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番外.尾後針

關燈
這是第四十封郵件。

和前三十九封沒什麽區別,郵件的內容欄裏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地址。

每一個地址,都代表著一家小照相館。在那裏的某個照片夾裏,總是會靜靜躺著一張明信片。

夏煜的地圖坐標上又多了一個紅點。

他對著地圖,忍不住笑,他笑起來比尋常男孩子更透亮一點,微微翹起的唇珠看起來得天獨厚的甜。

他姐姐就很討厭他這樣的笑容,說他有一副偷了腥似的貓唇,而貓的舌頭是帶倒刺的,有口蜜腹劍之嫌。

他這麽乖,這麽甜的一笑,就跟墨魚腆著墨囊似的,肚子裏壞得能冒泡。

但確實沒有。

他只是單純的高興。

他花了大半年的時間,跟著明信片追尋謝辜的下落。

他很少做這樣目的不明的事情,曾經淺嘗輒止的愛,再嘗一次,收益是什麽?謝辜像被他切割出無數橫截面的鉆石那樣,那些虛虛實實的,滲著血的暈圈,本該因為洞徹來歷,顯得有點無趣。

但在看到落款那兩個字的瞬間,他還是鬼使神差地,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要靠近一個人,這並不困難。

哪怕這是一張被揉碎的紙,一幅由他親手設色,又用刮刀寸寸剝離,剔刮殆盡的畫。

他太了解謝辜的性格了,自幼嬌慣,一朝失怙,那是個心眼並盲的小傻子,只會用盲人摸象的手段去愛一個人。他摸過鬣狗的舌頭,摸過橫死者尚未冷卻的血肉,摸過戀人不加掩飾的禍心和反骨,卻以為那是溫的水,柔的山,和不可自抑的愛情。

哪怕再重演一千遍,一萬遍,謝辜依舊會一頭撞進進他的掌心裏。過去他攤著五指,不無輕慢地任由對方滑落下去,現在他想握住了,也應當為時不晚。

寄出第一張明信片的時候,謝辜顯然怒氣未消。

“你這個狗尿苔!”

果然是謝辜牌的汙言穢語,他看得失笑,把明信片翻過去,上頭還印了張照片,主人公是一片嫩嫩的小傘菌,還有幾枚不慎出鏡的手指,指尖敷粉,指甲裏藏著淡白色的小月亮,清清亮亮的,看起來很健康。

他突然有點想念那雙手的溫度。

謝辜變得狡猾了。他藏身在這堆瑣碎的明信片裏,若隱若現,偶爾會露出含怒的眼睛,一點柔和但挺直的脖頸線條,發紅的耳朵尖,拼湊的過程無限接近於一場正中癢處的撩撥,像標本裏精心著色的植物,除卻沒有溫度之外,鮮亮明麗,宛然如生。

他有時候想,他在拼一顆被碾碎的心。

謝辜留在明信片裏的話變得多起來了。

“這朵蘑菇長得兇神惡煞,像個鬼故事,你把照片翻過去,別看,還是看我吧。”

“這朵蘑菇包皮過長,我一看就屁股疼,我給它打了馬賽克,像不像你?”

“你看蘑菇的時候少,看我的時候多,像個心不在焉的廚子。”

“我聽了一個可怕的故事,從前有個廚子,請蘑菇回家泡澡,泡得蘑菇又白又軟,昏昏欲睡,像化掉的冰淇淋那樣滿池亂漂。然後水就開了,廚子兩刀挖開它的菌蓋,蘑菇痛得大哭,問廚子,我都熟了,你還剮我做什麽。廚子說,你熟得太快,還沒入味啊。”

“我也有點怕你,但我怕得不明不白。”

“還是接著稀裏糊塗地喜歡你吧。”

謝辜像只疑惑而笨拙的小蝸牛那樣,從字裏行間,慢慢向他爬。

夏煜一直忍不住笑,因為他在等,等對方乖乖地爬進他的指掌之間,用那對纖細而傷橫累累的觸須,觸碰他溫熱的掌心。這次是真的,看山是山,看水也是水。

他在維也納的一家舊照相陳列館裏,找到了第三十九張明信片。

謝辜在明信片上猶猶豫豫地寫道:“你說結婚的地方由我來選,那麽就在這裏吧。”

他似乎落筆又後悔了,把這排字塗得七零八落。

照相館附近,就是當地著名的教堂,天氣高朗,是純度很高,分外剔透的玻璃藍色,照相館裏陳列著百年來每一對新人的婚紗照,裝訂成冊,久遠的黑白相片,甚至連五官都模糊了,只能看到黑發白膚,像漆盒上剔刮發亮的螺鈿。這個小照相館裏到處都是忘卻了主人的愛情。

謝辜的明信片夾在裏頭,有點羞怯地在他的手指底下顫抖。

他在這一瞬間沈溺其中。

他突然想起來,他對謝辜,的確也是一見鐘情的。他姐姐給謝辜補課的時候,他趴在桌子上,謝辜的腿隨意地交疊,運動短褲下露出的小腿,是年輕男孩子特有的修長筆直,白得幾乎在發光。

