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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找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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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找事兒

長涇鎮西頭的豬肉攤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每天午時三刻,葉屠蘇會蹲在條凳上啃當天的第三個燒餅,啃完就收攤。

今天也不例外。

葉屠蘇蹲得相當標準——左腿曲著,右腿支著,整個人縮成一團,像只正在孵蛋的老母雞。她捧著個芝麻燒餅,啃得專心致志,油手在粗布衣上抹了又抹,抹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油印子。午後的太陽懶洋洋地曬著,曬得人骨頭縫都發酥。

就在她啃到第三口——燒餅上芝麻最密的那口時,麻煩來了。

“哐當!”

一只腳踹在了案板腿上。

案板晃了晃,掛在邊上的一串豬腸“啪嗒”掉在地上,濺起一小撮灰塵。

葉屠蘇的手頓住了。她慢慢地、慢慢地擡起眼,從燒餅上方看過去。

三張臉。

為首那張臉,她認識。趙三,長涇鎮著名街溜子,特長是收保護費、調戲大姑娘小媳婦,以及在任何需要動手的場合第一個逃跑。此刻他正斜倚在案板邊,敞著懷,露出胸口一撮迎風招展的黑毛,笑得像朵開敗了的菊花。

“葉姑娘,生意興隆啊?”趙三開口,聲音像公鴨被掐了脖子。

葉屠蘇沒說話,繼續啃燒餅。芝麻掉在案板上,她用手指撚起來,塞回嘴裏。

趙三身後的胖冬瓜“噗嗤”笑出聲:“三哥,人葉姑娘忙著呢,沒空搭理你。”

瘦竹竿接茬:“就是,沒看正吃飯嘛!”

葉屠蘇終於啃完了最後一口燒餅。她拍了拍手上的餅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粗布褲子上已經油亮得能照出人影了。然後她才擡眼看向趙三:

“買肉?”

“買,怎麽不買。”趙三往前湊了湊,胳膊肘撐在還沾著血沫的案板上,“不過在這之前,咱們得先算筆賬。”

“什麽賬?”

“攤位管理費。”趙三伸出一根手指,在葉屠蘇面前晃了晃,那手指頭黑乎乎的,指甲縫裏都是泥,“你在這條街擺攤三年了吧?這條街,歸我管。每個月二錢銀子,保你平平安安做生意,怎麽樣?”

葉屠蘇盯著那根晃來晃去的手指看了兩秒,說:

“沒錢。”

趙三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綻開——這次笑得有點猙獰:“沒錢?我看看……”

他的手伸向案板邊那個裝銅板的破瓦罐。

就在他手指離瓦罐還有三寸的時候——

“唰!”

一道寒光閃過。

趙三甚至沒看清那是什麽,只覺得指尖一涼,下意識縮手。低頭看時,一把殺豬刀正貼著他剛才手指的位置,刀尖深深釘進案板,刀柄還在“嗡嗡”顫動。

刀刃離他的皮膚,最多半根韭菜葉的距離。

再偏一點,他今天中午就得用左手吃飯了。

時間好像慢了下來。

趙三能清楚地看見刀身上映出自己那張瞬間煞白的臉。刀刃雪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冷鐵特有的青灰色光澤,鋒利得能切開風。刀背上那道細小的劃痕,此刻看起來像條扭曲的蜈蚣。

刀柄是普通的木柄,被血和油浸得發黑發亮,握過的地方有明顯的凹陷。此刻,那只手剛剛松開刀柄——手指細長,骨節分明,虎口有層薄繭。

趙三順著那只手往上看。

葉屠蘇還站在原地,姿勢都沒變。只是右手空了,左手不知什麽時候又摸出半個燒餅——天知道她懷裏到底揣了幾個。她正低頭看著那把刀,好像在評估釘得夠不夠正。

然後她擡起頭,杏眼平靜地看著趙三:

“我說,沒錢。”

聲音不大,甚至有點困,像是剛睡醒。

但趙三後背的汗,“唰”就下來了。

他混了這麽多年街面,打架鬥毆是常事,見過狠的,沒見過這麽……淡定的狠。這姑娘剛才那一刀,快、準、狠,而且毫不猶豫。更可怕的是,她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好像剛才不是差點剁了他一只手,只是隨手釘了只蒼蠅。

胖冬瓜和瘦竹竿也傻了,張著嘴,像兩條被扔上岸的魚。

街上本來還有幾個行人,此刻都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不敢靠近。隔壁布莊的王嬸從門縫裏探出半個腦袋,眼睛瞪得溜圓。

沈默在肉攤前蔓延。

只有風吹過,吹得案板邊掛著的幾串豬腸輕輕搖晃,在陽光下投出顫巍巍的影子。

半晌,趙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離那把刀遠點,再遠點。

“行,”他聲音有點發飄,但努力裝出狠勁,“葉屠蘇,你有種。”

葉屠蘇點點頭,表示接受這個評價。

“咱們走著瞧!”趙三撂下這句標準反派臺詞,轉身就走。走了兩步發現倆跟班還傻站著,回頭罵道:“看什麽看!走啊!”

胖冬瓜和瘦竹竿這才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跟上去。胖冬瓜太慌,左腳絆右腳,“噗通”摔了個狗吃屎,被瘦竹竿拎起來,一瘸一拐地跑了。

三人狼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圍觀的行人見沒熱鬧可看,也散了。只是走的時候,看葉屠蘇的眼神多了點東西——好奇,敬畏,還有一點“這姑娘不好惹”的了然。

王嬸從門後鉆出來,湊到肉攤前,壓低聲音:“葉丫頭,你惹他幹嘛?那趙三可不是好惹的,他表哥在縣衙當差呢!”

葉屠蘇彎腰,握住刀柄,輕輕一拔——

“嗤”一聲輕響,刀被拔了出來。刀尖在案板上留下個深深的小洞。

她看了看那個洞,又看了看刀,嘀咕:“釘深了,案板該換了。”

然後把刀放到一邊,彎腰撿起剛才因為動作太快而掉在地上的半個燒餅。吹了吹灰,繼續啃。

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王嬸嘆了口氣,搖著頭回去了。

葉屠蘇啃完燒餅,開始收攤。條凳搬進屋,案板豎起來——那個小洞正好在正中間,像個獨眼龍的眼睛。刀具清洗掛好。最後抱起那個破瓦罐,晃了晃,裏面的銅板嘩啦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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