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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蛋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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煎蛋真好吃

次日清晨,葉屠蘇的肉攤前比往常更熱鬧了三分。

倒不是來買肉的人多了——該排隊的還是那些熟面孔,該砍價的還是一文不讓。熱鬧的是那些排隊時交頭接耳的議論聲,像一群嘰嘰喳喳的麻雀。

“聽說了嗎?昨兒晚上,趙三又在西街巷子鬧事了!”

“知道知道,調戲春娥那丫頭,讓人把錢都搶了!”

“誰啊這麽大膽?連趙三都敢惹?”

“還能有誰?”說話的大娘朝肉攤方向努了努嘴,壓低聲音,“就那位。”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葉屠蘇身上。

葉屠蘇正蹲在條凳上啃今天第一個燒餅,眼皮都沒擡。油手在衣襟上抹了抹,繼續剔骨頭。

“葉丫頭,”排在第一個的張大爺湊近了點,擠眉弄眼,“昨兒晚上……真是你?”

“什麽?”葉屠蘇頭也不擡。

“就趙三那事兒!”

“哦。”她應了聲,刀尖一挑,一塊梅花肉飛進油紙,“要多少?”

“一斤……不是,你倒是說說啊!”

“說完了。”葉屠蘇上秤,秤桿高高翹起,“一斤二兩,多送你二兩。三十文。”

張大爺悻悻地付了錢,抱著肉走了,邊走邊搖頭:“這丫頭,嘴比石頭還硬。”

下一個是王嬸。她拎著菜籃子,眼睛亮晶晶的:“葉丫頭,春娥娘今天一早就在我家抹眼淚,說多虧了你,不然她閨女……”

“要什麽?”葉屠蘇打斷她。

“半斤五花肉……哎你別打岔,春娥娘說要來謝你!”

“不用。”

“人家一片心意……”

“下一個。”

王嬸被噎得直瞪眼,付了錢,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就這樣,一早上下來,每個來買肉的都要旁敲側擊問兩句。葉屠蘇的回答從“嗯”“哦”“要多少”到最後的幹脆不吭聲,只管切肉收錢。

晌午時分,肉賣了大半。葉屠蘇蹲回條凳上,摸出第二個燒餅,剛啃了一口,街那頭來了個人。

是春娥娘。

老太太五十來歲,頭發花白,背有點駝,手裏挎著個蓋藍布的竹籃。她走得慢,一步一頓,眼睛卻直直盯著肉攤。

葉屠蘇看見她,燒餅停在嘴邊。

春娥娘走到攤前,沒說話,先把竹籃放在案板上,掀開藍布。

籃子裏,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個雞蛋,個個溜圓,還沾著新鮮的雞糞和草屑。

“葉姑娘,”老太太開口,聲音有點抖,“昨兒晚上……多虧了你。”

葉屠蘇沒吭聲,繼續啃燒餅。

“家裏沒什麽值錢的,就這籃雞蛋,是自家老母雞下的,你……你收下。”春娥娘說著,把籃子往她這邊推了推。

葉屠蘇盯著那些雞蛋看了三秒,說:“不要。”

“要的要的!”老太太急了,“你救了春娥,就是我們家的恩人,這點心意……”

“真不要。”葉屠蘇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餅渣,“拿回去,給春娥補身子。”

“那怎麽行!”春娥娘眼睛紅了,“你要是不收,我、我就給你跪下了!”

說著真要往下跪。

葉屠蘇手疾眼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別。”

老太太擡頭看她,眼圈紅紅的。

葉屠蘇和她對視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行吧。”她說,接過籃子,“我收下了。”

春娥娘這才破涕為笑,連聲道謝,又說了好些感激的話,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葉屠蘇拎著那籃雞蛋,站在攤前,有點犯愁。

二十個雞蛋,她一個人得吃到什麽時候?