但那種鐘情摻雜了太多肉欲的成分,而肉欲是不吝於與人分享的。一場以熟肉鋪子為開端的愛情,註定有一方飽受淩遲之苦。

他姐姐說的不錯,他的確是個混蛋。

但這個混蛋卻又受盡了眷顧,在一瞬間錐心的悔痛裏,仍有轉圜的餘地。

他突然有了一個答案。

他為之心跳如沸,不斷逼近臨界點。

他忍不住給謝辜打了一個電話。

在那一串漫長的忙音裏,他像是被捏在對方掌心裏,過度飽脹的氣球,被浸滿檸檬酸的針尖一點,隨時都會炸裂開來。

維也納是個好地方,他想,的確適合一場遲到的婚禮。

第四十封電子郵件送達的那一天,他屏住了呼吸。

他隱隱約約地,猜到了一點兒對方的想法,像抓住了兔子溫暖而柔軟的小尾巴。

明信片的地址實在距離他太近了,就在這個他們出生並相遇的城市裏。

謝辜本人,回到了這個觸手可及的地方。

這座城市裏,到處都有謝辜的氣息。仿佛雨後潮濕的苔蘚,一夜之間冒出了零零星星的蘑菇。

“姐,你看到過我的化石盒子沒有?”他趴在沙發上問,又忍不住翻身跳下來。

“自己找,它又不會長腿,”夏煊道,“你怎麽突然玩起這個了?又沒什麽長性,滿地亂扔。”

他果然在沙發的夾縫裏找到了。他滿世界亂跑的時候,鬼使神差的,又高價收了一對白堊紀的緬甸琥珀化石,拿回來親手打磨成了一對戒指。

拇指大小的蜜蠟黃,看起來油潤澄亮,夏煊一看就吐槽他暴發戶審美。

他站在照相館外,下意識地握著那對戒指把玩,竟然有點近鄉情怯。手指上隱隱的濕汗把琥珀浸得一片油潤,怎麽都擦不幹凈。

照相館很偏僻,櫃臺上都蒙了灰,他屏息環顧一圈,只有布簾在無聲地飄蕩。

他有一點微妙的失落感,仿佛世上又多了一件不可捉摸的東西。

他前頭還有個中年婦人,拿著個鐵罐子和店主爭論,他百無聊賴地等著,一邊看櫃臺上薄薄的灰塵。

玻璃櫃臺下壓著一排陳舊的明信片,保管不當,皺巴巴的,還浸著淡褐色的茶漬。各種一寸照錯雜在其中,數不清陌生的臉,沒有他想見的人。

他突然摸出手機,在一種莫名其妙的驚慌感裏,撥通了謝辜的號碼。

打通了。

半年來的第一次。

空洞的氣流聲,像是並不平穩的呼吸。

他稍微安心下來,放柔了聲音問:“我到了,辜辜,你在哪兒?怎麽不說話,謝辜?”

沒有人回答他,電話被掛斷了。

他握著手機,沈默了一會兒。

上頭的女人突然回過頭,用一種莫名的眼神打量著他。

“你認識謝辜?”

他猝不及防地,被這個名字擊中了,一時有些失魂落魄。

“對。”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女人把鐵罐子推給他,如釋重負:“這活我幹不了,你來挑吧。”

旋開的罐子裏,躺著幾張一寸照。謝辜透過相片瀏亮的反光凝視著他。

他被這過度明亮的光線燙了一下,有點狼狽地別開眼睛。

罐子裏的兩張照片,拍得都不合時宜。

一張時隔已久,像一封失效的信,照片裏的人還很稚嫩,有淡粉色的臉頰,和柔軟的眼睛,融化在光裏。

另一張則消瘦了很多,懨懨地側著頭,能看到後頸突兀如硬玉的骨節,像個陰沈的陌生人。

謝辜什麽時候消瘦到了這種地步?

他選了第一張照片。

老板看了一眼,道:“這張過度曝光了,臉也看不清,放大了更模糊。”

“放大?”夏煜忍不住問。

那個女人道:“還是第一張,另一張陰沈沈的,太晦氣。”

老板埋怨道:“你們家屬也不上心,最後一張相片,也不挑張好的。”

“他哪有什麽家屬?”女人沒好氣道,“平平白白觸黴頭,我兒子可不賣屁股。”

夏煜一直沒說話,他被一串歹毒的信息流所包圍,每一條都意有所指,細細密密地蠶食著他,用蛇一樣陰冷的腹鱗,在他僵硬悚立的體表爬行,只要他的腦子稍一轉動,劇毒便會攻心。

他恍恍惚惚地想,謝辜怎麽還不來?

老板用牛皮紙包著相框,放進了他的懷裏。

他被燙得悚然一驚,漆黑的邊框露出來一角。

他所有的僥幸,都在一瞬間潰不成軍。

他曾經給人一份淬著毒的愛,卻像黃蜂失卻了尾後針。

相片裏的人輕輕地,不無嘲弄地說:“你來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