

路公子皺眉:“為何不報官?這等聚賭行兇之地,官府理應……”

“路公子,”老鬼嘆了口氣,耐著性子解釋,“這裏是鄰縣,不是長涇鎮。這兒的縣太爺姓邢,是邢五的本家叔叔。你前腳去報官,後腳邢五就能收到消息。到時候咱們一個都跑不了。”

路公子不說話了,但臉色很難看。

葉屠蘇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麽。她知道路公子心裏那道坎還沒過,但過了今晚,他要麽邁過去,要麽死在那兒。沒第三條路。

計劃定下,開始準備。

錢串子從書箱裏摸出幾個小瓷瓶,開始配藥。他動作很快,很熟練,幾種粉末倒在一起,加水,攪勻,裝進細竹管裏。竹管一頭削尖,能吹。

“這是‘春風散’,”他遞給老鬼,“用的時候對準鼻子吹就行。別對著自己,也別對著風,不然先倒的是自己。”

老鬼接過,揣進懷裏。

路公子在擦劍,擦得很慢,很仔細,像在舉行什麽儀式。劍身雪亮,映出他緊繃的臉。

阿飄還在聽,耳朵時不時動一下,像只警惕的兔子。

葉屠蘇在磨刀。

從懷裏摸出那把剔骨刀,又摸出塊磨刀石,倒了點茶水,開始磨。磨刀聲“沙沙”的,很輕,但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

她磨得很慢,很仔細,刀刃在石頭上劃過,一遍又一遍。直到刀鋒在陽光下能映出人影,能吹毛斷發,她才停手。

然後從懷裏摸出個小瓷瓶,拔開塞子,把裏面的液體倒在刀身上。液體是暗紅色的,帶著刺鼻的腥味——是蛇毒,見血封喉。

她用手指抹勻,刀身泛出幽藍的光。

做完這一切,她把刀插回腰後的皮鞘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又苦又澀。

但能提神。

未時二刻,他們離開茶樓。

老鬼帶著人繞到賭坊後面的小巷。巷子很窄,堆滿了垃圾,散發著餿臭味。墻角有個排水溝,用一塊青石板蓋著,石板上長滿了青苔。

老鬼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板邊緣,然後用力一掀——

石板被掀開了,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大約一尺見方,勉強能容一個人爬進去。洞裏很黑,很深,有水流過的痕跡,還有股難聞的腥臊味。

“從這兒進去,”老鬼說,壓低聲音,“爬到底,左手邊有道暗門,推開就是後院。錢串子,你先。”

錢串子臉都白了:“我、我先?”

“你帶著‘春風散’,不你先誰先?”老鬼瞪他,“快點,別磨蹭。”

錢串子看看洞口,又看看老鬼,最後咬咬牙,把書箱背好,趴下,一點點往洞裏鉆。洞口太小,他卡了半天,最後是老鬼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才“噗通”一聲掉進去。

洞裏傳來錢串子的悶哼,和嘩啦的水聲。

“下一個,路公子。”老鬼說。

路公子沒猶豫,趴下就鉆。他身量高,但瘦,鉆得比錢串子利索。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裏。

“阿飄,到你了。”老鬼看向阿飄。

阿飄盯著黑黢黢的洞口,渾身都在抖。她咬著嘴唇,眼睛紅了,但沒哭出來。最後她深吸一口氣,把鬥篷裹緊,趴下,也鉆了進去。

洞口還剩兩個人。

老鬼看向葉屠蘇:“你先進,我殿後。”

葉屠蘇沒說什麽,只是把匕首插在腰間最容易拔出的位置,然後趴下,鉆進洞口。

洞裏很黑,伸手不見五指。有水流過腳踝,冰涼,帶著腥味。她只能摸著濕滑的洞壁,一點點往前爬。爬了大概十幾步,前面出現一點微光——是錢串子點起的火折子。

火光下,能看見這是個廢棄的排水道,兩邊是青磚砌的墻,頭頂滴著水。錢串子、路公子、阿飄都在,擠在一起,臉色都不好看。

葉屠蘇爬過去,站起身。洞裏很矮,得彎著腰。

很快,老鬼也爬進來了。他拍拍身上的水,走到洞壁左邊,摸了摸,找到一塊松動的磚,用力一推——

磚被推開了,露出一個更小的洞口,裏面是向上的臺階。

“上。”老鬼說,第一個鉆進去。

其他人跟上。

臺階很陡,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通過。爬了大概二十幾級,頭頂出現一塊木板。老鬼用力一頂,木板被頂開,陽光漏進來。

他探出頭,左右看了看,然後爬上去。

其他人也爬了上去。

是個小院子,很安靜。院裏種著棵歪脖子棗樹,樹下有口井。對面是棟兩層小樓,門關著,窗也關著。樓前站著四個人,正在打哈欠——是阿飄說的那四個練家子。

老鬼打了個手勢。

錢串子立刻掏出竹管,對準那四人,用力一吹——

四縷淡白色的煙霧飄過去,很快散開。

那四人還沒反應過來,就接二連三地倒了下去,像被砍倒的樹。

“快。”老鬼說,第一個沖向小樓。

葉屠蘇跟在後面,手握匕首,眼睛死死盯著樓門。

門沒鎖,一推就開。

樓裏很暗,有股濃郁的脂粉味。一樓是賬房,擺著幾張桌子,桌上堆著賬本和算盤。沒人。

樓梯在左邊,很窄,很陡。

老鬼沒猶豫,直接沖上去。葉屠蘇緊跟其後。

二樓只有一間房,門關著。裏面傳來震天響的呼嚕聲——是邢五在午睡。

老鬼貼在門上聽了聽,然後對葉屠蘇使了個眼色。

葉屠蘇點頭,握緊匕首。

老鬼擡起腳,用力一踹——

“砰!”