正琢磨著,隔壁布莊的王嬸又探出頭來,笑得見牙不見眼:“喲,收下啦?這就對了!鄰裏鄰居的,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葉屠蘇沒理她,把籃子放到案板底下,繼續賣肉。

可這事兒還沒完。

下午,春娥娘送雞蛋的消息就傳遍了半條街。等到傍晚收攤時,葉屠蘇已經收獲了至少十個版本的“葉屠戶勇救繡娘”故事。

版本一:葉屠蘇手持殺豬刀,以一敵三,把趙三打得跪地求饒。

版本二:葉屠蘇飛檐走壁,從天而降,一腳踹飛趙三。

版本三:葉屠蘇其實會武功,是隱退江湖的女俠,殺豬只是愛好。

最離譜的是版本四:葉屠蘇其實是某位大將軍的私生女,因家族變故流落民間,等待時機重振家業。

葉屠蘇收攤時,聽見幾個小孩在巷口唱順口溜:

“葉屠戶,刀子快,一刀能砍七八塊!趙三見了腿發軟,跪地求饒喊奶奶!”

她腳步頓了頓,繼續往家走。

路過茶樓時,二樓的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話說昨夜月黑風高,那趙三正要行兇,忽聽一聲嬌喝——‘住手!’但見一道寒光閃過,一位女俠從天而降!你道是誰?正是咱們長涇鎮賣豬肉的葉姑娘!”

底下茶客哄堂大笑。

葉屠蘇加快腳步,拐進小巷。

回到家,關上門,世界總算清凈了。

她把瓦罐塞進床底,看著放在桌上的那籃雞蛋,發了會兒呆。

然後拿出一個,對著油燈照了照。蛋殼很幹凈,透著淡淡的粉,是個好蛋。

她生了火,架起小鐵鍋,倒了點油。等油熱了,把雞蛋在鍋沿一磕,“哢”一聲,蛋液滑進鍋裏,“刺啦”作響。

煎到兩面金黃,撒了點鹽,鏟出來,放在盤子裏。

她端著盤子,坐在桌邊,看著那個煎蛋。

金黃金黃的,邊緣焦脆,蛋黃還是溏心的,用筷子一戳,能流出來。

很香。

比燒餅香。

她夾起一塊,送進嘴裏。蛋白焦脆,蛋黃流心混著豬油的香氣,在舌尖化開。她又吃了一口,又一口。很快,盤子空了。

葉屠蘇盯著空盤子看了會兒,起身刷碗。水嘩嘩地流,沖走了最後一點油花。她把碗倒扣在竈臺上,擦了擦手,走到窗邊。

後院那棵棗樹在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風吹過,葉子嘩啦啦響,像在說著什麽悄悄話。

她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從籃子裏又拿出一個雞蛋,握在手裏。雞蛋溫熱,帶著母雞的體溫。

她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把匕首,拔出鞘,刀刃在昏暗中泛著幽藍的光。她把雞蛋放在桌上,匕首輕輕一揮——

“哢。”

蛋殼裂開一條縫,很整齊,正好繞蛋一周。她用手指一掰,蛋殼分成兩半,蛋液完整地滑進碗裏。蛋黃圓潤,蛋白清亮,一點沒散。

葉屠蘇盯著碗裏的蛋液看了會兒,然後放下匕首,把蛋液倒進另一個碗,加了一點點鹽,用筷子攪散。

鍋裏還有底油,她重新點火,等油熱了,把蛋液倒進去。“刺啦”一聲,蛋液迅速凝固、膨脹,變成一張金黃的蛋餅。她手腕一抖,鍋裏的蛋餅翻了個面,另一面也煎得焦黃。

盛出來,放在盤子裏,她沒吃。

只是坐在桌邊,看著那張蛋餅慢慢變涼,油光凝固,邊緣卷曲。

夜風吹進來,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葉屠蘇吹滅燈,在黑暗裏坐了很久。

然後她起身,摸黑把那籃雞蛋搬到了床底下,和瓦罐放在一起。

躺回床上時,枕頭下的匕首硌著後腦勺,有點硬。

但今晚,她沒握它。

她只是平躺著,睜著眼睛,看著頭頂漆黑的房梁。

窗外,長涇鎮的夜安靜下來。只有遠處的狗叫,和風吹過瓦片的聲音。

過了很久,她翻了個身,面朝墻壁,蜷縮起來。

黑暗裏,傳來她很小聲的嘀咕:

“麻煩。”

然後,她睡著了。

夢裏,她不是在殺豬,也不是在追趙三。

而是在煎蛋。一個,又一個。煎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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