門被踹開了。

屋裏,一張大床上,躺著個光著膀子的胖子,正張著嘴打呼嚕。被踹門聲驚醒,他猛地坐起身,眼睛還沒睜開,手已經摸向枕頭底下——

但老鬼的刀更快。

刀光一閃,直取咽喉。

邢五的反應也快,在刀鋒及體的瞬間,他猛地往旁邊一滾,躲開了要害。刀只劃破了他肩膀,血濺出來。

“老鬼!”他認出來了,眼睛瞬間血紅,“你他媽敢來!”

他翻身下床,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對短鉤,鉤刃泛著幽藍的光——也淬了毒。

“找你討債。”老鬼說,又是一刀劈過去。

邢五用短鉤架住,兩人瞬間纏鬥在一起。刀光鉤影,在昏暗的屋裏閃爍,金屬碰撞聲密集得像下雨。

葉屠蘇沒急著上前。她靠在門邊,握緊匕首,眼睛死死盯著戰局。

邢五的武功不如老鬼,但他力氣大,下手狠,每一鉤都往要害招呼。老鬼年紀大了,體力不如從前,漸漸落了下風。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打鬥聲——是路公子和前進那四個混子打起來了。

還有錢串子的驚呼,和阿飄的尖叫。

葉屠蘇沒動。

她還在等。

等一個機會。

終於,邢五一鉤劈向老鬼面門,老鬼側身躲開,但腳下不穩,踉蹌了一步。邢五抓住機會,另一鉤直取老鬼心口——

就是現在。

葉屠蘇動了。

她像道影子,瞬間掠過兩人之間的距離,匕首無聲無息地刺出,從邢五背後,對準心臟的位置——

“嗤。”

很輕的一聲。

匕首刺入,穿透皮肉,穿透肋骨,刺進心臟。

邢五的動作僵住了。他低頭,看著胸前冒出來的刀尖,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

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看向葉屠蘇。

“你……”他張嘴,想說什麽,但血從嘴裏湧出來,堵住了後面的話。

葉屠蘇沒給他機會。她手腕一轉,匕首在心臟裏絞了一圈,然後用力拔出。

血噴出來,濺了她一身。

邢五瞪著眼睛,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死了。

老鬼喘著粗氣,撐著刀站穩,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看葉屠蘇,眼神覆雜。

“幹得不錯。”他說,聲音有點啞。

葉屠蘇沒說話,只是彎腰,在邢五衣服上擦幹凈匕首,插回鞘裏。

樓下,打鬥聲也停了。

路公子提著劍上來,劍尖還在滴血。他臉色蒼白,但眼神很冷,像變了個人。

“都解決了。”他說,聲音很平靜。

錢串子和阿飄也上來了。錢串子臉上有血,但不是他的。阿飄縮在他身後,渾身發抖,但手裏攥著把帶血的小刀。

“搜。”老鬼說,“值錢的帶走,別的不管。”

五人開始搜屋。

錢串子直奔賬房,打開櫃子,裏面是整整齊齊的銀錠和銅錢。他眼睛亮了,開始往書箱裏裝。

路公子在屋裏翻找,找到幾本賬本,和一些信件。他翻了翻,臉色越來越難看。

阿飄在床邊發現一個暗格,裏面是些珠寶首飾。她不敢拿,看向老鬼。

老鬼走過去,看了一眼,挑了幾件成色好的揣進懷裏,剩下的扔給阿飄:“拿著,當路費。”

葉屠蘇沒參與搜刮。她走到窗邊,推開窗,看著樓下的小院。

院裏,那四個被“春風散”放倒的人還躺著,但已經有動靜了——藥效快過了。

“該走了。”她說。

老鬼點頭,對錢串子說:“裝夠了就走,別貪心。”

錢串子戀戀不舍地合上書箱,背好。

五人原路返回,從排水溝爬出去,回到小巷。

巷子外,賭坊前門還熱鬧著,沒人知道後院發生了什麽。

他們沿著小巷,快步離開。

走出很遠,還能聽見賭坊裏的吆喝聲。

老鬼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賭坊的方向,然後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風:

“收工。”

說完,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輕快,像卸下了什麽重擔。

葉屠蘇跟在後面,也回頭看了一眼。

賭坊的紅漆大門,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那扇門後,不會再有一個叫邢五的人了。

她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腳步也很輕快。

像完成了一件早就該做的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